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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设宴接风 “只要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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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袖呆愣在原地,杏眼圆睁,泪水猝不及防跌落,湿了衣襟。
她屡次想说话,喉口却哽住,泛着酸,任她如何努力,仍是吐不出半个字。
周嬷嬷老泪纵横,亦喜极而泣。
“实是苍天有眼,保佑郡主凤体康健!”
苏聁撤了手,看看哭成泪人儿的盈袖,又看看强忍激动的周嬷嬷,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这一老一少,是她如今在这世上,最可信任,亦是最亲近之人了。
“有些事,我尚不知如何同你们细说。”
苏聁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些醉意,俄而,她抬眼望向二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只需记住,靖远王府覆灭,与宫中那位……脱不得干系。”
“什么?”
盈袖和周嬷嬷同时失声惊呼,面上霎时褪了血色。
“这、这怎么可能……”
周嬷嬷在宫里伺候过,又是王府老人,对皇家、皇帝的忠诚刻进骨子里。
苏聁今日这一句是直愣愣地敲碎了她数十年的信仰,她踉跄半步,已是站立不稳。
“我知此事委实骇人听闻,一时之间你们难以相信。”
苏聁将她们惊愕挣扎的神情收入眼底,心中亦如针砭,然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请二位信我,我之所为全非无的放矢,我诈盲,是为苟全性命于乱局,更是为……拨开迷雾,看清该看之人,行当行之事。”
她语气微沉,不复旧日骄纵,反添了几许经霜淬雪般的静。
“我眼下没法与你们解释太多,但请你们信我,助我,陪我走下去。前路迢递,荆棘载途,仇雠势大,如高山压顶,我……需要你们。”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苏聁看向周嬷嬷,嬷嬷年迈,身板却挺得很直,平日精明沉稳的眼里如今暗流涌动,似有何物将呼之欲出。
她又看盈袖,满脸泪痕,那眼神却在变,肉眼可见的,变得坚定,如炬般,熠熠生辉。
苏聁静静坐着,嘴角稍舒。
她确信以盈袖与周嬷嬷之忠心,不论她行何事,定然义无反顾追随她。
连窗棂外呼啸的风也似动容,低低地呜咽,静得只剩暖阁内幽幽明灭的烛,噼啪爆着灯花。
盈袖率先反应过来,猛然用袖子揩去面上的泪,俯身叩首,斩钉截铁。
“奴婢的命是郡主给的,奴婢不信天不信地,只信郡主!郡主尽管吩咐,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周嬷嬷恍惚了一瞬,望着苏聁,仿佛看见当年的王妃,她眼眶又有了湿意,缓缓跪倒在盈袖身侧,亦是重重一叩首。
“老奴是看着郡主长大的,郡主既如此说,必有郡主的道理。老奴信郡主,此生余力,愿为郡主驱驰,为王爷王妃……讨还一个公道!”
前世以血泪浇筑、将心全然冰封的壁垒悄然一松,一缕暖阳穿透裂缝,点亮那片荒芜的心田。
苏聁起身,将二人扶起。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此事,绝密。回京后,无论对谁,俱说本宫眼疾未愈,你我一言一行,皆需慎而再慎。”
“是!”
周嬷嬷和盈袖齐声应,犹若破釜沉舟,盈袖重新拾起白绫,为苏聁系好。
苏聁端坐镜前,眼前再度覆上柔软,朦胧不清,心中却愈发澄明。
明州之事尽了,前路回京,风暴将至,她已秣马厉兵。
翌日清晨,天际方泛鱼肚白,将明未明,萧府外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朱门洞开,侍卫着甲胄,肃然分列两侧。宫车静驻,更有数辆装载行李的马车紧随其后,仆役丫鬟垂手侍立,恭迎长宁郡主。
裳华苑内,苏聁已装扮整齐。
她今日穿一身胭脂红织金云纹广袖长裙,外罩同色绣芍药曳地披风,满头青丝绾作繁复高髻,簪着赤金点翠鸾钗,并数支莹润步摇。
在盈袖与周嬷嬷一左一右搀扶下,她缓步走出裳华苑。
萧府众人,以萧绍钧为首,俱已候在府门外,下人们跪了一地,敛声摒气,送郡主凤驾。
苏聁由宫女簇拥着,朝宫车而去,忽然忆起些什么,她脚步一顿,侧过身。
只见萧牧垂手立在萧绍钧身后,衣衫仍半旧,在周遭华服锦衣映衬下,愈显清冷孤寂。
他低垂着眼,仿佛不甚在意这场盛大的别离,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聁略作思忖,忽然抬手,朝着他,轻轻一勾。
“萧翊安,过来。”
嗓音不高,穿透微熹天光,由寒凉清风送着,传入每一人耳中。
