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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春闱落榜 自今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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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郡主回京路途辛劳,特许在府中将养一月,安心休憩,可免朝会,亦不必理会外间俗务,但请郡主宽怀,在府中随心自处,如何舒坦便如何,万勿拘束。钦此。”
“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郡主定感念于心。”
周嬷嬷和盈袖齐声谢恩,礼数周全,心中却是寒意凛冽。
那冯直交代完毕便要走,周嬷嬷连忙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到他手中。
“有劳冯公公辛苦跑这一趟,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郡主初回府中,诸事繁杂,若有不同之处,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为郡主美言几句。”
冯直捏捏那分量不轻的荷包,笑得更真切几分,压低声音道:
“嬷嬷客气了,陛下待郡主的心意,嬷嬷是明白的,咱家不过个跑腿传话的,能说什么?只要郡主在府中过得舒心,陛下自然就放心了。”
“至于这些人……”
他瞥一眼已然入府,在外院垂手而立的绝色男子,意味深长地笑。
“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嬷嬷和盈袖姑娘心里有数就行。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万不能委屈了郡主。若哪个不长眼的惹了郡主不痛快,二位也不必顾忌,只管按府里的规矩处置,回头报与内务府一声便是,陛下不会过问。”
这话便是将处置权全权下放了。
“是,老奴明白。多谢公公提点。”周嬷嬷再次福身。
冯直颔首,也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离开。
朱漆大门合拢,周嬷嬷堆在面上的笑顷刻敛去,一片沉凝。
“盈袖,你立刻去禀报郡主,将方才冯直所言,一字不漏,细细说与郡主知晓。我先去外院安排一下,将那些人安置妥帖,再派人盯着些。”
“好。” 盈袖不敢耽搁,立即往苏聁寝殿去。
苏聁早已起身,正倚在窗边软榻上,心不在焉拨弄那樽将枯未枯的水仙盆栽。
盈袖匆匆而入,屏退了屋内伺候的小丫鬟,快步走到苏聁身边,将方才府门前发生的一切低声全禀了一遍。
“无需上朝,不必理事,随心所欲?陛下还真是……思虑周全,体贴入微。”
苏聁将那口谕中字词咬在唇间,轻轻复述着,指下却是一用力,折了根青枝,洁白的花瓣儿簌簌零落,沾上些泥。
“这是急不可耐地想看本宫在这恩宠下,一步步舒坦到忘乎所以,松散到声名狼藉,末了沦落作他掌心一只被剪去利爪、拔掉獠牙、只得依赖他施舍而活的玩意儿了。”
她蓦地一笑。
“罢了,让他瞧瞧又何妨?你去告诉周嬷嬷,外院那些人,每日午后,轮换着叫两个到水榭那边,不拘什么,总归是想法子讨本宫欢心。”
盈袖一愣。
“您要见他们?”
“不见,怎么知道是些什么货色?”苏聁拈过一瓣花,散漫赏玩,“隔着水榭的纱帘,听便是了,本宫高兴,有赏,反之……呵,便叫周嬷嬷直接打发出去,换人。”
“动静不妨闹大些,最好叫满京城的人全知道,本宫这个瞎了眼的郡主,在靖远王府里是如何的自在逍遥。总得让陛下知晓,他的好意,本宫并未辜负,不是么?”
方才那朵水仙被苏聁一瓣一瓣掰下来,随手往窗外一丢,飘飘洒洒落入池塘,浮在水面上悠悠地漂。
“还有,既是让本宫松散,府里也不能太冷清,让周嬷嬷看着安排,请些戏班、杂耍进来,隔三差五地热闹一下,本宫听个响动,也省得外头觉得,咱们靖远王府跟座坟茔似的,银子,从本宫私库里出,不必节省。”
“是。”盈袖记下,又忍不住问道,“郡主,那这一个月,咱们就真只在府中……舒坦吗?”
