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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酒不醉人 “从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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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夫人心头一紧,连忙道:
“郡主请讲。妾身若能做到,定无不从。”
只要可将此事影响降到最低,保住令儿,付出些代价亦是值得的。
“两件事。”
苏聁指尖在扶手上一点。
“第一,自今日起,萧翊安在贵府,一应用度,行事起居,比照嫡出,不得有半分怠慢刁难。”
萧夫人没料到她开口就是如此直白地给萧牧撑腰,心思百转,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恭顺应下。
“是,妾身来日定视翊安如己出,绝不再让他受半分委屈。他的用度,妾身回去便吩咐,即刻按嫡出的份例来,只多不少。”
“第二,”苏聁戏谑道,“本宫要萧大公子腰间那枚玉璧琼琚双凤佩。”
萧夫人闻言,骤然瞪圆一双美眸,这枚玉佩之渊源,她怎会不知——
那是萧绍钧当年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的东西。
长宁郡主忽然点名要这玉佩,莫不是知晓了那是萧牧生母遗物,故特意讨要回去,打算还给萧牧?
她心中五味杂陈。
那下贱胚子生的儿子,凭什么能得到郡主如此回护?
萧夫人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道:
“郡主,此事……妾身需得问问敬修。”
“不必问,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
苏聁扯了扯嘴角。
“要么玉佩拿来,此事到此为止,巫蛊案以祝余为主谋结案,本宫不再深究。要么,你就等着按察司将萧家翻个底朝天,看看最后揪出来的,到底是谁。”
“本宫耐心有限,只给你一炷香时间考虑。一炷香后若夫人还在抉择,或是想耍什么花样……”
苏聁轻笑,清泠泠的,在暖阁里粼粼漾开。
“那么约定作废。届时,无论按察司查出什么,牵连到谁,都休怪本宫没有给过你们机会。”
一炷香未到,萧夫人匆匆忙忙走了,又过去一炷香,那玉佩已妥帖地收进檀木盒,呈在苏聁手边。
……
年关将近亦是苏聁归期。
傍晚,天光渐暗,暮色四合。
苏聁着一袭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纹袄裙,披件狐裘斗篷,对盈袖吩咐道:
“把宫里带出来的那两坛‘紫魄千秋’拿上,去萧翊安那儿。临走前,总得道个别。”
盈袖一愣:“郡主,您要饮酒?这……您眼疾未愈,太医嘱咐要忌口的。”
“本宫知道。”苏聁下颌微扬,语气骄矜,“但本宫就喝,谁也管不着。”
“可是郡主……”盈袖还想再劝。
苏聁轻哼一声,打断。
“再多嘴,这坛酒你就自己喝了。”
盈袖连忙噤声,小心翼翼将那两坛明黄色绸布封着的御酒抱在怀里,随苏聁往萧牧的住处去。
她暗自琢磨。
这“紫魄千秋”乃是宫中御酿,醇香清冽,后劲却足,轻易不赐外臣,郡主竟要拿去与四公子共饮?郡主待四公子未免太过特殊。
萧牧居所偏僻,院门半掩,里头一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更添寂寥。
盈袖上前叩门,半晌,门开了。
露出萧牧清瘦的身影。
他只穿件靛蓝棉袍,长发用根木簪随意束着,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他没料到这时辰还会有人来,见门外站着的是苏聁与盈袖,又是一愣,旋即敛眸,侧身让开。
苏聁扶着盈袖的手踏进这方小小院落,在竹椅上坐下,开门见山。
“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临走前,过来来瞧瞧你,顺便道个别。”
萧牧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闻言,垂在身侧的手微蜷,没说话。
苏聁示意盈袖将酒放在桌上。
盈袖放下酒,又极有眼色地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守在外面。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再是一盏昏灯,两坛御酒。
“坐。”苏聁指了指对面。
萧牧默然坐下,依旧垂着眼。
苏聁摸索着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伴着股四溢的醇厚酒香,她稳稳将两个碗里都斟了七分满。
清亮的酒液微漾,苏聁端起自个儿面前那碗,冲萧牧一举,仰头饮尽。
“这第一碗,谢你之前的点心。”
“郡主……”萧牧一惊,下意识地想起身阻拦。
他记得大夫说过,她有旧伤,需忌酒。
“少废话,喝。”
