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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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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鸟鸣格外响亮,俞星捷伸着懒腰拉开窗帘。
雨后的窗台还有积水,几只麻雀正蹦跳着啄食平台上的小米粒,远处的高楼被还未“露面”的太阳洒上一层金黄。这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楼下,温阳正给小月亮套狗绳。
“起这么早?”温阳抬头看向下楼梯的俞星捷。
小月亮不是很满意温阳的手法,抖了抖身体用前掌去扒门,又朝着俞星捷摇尾巴,非常忙碌。
“你要出门遛狗吗?我跟你一起去吧?”俞星捷说。
“好。”
俞星捷又问:“早饭能吃你煮的鸡蛋面吗?”
“可以。”
两人一起出了门,小月亮每走到一个地方就转一圈,再对着俞星捷叫一声,似乎在介绍自己的“家私”,俞星捷很配合地点头,它得到回应便前往下一个地点。
温阳爷爷家常年习惯现买现吃,附近的超市菜场也比较多,所以冰箱里面基本没有青菜类和冻肉类。
他们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后便从二号门出去了,出门便是“菜场”,不过不是正式菜场,是菜贩和周边居民自发聚集的菜场,早上十点多会自发散去。
包子铺前一笼笼的小笼包正冒着热香,排队的顾客翘首以待,准备“抢”包子;肉铺老板把一盆水泼向大马路,路过的车主探头出来,按着喇叭用方言大骂了一句;蹲在地上挑松子仁的阿姨快速抓了一把松子仁塞进嘴里,抄着手的卖家被正在争吵的青菜摊吸引了注意。
过了菜场左拐便是一条便民街,街两旁日用百货齐全,相对菜场,这边安静许多。
生面店的老板跟温阳很熟,大老远见到他就热情打招呼:“来五块的粗面?”
“今天要细面。”温阳回应,俞星捷喜欢吃细面。
“好咧。”老板看了眼他身旁的俞星捷,问:“这是你朋友?”
温阳点了点头。
“真是个帅小伙,我就说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吧。”老板边夸边快速给温阳称面。
买完面,温阳便在旁边的水产铺挑虾子,地面有些湿乱,他让俞星捷牵着小月亮在门口等。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蹲下来逗弄小月亮,小月亮盯着对方手里的一袋小笼包流口水。
小学生抬头,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它好可爱,叫什么呀?”
俞星捷回答:“叫小月亮。”
就在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一下子拉起小学生,满是嫌弃地教训他:“摸这东西干什么,脏。”
小学生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做错事”的恐慌。
俞星捷看着两人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小孩的天真烂漫和老人经受时间洗礼的疲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禁想,这位老人小时候有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呢?多少人最后都变成了父母的样子。
自己也会吗?
“我的天,你今天也太帅了。”
面店老板大夸客户的声音传来,俞星捷扭头看去,只见一穿着红色毛绒睡衣满脸胡须的大汉正站在面店前。
面对老板的夸赞,大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不要见到男人就夸帅见到女人就夸美?分分场合吧。”
老板不乐意了:“夸你还不行?你这人真是欠。”
隔壁饼店的几个客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俞星捷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车辆的鸣笛声越来越频繁,太阳一不留神就跃出天际。
买菜回来时,陶天择已经起床了,他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摆着外卖袋子。
一看温阳回来,他立刻把手中未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俞星捷看到通风窗还开着,便走过去关上了。
陶天择的眼睛离开手机半秒又回来,“我说怎么暖气热得那么慢,原来窗户没关。”
温阳看了眼垃圾桶,里面有三个空的咖啡杯,加桌上的一杯,总共有四杯。
没等温阳质问,陶天择便装可怜:“我水肿了,买三杯送一杯。”
温阳冷笑,“你还挺节俭。”
陶天择讪讪,他跑到饭桌旁,打开购物袋,惊喜道:“有草莓和蓝莓。”
“小盒的蓝莓是给小月亮买的。”温阳提醒。
陶天择小声嘀咕:“我还不如一只狗,真是可怜。”
温阳懒得搭理他,去厨房做饭,俞星捷也跟了进去。
“你要帮我做饭?”温阳调侃,他知道俞星捷不会做饭。
其实俞星捷小时候也尝试做过饭。
八岁那年,外婆生病了,一开始是手握不住东西,再后来是走不动路。
舅舅舅妈告诉他,外婆患上了帕金森,说这个病不致命。他不懂,在网上查,看到说不会直接导致死亡后松了口气。
舅舅家和外婆住在一个小区,住的都是拆迁得到的房子。本来他们商量要把外婆接过去住,但外婆不同意。
“我要死也得死在家里,死在你们家也不好,反正离得近,每天帮忙送点饭给我们祖孙俩就行。”外婆说完把戴了很多年的金手镯脱给舅妈。
那个时候,俞星捷只接收到一个信息:外婆生病了,他得快速长大。
他站在镜子前告诉自己得像个男子汉,不是小孩子了。
于是,他开始学做饭,起初只是煮简单的面类,不好吃,但能吃,外婆还笑着夸他。到了第二年,他不仅会煮面还会做简单的菜式,舅妈也常夸他。
这天是个周六,他在蒸南瓜饼,带外婆去检查的舅舅回来了,但外婆没回来。
舅舅铁青着脸倒了杯水,水很烫,他咒骂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俞星捷问:“舅舅,外婆呢?”