众人目光顿时全聚焦到萧牧身上。
惊讶有之,探究有之,嫉恨亦有之。
萧牧身形微微一僵,迟疑少顷,在父亲深沉的目光注视下,缓步上前,在离苏聁三步远之处停下,躬身行礼。
“郡主。”
苏聁没急着叫他起身,反倒是自己上前一步,凑近些去。
这距离,在众目睽睽下,已然有些逾矩。
她不甚在意,微微倾身,嗓音低,语速也快。
“听好了,本宫回京以后,因着些现下无法与你分说的缘由,在人前,需得与你疏远些。”
她察觉到萧牧身子骤然绷紧,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但时间紧迫,她没工夫再同他细说,只继续道:
“但若你来见我,无论以何种名义,只要是你来,我必见你。”
“保护好自己,本宫走了。”
言毕,她直起身,对萧绍钧一颔首。
“萧将军,启程吧。”
苏聁最后望了眼萧牧,没再多言,旋身登上宫车。
缎帘垂落,全然隔绝内外。
萧牧仍站在原地,直到车轮辘辘,仪仗缓缓而动,他方退至一旁。
他望着那辆逐渐远去的宫车,晨风微寒,拂过他脸颊,耳边似还回荡着她最末那句低语——
“只要是你来,我必见你。”
前路漫漫,各自艰难。
有些话不必多说,心照,不宣。
一路舟车劳顿,从明州至京城,千里之遥。待车驾驶入巍峨皇城,已是半月之后。
宫门次第洞开,显露朱墙金瓦。
皇家威仪扑面,苏聁坐于车内,隔着重帘,素手隐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收紧。
宫车直抵御花园。
皇帝设宴,诏是为长宁镇国郡主接风洗尘。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御座上,皇帝一身明黄,年约四旬,面容端肃,眉宇间帝威深重。
下首陪坐的是数位颇得圣心的妃嫔,及几位皇子公主,萧绍钧因护送有功,亦在座。
苏聁在宫女牵引下,步入殿中,她换了身嫣红宫装,腰束素白缎带,眉蹙春山,入艳三分。
她面上依旧覆着白绫,在满殿华服锦绣、威仪赫赫的君臣之间,孤弱得格外引人注目。
“煜南来了。”皇帝的声音传来。
比起“长宁”这个封号,他更喜欢唤她的字,携着长辈待晚辈之亲昵,恍似这般便可抹去那道君臣之别,和那层挥之不去的、因靖远王阖族战死而蒙上的阴翳。
苏聁在殿中站定,对着御座方向,依足臣子礼数,敛衽参拜。
“臣苏煜南,参见陛下。”
“快平身,到朕跟前来。”
随着苏聁走近,皇帝目光落在她覆眼白绫上,眉头蹙紧,感慨道:
“你受苦了,煜南。你为护驾伤及双目……是朕,对不住靖远王,也对不住你。”
苏聁无所谓地一哂。
“陛下言重了,护驾乃是臣之本分,不敢道苦,就是这双眼睛实在不争气,拖拖拉拉总不见好,反倒累得陛下您时时惦念,平白添了烦扰,倒是臣的不是了。”
皇帝虚虚抚过她鬓发,叹息道:
“朕会嘱咐太医时时跟进你的眼疾,靖远王府也一直为你留着,回去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跟朕说。”
“谢陛下。”苏聁干脆地应了。
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金樽,目光又温和地落回苏聁脸上,恍若随意一提:
“煜南如今也大了,回府独居,身边总需妥帖人侍奉。你父王不在了,朕这个做长辈的,总要为你打算。”
“朕已让人留意,搜罗了些品貌上佳、才情出众、又懂得伺候人的清俊儿郎,过些日子送到你府上。让他们在跟前伺候笔墨,陪伴解闷,抚琴弈棋,也添些生气。你瞧着哪个顺眼,便留着,不喜欢的,打发出去再换便是。总归要让你在京中,过得舒心些。”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登时有些微妙,几位老臣面露不豫,却不敢言,宗室之中亦神色各异。
搜罗美男子送入靖远王府?这哪里是挑选仆从,分明是要给长宁郡主遴选面首!
苏聁握着银箸的手一顿,微微蹙了眉,无奈叹道:
“臣眼睛都这样了,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人来做什么?看着就心烦,还得费神分辨哪个顺眼哪个不顺眼,不够麻烦的。有盈袖和周嬷嬷伺候就够了。”
她竟是直接嫌弃上了。
皇帝被她这直白的拒绝弄得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你这孩子,还是这般脾气,朕不是怕你闷?都是些精心挑选的,懂事知趣,绝不会烦着你。你若不喜见他们,让他们在外头伺候便是,弹弹琴,念念诗,也省得你一个人对着空屋子。朕与你父王相交一场,总不能看你如此孤清。”
苏聁撇撇嘴,虽蒙着眼,那表情分明是不大乐意,却又懒得再争辩。
她歪歪头,像是在思考,许久,方勉为其难道:
“行吧行吧,陛下既已挑了,送来便是。”
旋即,她又话锋一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若是不合心意惹了臣心烦,臣可就直接打出去了,到时,陛下可莫怪臣不给您面子。”
殿内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