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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绫乍落 萧牧头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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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嬷嬷一震,当即问一旁打下手的盈袖:
“这事怎的还与那萧四公子扯上关系了?”
盈袖一直憋着气,此刻听周嬷嬷问起,再忍耐不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哽咽着,将李府门前之事,譬若萧牧如何不识抬举如何当众给郡主难堪如何跟着那姜侍郎进去,郡主又是如何急火攻心在车里捏碎茶盏伤了自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那萧四公子,亏得郡主在明州那般回护他!他倒好,落第了心情不好就拿郡主撒气!郡主好心给他解围,他非但不领情,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郡主没脸!转头那姜侍郎假惺惺说两句,他就跟着进去了!这不是明摆着把郡主脸面往地上踩吗?”
盈袖越说越激动,眼泪又一个劲往下掉。
“岂有此理!”
周嬷嬷当即对着苏聁一福。
“老奴这就去安排人手,定将那不识好歹的小子捆来,听凭郡主发落!”
说着,便要转身出去吩咐。
苏聁却又忽然蹙了眉,想到什么,抬起那只没伤着的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那小子,前世今生都一副德行,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倔得跟头驴似的,吃软不吃硬。
她要真派人去把他捆来,以他的性子,怕是得跟她玉石俱焚。
可苏聁想不通,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在明州她自问待他不薄,几次三番维护,不惜跟他们州里知府对上,回京前夜,还特意去与他道别,赠酒还玉的,好言嘱咐。
怎么到了京城,他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脑中忽的灵光一现,苏聁嘴角抽了抽——
不会又是因为她养面首这事吧?前世他因此事瞧她有多不顺眼她是知晓的。
今生她回京后,为了麻痹皇帝,故意将这□□之名坐得实实的,还有意闹得满城风雨,这萧牧在皇城,没道理未听过这些传闻。
以他那古板清高的性子,难怪今日会这般反应,许是觉得她轻贱于他,将他与那些面首等同视之?
苏聁胸口一闷,哭笑不得。
若真是如此,这误会可就大了。
许多事她此时尚无法对他言明,而他,却显然因着这些表象,已给她判了死刑。
苏聁无奈地揉揉眉心。
“回来。”
周嬷嬷脚步顿住,不解地回头:“郡主?”
苏聁缄默片刻。
罢了,跟那倔驴较什么劲?她晚点走一趟解释清楚便是,总好过叫他一直误会下去。
“算了。”苏聁又默了默,有点别扭地开口,“晚些时候,本宫亲自寻他去。”
盈袖与周嬷嬷一对视,皆是一怔。
“郡主,万万不可啊!”周嬷嬷急声道,“您是什么身份,他也配让您亲自走一趟?何况您手伤成这样,大夫说了要静养!您若实在气不过,老奴带人去,定要他将今日之事说个清楚,给您磕头赔罪!”
“本宫说了,要亲自去,你们听不懂吗?”
苏聁难得疾言厉色,话冲出口,方觉过激,又缓了语气。
“此事……本宫自有计较,你们按吩咐准备便是。晚膳后出发,去他下榻的客栈,不必大张旗鼓,轻车简从即可。”
周嬷嬷见她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忧心忡忡应下。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郡主,您……莫要再动气,仔细身子。”
晚膳苏聁没动几口,只略用了些清粥,便搁了箸。
掌灯时分,靖远王府开了侧门。
已三月,偏是司春青帝酒醉未醒,夜来倒卷寒云,漫撒琼英。
乌檐素裹,石阶堆玉。
舆夫皂靴踏雪,也寂寂的,迤逦向萧牧下榻的客栈。
“郡主,到了。”
苏聁抬手,轻轻挑开车帘一角,细密的雪粒子瞬时扑面,落上她鬓发,顷刻化了,微凉。
她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中,檀口一开一合:
“去问问,萧翊安住哪间房。”
“回郡主,客栈的人说萧公子住在楼上西边第三间,只是方才有人来访,萧公子与他一道出去了,说是去了附近那松涛茶楼。”
“知道了。”苏聁放下缎帘,径自扶着门探身下车。
她只穿了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夹棉宫装,外罩白狐裘斗篷,寒风卷着雪片,霎时将她单薄的身影包裹,斗篷在风中猎猎翻飞。
周嬷嬷急忙下车,一边示意盈袖快将大氅拿来。
“郡主!外头风雪大,您快回车里去!”
苏聁充耳不闻,皱皱眉,抬手解开颈前系着的斗篷带子。
狐裘顺势从她两肩滑落,被她接了随手向后一抛,不偏不倚,正落在周嬷嬷怀中。
斗篷离身,便只剩那夹棉宫装,风雪呼啸着将她吞噬,更显伶仃。
周嬷嬷蓦地被尚带余温的斗篷撞了满怀,再看见前边的苏聁,两眼一黑。
“郡主!”
