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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面首入府 个个精挑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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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这位长宁郡主,目眇之后性情竟是愈发乖戾难驯,连御前恩赏,都敢这般讨价还价,言语间锋芒毕露,毫无半分恭顺婉转,真真是跋扈至极!
皇帝却是抚掌大笑。
他心思百绕,对她这番耍小性直言的模样颇为受用,眼中疑虑散尽,心情大好。
“你呀你,还是这副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好好好,都依你。人送到了你府上,自然由你管教。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让朕难做便是。朕难道还会为了几个玩意儿,跟你这丫头计较不成?”
他举杯,目光愉悦地一一扫过殿中众人,朗笑道:
“来,诸卿共饮此杯,愿我大襄朝长宁郡主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众人齐声附和,祝福声响彻殿宇。
苏聁也跟着端起酒杯,仰头饮下,借着广袖遮掩,藏去嘴角那一抹讥诮。
宴会散时,夜色如墨,廊下几盏风灯映照着寂寥的宫道。
苏聁由盈袖和周嬷嬷搀着,登上回府的马车。
车内,盈袖替苏聁解下披风,又倒了杯温热的参茶递到她手中,迟疑片刻,终究是忍不住,低声问:
“郡主,方才宴上陛下说的那些人,您真打算往府里收么?”
苏聁抿茶的动作一顿,懒懒道:
“为何不收?陛下好意,岂能辜负?”
盈袖欲言又止,才下定决心要开口,苏聁却低嗤一声,随手将茶盏往小几上一搁,握住她的手。
“行了,不必说,本宫知晓你忧心什么。”
她语气疏淡。
“咱们这位陛下心思深着呢,他哪里是怕本宫孤清,不过是寻个由头,想将本宫养成个只知沉溺声色的荒唐废物罢了。”
前世皇帝赐下面首,她尚沉浸在皇伯父无微不至的关怀中,只觉这是长辈予她解闷的厚爱,欣然受了。
盈袖和周嬷嬷也都曾隐晦提醒,却遭她斥作“多心”,甚至觉得二人在离间她与皇帝的关系,平白辜负圣恩。
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真是蠢得可怜。
她继续道:
“瞎了眼,又声名狼藉、被天下人唾弃,这样的靖远王遗孤,可不正是最叫他放心的存在?掀不起风浪,构不成威胁,还能顺带抹黑父王最后的清名……呵,一箭数雕,陛下这算盘,打得可真够精的。”
盈袖心下一沉,难以言喻的愤恨灼烧着她胸腔,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知晓朝堂人心险恶,却也未曾料到曾与王爷有兄弟之谊的陛下手段竟如此狠绝——
害靖远王府满门不说,如今更是对王爷唯一的血脉存了这般龌龊的心思。
郡主才多大?不过及笄之年,本该是承欢爹娘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被迫受那家破人亡之苦,眼下还要面对那阴毒算计。
盈袖眼眶红了一圈儿,泪意氤氲,只觉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她喘不上气。
她的郡主,何其命苦!
她强忍着没落下泪,只是更紧地反握住苏聁的手,哽咽道:“郡主……”
“无妨。”苏聁出言打断。
她素来通透,一颗心跟明镜似的,怎会看不出盈袖快抑制不住的痛惜?
“皇帝既想看戏,本宫便演给他看。他想看‘金笼锁玉郎’,本宫就醉倒温柔乡,他想听天下人唾弃本宫,本宫便让他们骂个够。只是……”
她邪肆一笑。
“这戏台谁搭戏本子谁写,又是谁人掌控谁人谋算,可由不得他说了算。”
盈袖愕然,心头剧震。
郡主她竟将陛下的心思瞧得如此透彻,竟还隐隐有以身入局搅乱风云之势,毫无惧意,又冷静到令人心惊。
这份洞察倒似历经人世沧桑,可郡主明明自幼长于锦绣丛中,不论王府还是军营,个个是真性情,她何曾见过半点险恶人心?
难不成,竟是此番横祸,家变骤临,生生将那不识愁滋味的娇花,逼得一夕之间天真褪尽,催生出这般洞明世情、勘破人心的凉薄心肠?
