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橙食

3、捉蝉少年

　　荣城的夏天不比北方少一丝燥热，毒辣的日头悬在半空，把柏油路烤得发软，树上的蝉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卖力演出它们生命里的最后一场绝唱。

　　许皎躲在一棵老樟树的浓荫下，百无聊赖地旁观不远处的热闹。

　　二中的义卖活动正办得如火如荼，满是热气的塑胶跑道上，“小贩”的吆喝声、学生的嬉笑声搅成一团。

　　小吃摊前的烤肠滋滋冒油，浓郁的肉香混着暑气飘得老远，书摊上的旧书堆得满满当当，书页被风掀得哗啦作响，卷着墨香和青春的味道。饰品摊的铁丝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发卡、手链和挂件，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乱糟糟的人群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衬得这夏日愈发聒噪。

　　许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饰品摊，看着自己前几天花几百块买的挂件，正被摊主以十几块的价格贱卖。“十五块俩！跳楼价甩卖啦！”

　　不过这次义卖活动所有钱都捐给孤儿院的孩子，权当献爱心了。

　　她一边看着，一边啃着手上刚买的鸡腿，酥脆的外皮咬开，滚烫的肉汁瞬间溢出来，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却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这鸡腿是刚路过炸鸡摊时买的。守摊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穿着印着“二中”字样的校服，额角沁着薄汗，见她在摊前驻足，立马热情地推销起剩下的鸡腿，嗓门洪亮得很：“同学，最后三个鸡腿了！本来五块钱俩，算你一份的价，全拿走！”

　　学生做起买卖来倒是像模像样，扯着嗓子吆喝，算账时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眉眼间全是认真。

　　许皎付了钱，拎着热乎乎的鸡腿转身就走。

　　“扑咚”的重物落地声伴着树叶的沙沙声从旁边的那棵树传来。

　　“卧槽！”一声咒骂紧随其后，带着点咋咋呼呼的熟悉。

　　声音有点……熟悉？这俩人又弄啥嘞？

　　樟树不算高，底下又是松软的草地，倒也没摔出什么大事。季远游龇牙咧嘴地揉着发红的膝盖，没一会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脑袋还不忘往树杈上瞅，嘴里嘟囔着：“跑哪儿去了……”

　　等看清地上的人，许皎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发表获奖感言，季远游抬头就是一句，“Hello，皎姐？”

　　呵，还整上洋文了，摔傻了不成？

　　许皎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语气里满是嘲弄：“季大少爷这是体验生活呢？爬树掏鸟窝，够接地气啊。”

　　她正想调侃两句，目光扫到旁边站着的身影，抬手就想拍一拍那人的背，权当打个招呼。

　　许皎正想觉着任老父亲教子有方，准备拍一拍另一个人，以示鼓励。

　　那少年身形高挑，背对着她，正略显狼狈地拍着校服上的草屑和灰尘。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细碎的金光。

　　“年轻人吃什么长大的？”

　　许皎嘀嘀咕咕的，但也没多想，手拍了拍那人的背。

　　“扑咚”又一声闷响。

　　此时被过肩摔的许皎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略显陌生的脸。

　　说是略显，其实是出于严谨，许皎心里想的其实是“不是，这谁啊？不是任来信啊？我根本没见过他，他凭什么摔我？”

　　季远游吓得呆在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陈清舟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刚才被拍后背的瞬间，纯粹是训练久了的条件反射，摔下去的半道上就已经反应过来，硬生生收了大半力道。他怔愣了几秒，看着坐在地上的许皎，连忙伸手想去拉她。

　　许皎摔得有点懵，看着眼前悬着的两只手——季远游的手急慌慌地晃着，陈清舟的手骨节分明，悬在半空，动作迟疑又带着点歉意。

　　许皎摔了个屁股墩后看着眼前的两只手，忽然有些不合时宜的想笑。

　　当时网上很火的胡言乱语文学在她脑海中回荡，二人的动作又实在像那个某国表白桥段，女生害羞带怯又勇敢地说“前辈，请和我交往吧！”

　　但她还是压住了冲动，凭最后一丝理智没笑出来。

　　许皎谁的手也没拉，抬手挥开了两人的手，力道大得让陈清舟都愣了一下。随后手撑着地，自己站了起来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可那沾了草汁和泥土的印子，怎么拍都拍不干净，浅灰色的裤腿上，赫然印着几片深绿的污渍。

　　陈清舟迟疑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蜷了蜷，低声道歉：“同学，不好意思啊，我条件反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许皎看着裤子上那片碍眼的污渍，脸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洁癖犯了的滋味，简直要命。

　　季远游在旁边巴望了好久，见许皎这副黑云压城的模样，心里大叫不好，赶紧冲过去拉住许皎的手腕，速度虽快，力道却轻得很，生怕惹毛了这位姑奶奶。

　　“清舟，我们先走啦！”季远游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压根没管陈清舟有没有回应。

　　陈清舟左眉微挑，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了勾，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许皎转头看了一眼逐渐在视线中消失的那人，不同于任来信因为曾经长期营养不良，即使现在被季远游有意投喂还有些泛黄的头发，他的头发是健康的黑色，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和他们不一样，他像是被花园里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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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三个人的神态各异。

