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兵部侍郎 “派人去, ...
-
在一水儿瞧好戏的目光中,萧牧却是后撤一步,长揖。
“郡主厚爱,在下心领了。”
“然在下身份微末,不敢以卑贱之躯,污了郡主的席。告辞。”
场面倏地陷入僵局,温度骤降至冰点,偏在这时,又一阵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破了这死寂。
一辆低调的青幔小车在一队护卫簇拥下,停在李府门前。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着绯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不怒自威。
兵部侍郎,姜夜年。
他官职虽略低于李长风,但掌兵部实权,又得皇帝器重,在朝中很有分量。
姜夜年一瞧眼前这阵仗,眉头一挑,心下了然脸上却未露异色。
“一个个的杵在门口这是作甚?总不会是在迎接老夫吧,这老夫可担待不起。”
凝滞的气氛霎时被他玩笑般的言语融化。
他乐呵呵地上前,先是对着苏聁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老臣姜子明见过长宁郡主。”
随即又转向李长风,点了点头:“李大人。”
末了,姜夜年的目光终于落到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萧牧身上。
“哟,萧小子也在?叫什么来着……瞧老夫这记性。”他作势思忖,恍然一拍脑袋,“是叫萧翊安,对吧?”
萧牧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姜夜年,兵部侍郎亦看出他眼里疑惑,捋了捋短须,主动解释道:
“老夫与你父亲萧伯衡当年在边关曾有一段袍泽之谊,虽后来天各一方,但这份情谊,老夫一直记着,前些日子你父亲护送郡主回京,我们还一起喝了顿酒,他还同老夫夸你呢,说你学问扎实是块可造之材,没想到今日在此巧遇。”
萧牧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萧翊安见过姜世伯,不知世伯与家父是故交,晚辈失礼了。”
“诶,不妨事不妨事。”
姜夜年摆摆手,和蔼道:
“既然碰上了就是缘分。春寒料峭的,别在这儿傻站了,风凉,仔细吹着。走,随老夫一同进去,里面暖和,也有几位你父亲的旧相识,正好引荐你认识认识。年轻人,多听多看,多结交些同道,总是好的。”
李长风此刻哪里还敢再拿乔,连忙顺着台阶往下滑。
“是啊,快请进吧,萧公子!姜侍郎也里面请,酒已温好了!”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周围众士子看萧牧的目光再度生了巨变。
前脚有长宁镇国郡主亲自出面为他撑腰,后脚又得了兵部侍郎维护提携,真真是个人物。
“是,多谢姜世伯关怀,翊安叨扰了。”
见萧牧松口,跟随在旁的许承砚也暗自松了口气。
这位姜老,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圆滑周到。
三言两语,既全了各方面子,又顺水推舟做了人情,这份手腕当真了得。
“好,好,走吧。”
姜夜年笑眯眯地颔首,当先转身,向着府内走去。
李佑年忙不迭地侧身引路,许承砚也跟上去,又悄悄拉了把萧牧。
萧牧定了定神,抬步,跟在姜夜年身后,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苏聁一眼。
蒙着白绫,无人能窥见苏聁神色,唯那周身愈发低沉凛冽的寒意,泄露了她内心。
给他解围他不领情,还当众给她难堪,换了个笑得跟弥勒似的老头子,一言半语,他便从善如流,跟着进去了?
好得很。
苏聁只觉一股邪火混着三九严寒冻出的冰碴从心底窜起,似冷又热,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冰火两重天。
李长风送走了姜夜年一行,这才想起门口还杵着位更得罪不起的祖宗,连忙又小跑回来。
他对着苏聁,声音抖得不成样。
“郡主,您看这外头风大,要不、要不您也移步进去喝点烫酒暖暖身子?下官定当竭诚伺候!”
苏聁扯了扯嘴角,笑得森冷。
“看来是本宫多事了。李大人举办个宴会,果然高朋满座,连兵部姜大人都来提携世侄了。”
“本宫今日来得不凑巧,扰了李大人的局,实在罪过。这英才宴,本宫看,还是留给李大人的故交与后进们慢慢享用吧。”
“本宫,就不在此……碍诸位的眼了。”
末尾几字遭她碾在唇间,咬牙切齿。
说罢,她不再看几近瘫软在地的李长风,径直登上那辆华贵逾制的安车。
盈袖早已察觉到她滔天怒意,吓得大气不敢出,赶紧跟着上车。
锦帷“唰”地落下。
“回府。”
压抑到极致。蕴着火,淬着冰。
仪仗迅速转向,簇拥着马车离去。
车内一片死寂。
盈袖垂首屏息,心脏在胸腔狂跳,她离得苏聁最近,被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罩着,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小心翼翼捧起小几上温着参茶的定窑白瓷莲纹杯,递过去。
“郡主,您喝口茶,消消火。”
苏聁一言不发地接过,却没喝,握住杯身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知又想到些什么,力道骤然加剧——
“咔嚓!”