“外婆要住院,我回来带几件换洗的衣服,你跟我去医院看看外婆,你妈妈晚上也会过去。”舅舅的语气很痛苦。
俞星捷愣在了原地,潜意识告诉他,外婆这次很严重。
舅舅听到厨房传出水滚起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俞星捷机械般回答:“蒸南瓜饼。”
“南瓜饼?南瓜饼?”舅舅突然激动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似的,“我看就是你给她乱吃东西让她染上了肺炎。”说完,他猛地甩了俞星捷一个巴掌。
俞星捷毫无防备,直接坐在了地上,头撞到冰箱。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舅舅为什么发火,更不知道外婆感染上肺炎是什么意思。
坐在地上的人只想着站起来,他扶着桌角起身,桌上的水杯摔倒,滚烫的水顺着桌沿就流进他的后颈。
外婆住院不到一个月便去世了。
事后,舅舅很后悔,后悔对着一个孩子无能狂怒。
但后悔并不代表着悔改,俞星捷在他家住的三年,他没少趁着酒劲旧事重提,不仅说俞星捷的出生没能救得了哥哥,是个多余的人,还说外婆十有八九是被俞星捷害死的。
舅妈会阻止他乱说,他总是蛮不在乎:“说一说怎么了?反正他还小,记不得。”
俞星捷那时已经九岁了,什么都记得。
可舅舅平常对他又特别好,甚至主动把外婆的遗产分给他一部分,并且抚养了他三年。
后来,他明白家庭也是个单位,和班级、集体一样,如果出了重大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会找其中的弱者进行怪罪的,这是善良原罪论或者说懦弱原罪论,这是无解的,是大自然赋予生灵合法的“恶”。
外婆葬礼后,俞星捷想当然地认为父母会把自己接回家,可直到妈妈摸着他的头让他听舅舅舅妈的话,直到爸爸开着车载着妈妈哥哥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反应过来,他们根本没想过接自己回去。
小孩的想法跟大人不一样,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做错事惹他们不开心了,于是他白天想晚上也想,到底是哪件事错了呢?
他有时也会怀疑舅舅说自己害死外婆的话是真的,因为他上网查过,帕金森患者因吞咽功能受损,不小心就会导致食物误入肺部引发感染。
也是从那之后,俞星捷没再做过饭,连面都没煮过。
外婆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自己也长大了,不该再沉溺于过去,不然对现在的自己不公平,俞星捷这样想着,事实上他时时刻刻都在努力从旋涡里往外爬。
“我来煎个鸡蛋吧。”俞星捷“自告奋勇”。
温阳在清洗小河虾,他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线条硬朗分明,抬手动作间能看到青筋滑动。
看他不像开玩笑,温阳便说:“好,煎三个吧,一人一个。用电饼铛,比较简单。”
“电饼铛煎蛋?你瞧不起我吗?”俞星捷假装生气。
温阳哭笑不得:“行,不用电饼铛。”说完,他给俞星捷拿了件围裙。
开火,热锅,倒油,撒盐,打蛋,几个步骤都挺顺利的,锅中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煎蛋的香气也冒了出来。
俞星捷不禁有了小小的成就感,他昂起下巴对温阳说:“别盯着我了,我马上成功了,你做你的。”
“没想到你还挺有做饭天赋的,真是个天才。”温阳夸张道。
这个季节卖河虾的少,成色好的一出摊也立刻被抢光了,温阳跑了好几家才买到。
水煮河虾很简单,水中放葱姜盐煮开,放河虾,开锅盖煮五分钟,再调一个酱油加醋的料汁就完成了。
俞星捷从小就爱吃河虾,外婆常买来吃,野生河虾很小,他用勺子吃,一口下去,又脆又鲜,就是有点扎嘴。
温阳这边水都煮开了,俞星捷才翻蛋面,但铲子刚下去就蹦出来几滴热油,他吓得后退一步。
“有没有溅到油?”
“没有,我躲得快。”俞星捷嬉笑着说。
温阳把火关小,用厨房纸把锅铲擦了擦,“上面有水,擦一擦就好了。”
擦好后,他把锅铲还给俞星捷,俞星捷小心翼翼翻着煎蛋,三个蛋全部露馅了,但不影响整体。
很快,早餐出炉了,盖着金黄色露馅荷包蛋的青菜面是主食,水煮河虾当配菜。
陶天择喝饱了,不想吃东西,温阳只给他一只荷包蛋,他拿着筷子乱戳。
“吃不吃?不吃就一边玩去。”温阳把料汁放到俞星捷面前。
陶天择看了一眼料汁碟,噘着嘴说:“鸡蛋有些糊了。”
温阳说:“要求怎么那么多?平时什么垃圾都吃,现在倒挑上了。”
俞星捷知道陶天择在针对自己,陶天择装友好装累了,装不下去了,就像这只荷包蛋一样要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