苏聁放下碗,擦了擦唇角酒渍。
辛辣的酒液在喉间烧灼,她白皙的脸颊迅速泛起薄红,愈发显得娇艳。
萧牧抿唇,仓皇垂下眼睫。
“郡主言重了,是萧某该谢郡主。”他端起酒,亦是一饮而尽。
苏聁又给两人斟满,微顿,从袖中取出个用锦帕妥善包裹着的物什,推到萧牧面前。
迎着他探究的眸光,苏聁唇畔轻舒,漾开一痕清浅的笑,似雪后初霁,寒梅吐蕊时,不经意漏出一缕暗香。
“物归原主。”
轻轻巧巧四个字,敲得萧牧心尖一颤,他目光落上锦帕,心中蓦然生出一丝莫名预感。
他伸手掀开一角,一枚水头极好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中央——
恰是他亡母遗物。
萧牧吃惊抬眼,苏聁却只是轻描淡写道:
“从你嫡母那儿要回来的。本就是你的东西,收好。”
萧牧缓缓伸手,将那失而复得的玉佩攥进手心,凉意沁透薄薄一层皮肤,回温,心口间,波涛激荡。
他再度端起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落到腹中,混着汹涌的情绪,烧得他眼眶发涩。
“本宫走后,你好生读书,专心备考。那些书和批注,你仔细看看,会有用处。萧家内宅那些魑魅魍魉,本宫已敲打过,短期内不敢再轻易动你。但你自己也需警醒,莫要再像以前那般,任人欺负。”
苏聁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听不出什么离别的难舍,抬手又斟了酒。
“第三碗敬你。好好活着,好好考。本宫在京城,等着看你金榜题名。别让本宫……白费了这番心思。”
萧牧浑身一震,千言万语汇在唇边,却终是只化作一句:
“萧某,定不负郡主所望。”
三碗烈酒下肚,饶是萧牧素有千杯不醉之名,此刻竟也觉着热意直冲头顶。
眼前微晃,心绪更是翻腾得厉害。
许是酒太烈,又许是,情太灼。
苏聁亦饮尽碗中酒,喝得急了,呛得她轻咳两声,眼尾泛着湿,浸润白绫。
她放下空碗,站起时身子几不可察一晃,又稳住。
“时辰不早,本宫该回去了。你……早点歇着。”
萧牧也忙起身相送,竟觉脚步有些虚浮。
这“紫魄千秋”果然厉害,又或者,让他醉的,并非全是酒。
“不必送了。”
苏聁走到门边,脚步稍顿,她没回头,只轻声道了句:
“保重。”
门“咯吱”一响,苏聁与等候在外的盈袖很快没入沉沉夜色中。
萧牧久久未动,胸腔内,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牵缠着冲撞。
他对着苏聁消失的方向,躬身,深深一揖。
此一别,山高水长。
郡主保重,萧某,定不相负。
盈袖稳稳当当将苏聁扶回裳华苑。
暖阁里,周嬷嬷已领着小丫鬟们将行装归置得七七八八,见她们回来,连忙上前。
周嬷嬷闻见隐隐酒气,一扶苏聁,触手又是一片滚烫,登时心疼不已。
“郡主,您怎生还喝酒了?您伤尚未好全,这……”
“无妨,一点而已。”苏聁摆摆手,任由盈袖搀着在梳妆台前坐下。
盈袖担忧地看一眼铜镜中面色潮红的苏聁,抬手去解她白绫。
“嬷嬷,郡主有些乏了,我先服侍郡主歇息。”
柔软的绸布一点点剥离,露出底下一副美眸,却空得恍若一潭死水。
“郡主闭眼。”
盈袖拧了温热的湿帕子来,轻轻为她擦拭,口中絮叨着。
“行装已大致收拾妥当,周嬷嬷正在核对单子。明日辰时出发,车马仪仗皆已备好。路途上奴婢备了软枕和安神的香囊,可稍减颠簸之苦。”
“舟车劳顿的,您眼睛尚未大好,可千万仔细些,莫再任性了。”
苏聁闭着眼,心中盘算未停。
盈袖,周嬷嬷……
她身边如今可信可用的人,实在太少。
周嬷嬷是母亲陪嫁来靖远王府的老人,精通内宅经营、账目往来,为人稳重可靠,是母亲留给她最得力臂助之一。
而盈袖……这丫头温顺谦谨,甚至有些过分小心翼翼,但苏聁知晓她骨子里的忠心。
她功夫不俗,是父王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明面上只做她贴身侍女,不过苏聁自个儿便是武将,平素也没盈袖的用武之地。
前世她悲愤欲绝伺机行刺,却落入圈套,身陷重围。
激战中,她被人用毒石灰伤了双眼,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是盈袖。
她一改平日背景板般的恭顺模样,如出鞘利剑,以纤弱之躯,挡下无数本该落在她身上的致命刀剑。
苏聁永远忘不掉那幕,是挥之不去的梦魇——
硝烟起,盈袖浑身浴血,不知被多少刀剑捅穿,却依旧死死挡在她身前。
软剑劈寒光,血雨泼天。
她背对着苏聁,声嘶力竭。
“郡主!走——快走!”
若没有盈袖,前世她注定逃不出生天。
苏聁心中微涩,缓缓睁眼。
她没再刻意装瞎。
潋滟的桃花眼水色潋滟,眸光流转间俱是风情万千。
盈袖理好一条簇新白绫,正准备为她重新系上,甫一转身,整个人却似被施了定身法,陡然僵住。
四目相对。
“郡、郡主,您的眼睛……”
手中绫带无声滑落,盈袖语无伦次,伸出手,像是想确认什么。
“我眼睛没事。”
苏聁嗓音里掺着酒意润过的哑,像羽毛搔过心尖。
她抬手,滑过盈袖纤细的手腕,又一点点后撤,继而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从一开始,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