盈袖更觉心疼。
她的郡主定是吃了常人没法想象的苦,在永夜中独自挣扎许久才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皇帝送来的人,收下便是,这府上空置许久着实冷清,是该添些人气。”
“盈袖,你记住。那些人,来了便是我靖远王府中人,是去是留是好是歹,亦由本宫说了算。将来寻个合适的时机,或打发或处置,腾出地方,换成我们自己的人便是。”
隔着白绫,苏聁目光落上小几。
茶已冷,釉色茶盏边缘留着她半枚唇印。
她取过茶,置在手中把玩着,陡然手腕一翻,参茶淅淅沥沥淋下,洇湿秋香色金钱蟒软毯,隐没不见。
“皇帝欲以‘耽溺美色’之名困我,令本宫为世人所唾,好,本宫便将这骂名坐实到底。”
“天下有名望之隐士,有才干之寒门,郁郁不得志之能臣,本宫皆可以慕其才、怜其孤之名,纳入府中充作面首。在本宫这藏污纳垢的府邸掩护下,暗中行事积蓄力量,岂不便宜?”
盈袖听得心神俱震,郡主这般想法,简直惊世骇俗、胆大包天!实乃闻所未闻之奇谋,步步惊心之险棋。
郡主于她所不知时,竟已谋算至此!
这份洞幽烛微之心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胆魄,万劫不复之地犹要劈开生天之狠绝,直教盈袖心头刺痛如绞,怜惜之情漫溢肺腑,亦敬佩得五体投地。
马车停下,靖远王府到了。
车帘掀开,料峭春风灌入,阔别了两世的故地之息扑面。
苏聁下了车,站在府邸外。
门前,两盏孤零零的灯,在夜幕里明明灭灭,映照着禁闭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御笔提书“靖远王府”四个大字。
熟悉又陌生,冷清,荒芜。
苏聁站在门槛前,怎么都迈不开步。
两辈子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两辈子,没有在这里见到爹娘了。
他们犹在时,一幕幕的鲜活温暖,仿佛还在昨日,于她,却已遥远得隔了世。
胸口忽然一阵闷痛,酸涩难当。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窸窸窣窣的沙响,更添几分萧索。
盈袖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轻唤:“郡主?”
苏聁深吸一口气,强咽下涌上喉头的哽意,脊背挺得再直些。
“走吧,进去。”
她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带着两世记忆,未雪仇恨,和一份谋逆的决心。
府内。
廊庑深深,庭院寂寂,风过檐铃,月冷星寒。
草木失了精心打理,略萧疏些。
亭台楼阁依旧,却是物是人非,月光洒上青石板,将苏聁的影子拉得瘦长。
她伫立许久,久到盈袖与周嬷嬷以为她快化作一尊玉石雕像了。
终是周嬷嬷上前,为她拢了拢披风,声音放得轻,仍难掩心疼。
“郡主,夜已深,您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是啊,该歇息了。”
苏聁轻叹,夜风也似在这一瞬屏息。
“从明日起,这靖远王府,便该热闹起来了。”
言毕,她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踏入寝殿,裙裾扫过石阶,继而没入门内。
靖远王府内,灯火,一夜未熄。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靖远王府阶前已破了连日来的冷清,数辆精巧的青幔小车,悄无声息停在府门外。
车门打开,身着各色锦衣、容貌昳丽又气质出众的年轻男子,在宫中內侍引导下鱼贯而出,垂首敛目,静候在府门一侧。
晨光熹微,映照着一张张堪称绝色的容颜,或清冷如谪仙,或艳丽若桃李,或温润似美玉,或英挺如青松,俱是十六七到二十出头的年纪。
这阵仗,引得路过的早起百姓远远驻足,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传开——
陛下赐给长宁郡主的面首,一大早便送到了,个个精挑细选,绝非俗物。
王府中门缓缓打开,周嬷嬷和盈袖早已得了信,领着几个稳妥丫鬟候在门内。
见到外边那阵势,两人心中皆是一沉,但面上丝毫不显。
周嬷嬷沉稳,盈袖恭顺,俱是垂眸静立。
领头的内侍是皇帝身边颇得脸的首领太监之一,冯直。
“陛下惦记着郡主,特意让咱家将人先送过来,给郡主瞧瞧。内务局精心挑选过,模样才情都是拔尖儿的,性子也温顺懂事,郡主瞧着哪个顺眼,留下伺候便是。”
周嬷嬷上前一步,福身道:
“有劳冯公公亲自跑一趟。只是郡主昨日宫宴归来,身子有些乏,还未起身。老奴这便去禀报郡主……”
“诶,周嬷嬷不必麻烦。”冯直笑着打断。
“陛下特意吩咐了,郡主一路劳顿,最是需要静养的时候,万不可为这些小事搅扰。这人送到了,便是郡主府上的人了,何时看,怎么看,都随郡主心意,不急。”
“陛下还有口谕给郡主,陛下说了,这口谕也不必郡主亲自来听,免得郡主劳累。让咱家说与二位知道,二位回头转告郡主,也是一样的,陛下不会怪罪。”
他清了清嗓子,拖腔带调道:
“陛下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