“自然不是。”
苏聁毫不犹豫地答,抬眼,望向王府四四方方的上空。
“这一个月,乃陛下予本宫之恩典,亦是本宫仅有的可暂且喘息筹谋之机,有些事,必须趁此间隙悄悄做完,正好,也省了本宫去虚与委蛇。”
一群鸟雀“扑楞楞”从檐下惊起,翅尖刮着风,簌簌地响。
苏聁稍坐直些,对盈袖道:
“盈袖,传本宫令,自今日起,靖远王府闭门谢客,除了陛下那边必要之人,其余帖子一律退回,若有不识相的纠缠不休,直接让门房打发了,闹大了,自有本宫担着。”
盈袖一一应答,见苏聁再无其他吩咐,这才欠身退下。
寝殿再归阒然。
接下来的日子,靖远王府中,被浮华喧嚣浸淫。
长宁郡主将皇帝那句“如何舒坦便如何”奉为圭臬,不过几天,这座昔年以赫赫军功闻名的府邸,如今从里到外,皆改了模样。
府门虽闭,内里却是不夜天。
入夜,各处廊庑飞檐下悬起的,乃鸽卵大小的夜明鲛珠,以西域冰蚕丝捻就的金线细细串成璎珞流苏。
珠光清冷莹润,照得那汉白玉的栏杆、紫檀木的窗棂、彩绘的藻井纤毫毕现。
庭院中移栽来数十株百年老梅,又以琉璃为罩,地龙烧暖,幽香浮动,混着角落金猊兽口中吐出之龙涎香,愈发馥郁。
每日午后雷打不动的水榭听曲,也已成了京城人广为流传的谈资,屡屡提及,语气总带狎昵与鄙夷。
苏聁所倚之贵妃榻,铺的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绣着繁复的缠枝西番莲,手边矮几上搁着的青瓷白玉杯,里头半盏残茶,足以抵上寻常百姓数年嚼用。
那些被轮换召至水榭前的檀郎,各有风致。
苏聁听得挑剔,所赏亦手笔大得骇人,每每赏赐之物皆非凡品,用之如泥沙。
然,这郡主喜怒无常,亦犹若古之暴君。
前一刻还含笑以玳瑁簪轻击节拍,下一瞬已骤然蹙起远山眉,玉指轻抬,红唇懒懒吐出一句“聒噪”,侍立一旁的周嬷嬷或盈袖便会立刻上前,将人请下。
从此,那人便如同被投入古潭的石子,再无涟漪。
短短月余,最初那批数十人,已遭苏聁以各种由头筛了近半。
只有苏聁自个儿清楚,她每一道命令下去,皆有根可循——
前世今生皇帝送来的是同一批人,上辈子十余年相处,这些个面首是人是鬼,她全已瞧得分明。
府内热闹更是日甚一日。
不仅有名噪京城的戏班子长期驻府,苏聁还突发奇想,重金从各地搜罗来一批奇人,在府中僻静处仿古制建起梨园。
她又嫌府中厨子只会时兴菜色,豪掷万金寻人来复刻古宴,所用食器亦是极尽考究。
外面关于长宁郡主眼盲之后性情大变、沉溺声色的传言愈演愈烈,甚嚣尘上,对此,苏聁充耳不闻,更是命人去添油加醋了番。
消息一次次传回宫中,连见惯世面的冯直等人,也不禁为这位郡主的手笔暗自咋舌。
“……回陛下,是的,那琴师说,郡主道他技艺虽佳却不懂时宜坏了心境,当场就让砸了琴,将人赶了出去。”
冯直躬着身,如履薄冰。
“呵,倒是讲究。”
皇帝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听说她那个梨园,排演《兰陵王》光是仿制的明光铠,就用了十斤金丝?”
“是,陛下,郡主说既要仿古,便需至极致,否则便是画虎不成。她还遣人从内库调阅了前朝《舆服志》图谱,命工匠日夜赶制。听闻那铠甲制成之日,在日头下金光灿灿,晃得人睁不开眼,郡主虽看不见,让人细细描述给她听后,似颇为满意。”
“由她去吧。”
皇帝把玩着一枚和田古玉璜,连日来探子的回禀又消弭了他大半的戒心,不由戏谑一笑。
“她眼睛坏了,心气又高,贪图这些虚妄的古雅享乐,也算是个寄托。只要她安安分分待在府里,拿着那些死物折腾,不惹是生非,花些银子养些玩意儿,随她高兴。总比……整天惦念着她父王那些旧事,让朕烦心强。”
他似觉得这个话题已无甚趣味,转而问道:“春闱之事如何了?名单可曾核定?”
冯直立即收敛心神,恭敬答道:
“回陛下,礼部与翰林院已会同核定完毕,今日辰时已在贡院外张榜公示,共录得贡士四百零三名。”
皇帝“嗯”了声,又问。
“朝中几位大臣的子侄,此番可有得中的?”
“诸位大人的公子多有斩获,可谓满门俊彦。”
冯直笑起来,皱纹漾开像朵老菊,他略作停顿,如数家珍。
“兵部姜侍郎家的三公子,文章华美,尤擅策论。礼部宁尚书的嫡长孙,经义扎实,颇有古风。另外,御朔左将军府上的大公子,同样榜上有名,文章沉稳老练,颇得考官青眼。还有督察院李御史的幼子、户部赵郎中的侄子,皆在录取之列。此番春闱,可谓是群英荟萃,彰显我朝文教昌盛,陛下圣明。”
皇帝听了,面色和缓地点点头,这结果在意料之中,也算给他长脸。
“嗯,知道了。都是可用之才,让他们好生准备殿试吧。”
他随口吩咐一句,便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御案上又一份奏折看了起来,显然已无意再谈春闱之事。
“是,奴才遵旨。奴才告退。”
冯直见状,当即会意,倒退着出了殿门。
与此同时,贡院外的皇榜之下,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嚣鼎沸。
上榜者狂喜惊呼,落榜者黯然神伤,人生百态,尽在于此。
萧牧站在人群外,遥遥望着那张高高张贴、墨迹犹新的皇榜。
他目光一遍遍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从榜首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回榜首,那四百零三个名字他都快倒背如流,可唯独寻不见一个“萧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