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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京中士子 “若他萧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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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院左都御史李长风的府邸位于京城西城。
虽不似靖远王府那般威势迫人,却也门庭高阔,朱漆大门上铜钉锃亮,彰显着主人地位之不俗。
未时初,许承砚早已在府门外等候,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衬得人越发精神。
他远远瞧见萧牧走来,立刻挥手招呼:
“萧兄!这里!”
萧牧一身天青色棉袍,浆洗得挺括,面上仍含着几分倦色。
见到许承砚,他露出个清浅的笑,快步迎上去。
“许兄久等了。”萧牧拱手。
“刚到刚到。”
许承砚摆摆手,上下打量他一遭,笑道:
“萧兄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不少。走,咱们进去,我与你说,李大人府上的茶点可是出了名的精致,我馋许久了!”
两人正要举步,府门内恰好迎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着云纹直裰,头戴方巾,一副儒雅文士的装扮。
正是今日宴会的主人,督察院左都御史李长风,他亲自临门迎客,更显礼贤下士之名不虚。
“许公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李长风目光率先落在许承砚脸上,笑容深了几分,熟稔地上前寒暄。
“许尚书近来可好?许公子拨冗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李大人客气了。家父一切安好,劳您记挂。”许承砚也笑着还礼,举止得体,全无平日跳脱模样,“今日能得李大人赐宴,聆听教诲,是晚辈之荣幸。”
“哈哈,许公子过谦了,快请进,快请进!”
李佑年侧身相让,目光顺势落在许承砚旁侧的萧牧身上。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只热络稍稍褪了稍许。
“哟,旁的这位瞧着有些眼生,恕鄙人眼拙,却是没认出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公子。”
萧牧蹙了下眉,心间没由来笼上一层不安。
许承砚抢先答道:
“这位是晚辈近来结识的好友,萧翊安,亦是今科赴试的士子。”他介绍着,暗中拉了萧牧一下。
萧牧上前一步,依礼躬身。
“学生萧翊安,见过李大人。”
李佑年“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将萧牧又从头到脚审视一遍。
他捋捋胡须,慢条斯理道:
“萧公子也是今科士子?不知尊驾籍贯何处,师从哪位大儒?”
他这话问得客气,萧牧心中不适感愈甚。
许承砚脸色微变,“李大人既宴请广大京城士子,又何必究其家世?”
李长风点点头,又道:“那公子可否贡士及第?”
这话问得直白,却也最是戳心,二人皆面色不虞。
萧牧敛眸,隐去骤然涌现的难堪,不卑不亢答:
“回李大人,学生籍贯明州,家学浅薄不敢言师从。今科应试学艺不精,名落孙山,有负师长厚望,亦愧对大人垂问。”
一旁的许承砚脸色也沉下来,他本就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性子,当即出声道:
“李大人,今日之宴,莫非只许那榜上有名者参加?如此,这宴会在下亦无福消受。”
“继文,你这是哪里话?”李长风拍拍许承砚的肩,笑道,“你乃吏部尚书之子,家学渊源,本就是士人之翘楚,今日能来是给本官面子,是给诸位士子添彩,何来不能参加之说?”
许承砚一指萧牧,微愠。
“他父亲乃御朔左将军,萧绍钧萧将军,李大人又何故阻拦他。”
李长风顿了稍许,似在思忖措辞。
“许公子所言极是,萧将军镇守边关,功勋卓著,下官亦是敬佩万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萧牧。
“可今日此宴,旨在让今科贡士交流切磋,也让京中这些书香门第的晚辈们,多结识些朋友,彼此砥砺。”
“在座诸位,或贡士及第登科有望,或出身钟鸣鼎食之家,或为清流名门之后,皆是我大襄文脉所系,京城士林之未来。而萧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与京中这些文墨往来、诗酒唱和,终究是两条路。”
“萧公子此番入京重在应试,如今既然……呃,暂且未能如愿,想必心中也需时间平复。此时贸然参加这等宴会,听着旁人谈论前程抱负,恐怕……非但不能舒怀,反易触景伤情,徒增烦恼。”
明晃晃的逐客令,只针对萧牧一人。
风更紧了,扯着他半旧的青衫,衣摆扑啦啦地响。
他早就该知道的。
这京城,这所谓的士林,从来都是以衣冠取人,以功名论交。
李长风这般名流,又怎会真的礼贤下士到连他这样一个落第的寒门庶子都奉为上宾?