碎裂声在封闭的车厢内炸响,那盏定窑白瓷被她生生捏碎。
瓷片崩裂,四散飞溅。
参茶混着瓷片碎渣泼洒出来,大半都溅到了近在咫尺的盈袖手上。
“啊!”盈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惊,下意识缩手。
几乎是同时,苏聁压抑着怒火的嗓音响起,空着那只手急切地执起盈袖皓腕。
“烫着没?”
“没、奴婢没事,只是溅到些,无碍的!”
盈袖连忙摇头,被郡主这第一时间的关心暖得心尖一酸。
苏聁凑近察看,见盈袖手背只是被热茶泼得微微泛红,并无大碍,提起的心总算松下几分。
“对不住。”
她哑声道,抿着唇,难掩歉疚。
盈袖摇摇头,余光乍一扫到苏聁那只还保持着捏握姿势的手,顿时慌了——
只见那手掌鲜血淋漓,尖锐的瓷片深深嵌入皮肉,伤口翻卷,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涌出,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上地毯,洇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
“郡主!您的手,您手流血了!”盈袖眼泪“唰”地流下来,再顾不得尊卑,扑上前抓住苏聁的手,“快松开!松开啊郡主,瓷片扎进去了!”
苏聁似乎这才回神,皱着眉将手一松,破碎的瓷杯残骸“哗啦”掉落,混着茶水和鲜血,一片狼藉。
“一点小伤,无妨。”苏聁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捏了捏盈袖脸颊,低笑着安抚,“吓着你了。”
盈袖眼泪淌得更凶,她手忙脚乱从怀中掏出绢帕,想为苏聁按住伤处止血,却又怕碰到那些嵌在肉里的瓷片,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怎么会是小伤!流了这么多血,瓷片还扎肉里了……得赶紧宣太医看看!”
“不必惊动太医,回府再说。”
见盈袖还有继续絮叨的意思,苏聁在她开口前抢先捂住她的嘴。
“好了好了,安静些,乖。”
盈袖只好住了嘴,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苏聁还在滴血的手,心如刀绞,却也不敢再违逆,含泪用帕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哭出声来更添郡主烦扰。
苏聁独自靠在车壁阴影里,闭目养神,受伤的手就随意搁在膝上,任血浸透裙裾,染出大片深色。
马车还尚未在靖远王府前完全停稳,盈袖已掀了车帘,对着聚拢过来的侍卫仆从喊道:
“快去请大夫!郡主受伤了!”
周嬷嬷听到动静,脚步匆匆地迎出来,待她看清被盈袖搀扶下车的苏聁时,饶是见惯风浪,也忍不住抽了口凉气。
“郡主!您这是怎么了,怎生伤成这样?”
盈袖泪眼婆娑,正欲解释,苏聁却已先一步开口:“进去再说。”
周嬷嬷看到苏聁惨白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哪里还敢多问,转头对乱作一团的下人们厉声喝道:
“都愣着做什么?快去备热水啊!拿上等的金疮药来,还有细布!快!郡主若有个好歹,仔细你们的皮!”
苏聁被众人簇拥着迎进寝殿,妥帖地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
周围人影幢幢,灯火晃得她即便蒙着眼也感到不适。
这么点小伤,有必要整得这般声势浩大吗?
苏聁拧眉,觉得周嬷嬷与盈袖未免太大惊小怪。
从前她随父王出征,被流矢擦过肩胛,深可见骨,为救部下,被敌军长刀在腰侧留了道贯穿伤,那时缺医少药,她硬是咬着布巾,让人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了伤口,疼得她几度昏死,又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
比起那些,眼下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看着吓人些罢了。
“些许皮肉伤,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下人们的忙乱扰得她心烦,苏聁忍不住,冷冷道:“拿些金疮药来,本宫自己……”
“郡主不可!”周嬷嬷急声打断,“这伤口见了骨,还嵌着瓷片,怎么能是些许皮肉伤?您就让大夫好好看看,仔细清理包扎了,万一留疤或是溃烂了可怎么好?”
“是啊郡主,您就听嬷嬷的吧!”盈袖也在一旁抹着泪劝道。
苏聁抿紧了唇,不再多话,任由气喘吁吁赶来的大夫替她清创。
自始至终苏聁都只是静静端坐,另一只手紧握,捏得指节发白,却连声闷哼都没从嘴里溢出来。
周嬷嬷在一旁看得心都要碎了,拿着温热的帕子不停为苏聁拭汗。
“去。”
大夫刚包扎完,还没直起身,便听苏聁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阴恻恻地,一字一顿。
“派人去,把萧翊安,给本宫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