　　许皎满脸不爽，低头盯着裤子上的污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任来信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刻意和季远游拉开了半步的距离，那点疏离，明晃晃地暴露了他的不悦。

　　季远游夹在两人中间，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大气都不敢出。

　　季远游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哄自己经验足，成功率高的任来信。

　　他拽着任来信的校服衣角，摇来晃去地撒娇：“哎呀，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是陈清舟说要爬树捉蝉，我一说话，蝉就会被吓跑嘛……”

　　刚才义卖活动进行到一半，任来信看天气太热，怕季远游中暑，特意去买冰镇矿泉水，结果回来人就没影了。他顶着大太阳，在操场上转了好几圈，喊了半天，愣是没听见一点回应，心里早就憋着火气了。

　　“那谁啊？”许皎没好气地开口，视线还黏在那片洗不掉的污渍上。她有严重的洁癖，身上沾一点脏污就浑身难受，偏偏又偏爱穿浅色的衣服，这下好了，好好的一条裤子，算是毁了。

　　许皎家里有钱，倒是不在意钱，只是烦闷被坏掉的心情。

　　“隔壁班转来的同学，陈清舟。”任来信没理季远游，反倒回了许皎的话。

　　正如任来信习惯了许皎的脸盲和记性不好，许皎也习惯了任来信的惜字如金，没有继续问，暗暗地给这个名字记了一笔仇。

　　任来信和季远游以前就都认识陈清舟，是在一个训练俱乐部认识的。季远游一时兴起想学格斗防身什么的，任来信也由着他，然后三人就那么顺理成章地认识了，关系还不赖，时不时一起出去。

　　那时候陈清舟武力值超群，平时训练少不了防偷袭，刚才摔她那一下估计纯粹是练习久了的条件反射。

　　季远游这人，估计最擅长的就是哄人高兴，没多久他就撺掇着两人来了台球厅。

　　空调的凉气驱散了暑热，撞球落袋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尽管许皎和任来信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但总算没了刚才那般阴云密布的模样。

　　“你看这义卖多热啊，来台球厅吹空调，多舒服。”季远游一边摆球，一边没话找话。

　　皎姐，你这球打得也太帅了吧！一杆清台啊！”季远游看着许皎利落的出杆动作，夸张地大喊。

　　许皎和任来信都没怎么搭理他，但他一个人也说得眉飞色舞，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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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了，你们玩。”许皎理了理衣服，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显示的是下午四点半，该去医院了。

　　“诶，这才玩了多久啊，就要走？”季远游一脸不情愿，“皎姐，晚上一起去安圆吃饭呗？我请客！”

　　许皎摆了摆手，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不了，我要去找我妈。”

　　季远游和任来信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们都知道，许皎的时间，从来都要为医院那边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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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球厅大门停着辆车，不怎么惹人注意。

　　许皎走过去，副驾驶的玻璃窗缓缓摇下，“皎皎啊，你……”

　　许皎一点儿都不想听他说那些虚情假意的关心，直接略过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弯腰坐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中年男人尴尬的看了她一眼，正想收回目光，瞥见了许皎衣服兜里凸出来的东西。

　　“许皎，你是高中生了，不要和那些看起来像没有家，就天天在街边乱逛的小混混一样，把我们许家的脸面往哪搁。”许昌平语气里也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早上开始给你发的消息，你到现在都还没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驾驶位的司机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目视前方，默不作声地发动了车子，引擎声低沉地响起。

　　那点儿尴尬还是没有抵得过许昌平这个喜欢说教的性子啊，许皎想着，觉得好笑。

　　要是在平时，许皎肯定会大大方方地掏出兜里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往许昌平指间一塞，故意挑衅地说：“许总，来一根？”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心里才叫痛快。

　　但今天不行。今天要去见妈妈，她不想和许昌平吵架，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僵，更不想带着一身戾气去见病床上的覃婉白。

　　可不想闹僵是一回事，许昌平的嘴，却像是上了发条，说个没完没了。

　　“你这衣服也不知道在哪弄成这个样子，你看脏得像女孩子吗……”

　　“叮铃铃——叮铃铃——”许昌平的手机响了起来。

　　许皎松了口气，总算是能停下来了。

　　“在干嘛呀，昌平。”手机那头传来一个发腻的女声，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许昌平往后座看了眼坐姿懒散的许皎，皱了皱眉，但语气也不那么冲了，“在接我女儿。”

　　许皎突然觉得这个姿势也不是那么舒服，一扭身瞥见了屏幕一角，是视频通话，对面的女人穿着吊带真丝睡裙，那玫红色加黑色蕾丝边的搭配让许皎不忍直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眼神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在几个月前刚知道这个女人的存在的时候，她在许昌平面前闹过，想捅到覃婉白面前，那个总是不容置喙到有些跋扈的女人一定会把对方赶走，守护自己的家，或是远离这个男人。

　　可就在那个时候，覃婉白被查出了乳腺癌，住进了医院。许皎所有的火气和冲动，瞬间被恐慌浇灭了。她不敢闹了，更不敢让覃婉白知道许昌平的荒唐事，她怕妈妈会受不了这个打击。她没有闹的资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