“本宫去茶楼寻萧翊安。”苏聁嗓音清泠泠的,散在风里,“你们不必跟着,回府去吧。”
“这如何使得?”周嬷嬷大惊失色,抢步拦在她身前,“郡主!您金尊玉贵,又带着伤,怎能独自一人在外行走?现下已入夜,风雪交加,万一遇到什么歹人……”
苏聁侧眸,短促“呵”了一声,单薄身躯中陡然迸发出久违的杀伐气,叫近在咫尺的周嬷嬷心头一凛,不经意退了半步。
“嬷嬷是忘了。”
苏聁叹了声。
“北境黄沙,蛮族铁蹄。本宫八岁随父王上阵,十岁挽弓,十二岁便能于百步外箭无虚发。十三岁父王遇伏,是本宫单枪匹马,一杆枪挑翻七个冲阵的百夫长,杀出一条血路,将父王从死人堆里背回来。”
“本宫的枪下,蛮族的血能染红半边天,凭这京中的宵小鼠辈……”
她似笑非笑勾唇,反问道:
“便是来上一打,又够本宫杀几个来回?”
周嬷嬷与盈袖都愣住,呆呆望着苏聁。
她们险些忘了,眼前的郡主,曾经在疆场是何等的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她从不是什么养在深闺的娇弱贵女,她身上流着靖远王的血,是痛饮边塞风沙,在尸山血海中厮杀过的将门虎女!
“本宫去去就回,你们走,不必跟来。”
苏聁懒散地摆摆手,足尖轻点,月白色身影翩若惊鸿,掠上墙头,衣袂飘飘,她身形一晃,融入茫茫雪夜。
周嬷嬷看着她消失的身影,无奈地摇摇头,盈袖朝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
“带人远远跟着,务必护好郡主!若有半点差池,你提头来见!”
“是!”
护卫头领肃然应道,一挥手,领着人亦悄无声息潜入夜色,远远缀在苏聁身后。
雪,越下越急。
苏聁独自一人穿行在寂寥的街道,碎琼乱玉扑面,她绕到茶楼后巷,选了处僻静墙角,纵身一跃,悄无声息翻上茶楼二层屋檐。
她伏上积了薄雪的瓦面,收敛气息,又侧耳去听,听了会儿觉得无趣,指尖摸索瓦砖,寻着处接缝松动处一掰,撬起块瓦片来。
从她这角度,恰好能瞧见手舞足蹈的许承砚,还有萧牧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楼下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已是宵禁时分。
两人总算起身,结了茶钱,一前一后朝外走去。
刚推开门,便得朔风猛地灌入,二人不约而同眯了眯眼。
就是这视线受阻的刹那,只听得头顶“呼”的一声风响。
一道月白色纤细身影,如鬼魅般挟着凛冽寒气自楼顶翩然旋落,正正落在萧牧跟前。
萧牧猝不及防,下意识想后退,脚步却被钉在原地。
他看清了来人——
只一身单薄宫装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湿透的薄绸勾出她劲瘦的腰,墨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往下滴水,脸上那条素白绫带也半湿,唇色冻得发青。
她就那样立在风雪中,浑身湿透,冰肌玉骨,宛若下一瞬便要碎了。
近乎自虐般的狼狈,犹如一把尖刀瞬时捅穿萧牧的心脏,痛得他喘不上气。
一旁的许承砚亦倒吸一口冷气,惊疑不定地想开口,却遭这诡谲气氛慑住,一时噤声。
他颇为识趣地退回茶楼内,顺手将门虚掩大半,饶有兴致地透过门缝看戏。
萧牧想也没想,一把扯下自己身上斗篷,强压着怒火,不由分说把苏聁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罩进去。
他双手抓着斗篷前襟,又用力往中间一拢,将她更紧地裹住。
“长宁郡主,好雅兴。”
萧牧胸中怒火翻腾,面上一派冰封,语气冷硬。
“宵禁时分,在这冰天雪地间穿得如此单薄飘逸,又自屋檐翩然而下,是嫌这靖远王府雪景不够看偏生要跑来这儿图新鲜,还是觉得……这般作践自己,别有一番情趣?”
他挑起她下颌端详,指腹碾过她冻到发紫的唇,又不轻不重甩开,讽道:
“郡主凤体贵重,若是冻坏了这满太医院的御医怕是都担待不起,还是郡主偏生觉得,用这等自轻自贱的法子将自个儿弄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更能显出您情深义重,也好叫旁人看看,长宁郡主为了个落第的寒门庶子,能疯到何等地步?”
他这话说得重,亦极伤人,萧牧刚说完,心头便掠过一缕悔意,但更多的,仍是被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而激起的怒。
偏在此时,又一阵狂风卷过茶楼廊下,竟将苏聁面上那条本就有些松脱的绫带猛地吹拂起,飘飘荡荡,落上雪地。
白绫落下,萧牧头一回得见苏聁真容——
眉如远山含黛,睫若寒鸦栖雪。
美艳不可方物。
萧牧怔忡稍许,才硬下心肠想继续道,却见她清透的眼眸中,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夺眶。
顺着脸颊蜿蜒,滑过尖俏的下颌。
滴落衣襟。
也滴落在,萧牧骤然紧缩的心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