“许公子,快请进吧,莫要因些许小事耽搁了。诸位同年都在里面等着呢。”
许承砚没理。
他本就对李长风这看人下菜碟的做派不满,此刻见好友被如此当众折辱,更是怒火中烧,当即一拉萧牧的胳膊。
“既是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李大人这宴,我们不去也罢!萧兄,我们走!”
他竟是要为了萧牧,当场拂袖而去。
“许公子莫要意气用事,许是鄙人宴前未曾说清,倒累得萧公子白走这一趟,是鄙人疏忽了,在此给萧公子赔个不是。”
许承砚见这李长风如此虚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正欲再辩,他却先一步催促道:
“许公子,令尊与鄙人同朝为官,素来交好。你既已来了,便是给了鄙人天大的面子,岂有到了门口却不入之理?快随我进去吧,莫要因些许误会,伤了和气。”
他这是铁了心要将萧牧排除在外,只拉拢许承砚一人了。
许承砚脸色铁青,正要不管不顾地拉着萧牧离开——
一阵清泠泠的环佩叮当声伴随马车轮轴的响动,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四名掌仪宫女步履轻盈开道,紧接着,一辆极尽奢华的华盖安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神骏大马拉曳,稳稳停在李府门前。
锦帷被掀起,首先夺人眼目的是一抹浓烈的绯红。
广袖流仙裙裙裾迤逦及地,绣着大朵大朵层层叠叠怒放的曼珠沙华,外罩一袭同色绣云凤纹曳地斗篷,行走间,金芒流转。
三千青丝以一根赤金点翠累丝镶红宝的九尾凤头簪松松绾定,余下如墨瀑般流泻于身后,衬得肌肤欺霜赛雪。
面上那条素白绫带叫人一眼认出,这便是长宁镇国郡主,苏聁。
她怎么来了?
李长风心中一惊,脸上迅速堆起笑,小跑着迎上前去,深深一揖,几乎快将腰弯到地上。
“下官不知郡主鸾驾亲临,未能洒扫庭除以迎,死罪,死罪!郡主快快请进!寒舍蓬荜,蒙凤驾光降,实乃三生之幸!”
周围一众士子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被这位近来声名赫赫的贵人给笑纳了。
“李大人是觉得这位萧公子……”她纤指随意一点萧牧,嗓音如玉珠坠盘,蓦地敲碎这阒然的空气,“不够格入你李府之门赴宴,对吧?”
李长风只觉一股寒气直窜天灵盖,他强笑着,试图解释:
“郡、郡主明鉴!下官绝无此意!只是今日之宴专为款待京中士子,萧公子他、他非京中士人之子,此番又并未及第,下官是怕他触景生情,也免得扰了诸位才俊雅兴,这才、这才……”
闻此言,苏聁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夹杂着缕漫不经心的玩味。
“李大人的意思,非京中士人子弟落第,便不配谈文论道,不配与你这朝中三品大员,同处一门之下?”
李长风吓得魂飞魄散,正要辩,苏聁却没给他机会。
她歪头,带点天真地笑。
“那若是……他萧翊安,是本宫的人呢?”
轻飘飘一句,石破天惊。
李佑年脸色登时精彩纷呈,青白交加,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着萧牧点头哈腰。
“原来是郡主亲近之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萧公子快请进!”
周遭众人亦是惊骇地望着萧牧,谁能想到这穷酸书生竟有如此惊人之背景?得了长宁郡主青眼不说,更是请动她亲自为其解围。
在场有心思活络者,浮想联翩,暧昧地对视一眼,更是直接将萧牧当作郡主豢养的面首论了。
所有人以为萧牧会顺势下台,感激涕零随郡主一道进去,萧牧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前日她轻描淡写一句“不认识”,将他如同敝履般拒之门外,今儿众目睽睽下,她又如此理所当然地,道他是她的人。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萧牧在她眼里,究竟算什么?
鸦雀无声中,苏聁再次有了动作。
那只戴着镂空赤金护甲的纤手,对着萧牧,食指勾了勾。
“过来。”
萧牧愣了一瞬。
过去?像那些她豢养的玩物一样,冲她摇尾乞怜?
不,绝不。
他萧牧,可以穷可以落魄,但绝不能用这种方式,出卖掉尊严和灵魂。
见萧牧毫无反应,苏聁轻轻“啧”了一声。
“萧翊安,本宫叫你过来。”
已是重复了第二遍的命令,威压更甚,旁人皆替萧牧捏了把汗。
这小子莫不是疯了?敢接连两次无视长宁郡主。
李长风更是急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前一把将萧牧推过去。
许承砚也紧张,偷偷扯一扯萧牧的衣袖。
萧牧却依旧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