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橙食

4、万众瞩目的主角

　　车内的空间不大，许昌平摆手机的角度，刚好让许皎和孟莺琼都看清了对方。许皎面无表情，孟莺琼倒是先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热情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都挤了出来。

　　孟莺琼说：“这就是皎皎吧？哎呦，长得可真漂亮，和你妈妈一样，是个美人胚子。”

　　许皎看着孟莺琼那张笑得快要裂到后脑勺的脸，还有随着她的动作而胸口起伏的波涛汹涌，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许昌平想来打圆场：“皎皎，快叫孟姨。”

　　“没事没事，”孟莺琼摆了摆手，一副善解人意的长辈模样，“我和你爸爸也是刚认识没多久，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礼物。昌平和我说，你快生日了，想要什么呀？阿姨给你买。”

　　她眼底的算计，却藏都藏不住。

　　许皎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看许昌平今天第二次变得尴尬的脸色，怎么会是许昌平告诉孟莺琼的呢，许皎生日不在最近，身份证上的生日不过是为了早上学填的日子。

　　许皎倒也没拆穿她，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谢谢三姨，我想要Lesley新设计的那件高定礼服，可以吗？”

　　孟莺琼的笑僵在了脸上，许皎喊的那句“三姨”，听起来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的痛处——她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而那句轻飘飘的“衣服”，更是让她心头一紧。Lesley的高定礼服，件件都是展览级别，价格高得离谱，哪里是她能随便买得起的？

　　她本来想着，自己手里有点小钱，对付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随便买几件大众名牌就能哄得她团团转，没想到，居然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许昌平脸色也不好看，“莺琼啊，今天就这样吧，先挂了啊。”

　　“好好好，你们聊啊。”孟莺琼求之不得，顺着台阶就下了。

　　许昌平把手机放下，说话语气带上了愠怒：“许皎，你怎么和阿姨说话的？”

　　“许昌平，你在装什么好父亲。”许皎终究没忍住，面露嘲讽。

　　“你……！”

　　他刚想发作，车子却缓缓停了下来。司机低声提醒：“许总，医院到了。”

　　许昌平看着车窗外熟悉的住院部大楼，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点疲惫：“算了。”

　　这家医院离台球厅不远。或者说，许皎所有的活动场所，都刻意控制在离这家医院不超过十公里的范围里。她的手机，永远把提示音开到最大，她怕错过医院的任何一个电话，怕错过关于妈妈的任何一点消息。

　　许皎小时候住在荣城，后来许昌平要去外地做生意。这些年只偶尔回来看看任来信和季远游，这次转学回来荣城也是因为覃婉白的病要到荣城来治疗。

　　许皎推开车门，没再看许昌平一眼，一个人往住院部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伸手把校服兜里的烟盒往下按了按，指尖触到硬硬的纸盒，才稍稍安下心。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不散许皎心头的那片阴霾。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住院部大楼入目所及全是冰冷的白色，墙壁上贴着禁止喧哗的标志。

　　覃婉白半靠在病床上，瘦削的手腕上箍着医院的手环，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发梢间已经掺了几丝霜白，可眉眼间依稀还能窥见年轻时的明艳风华。

　　三个人刚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后，许昌平就接了个电话走了。

　　“你们聊啊，我改天再来。”

　　覃婉白看着掩上的房门，想起刚才的氛围，叹了口气，“你们父女俩啊，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还是被看出来了。

　　许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她鲜少做这种细致活儿，削皮刀在手里不太听使唤，薄薄的果皮连着果肉被削掉了不少，露出坑坑洼洼的果腹。听到覃婉白的话，她只是垂着眼，没吭声。

　　“你们小时候多亲啊，”覃婉白望着窗外，眼底漫上一层温情，嘴角也牵起浅浅的笑，“那时候我还总打趣，说自己是你们父女俩之间的电灯泡呢。

　　覃婉白从前性子多硬气，说一不二，自从生了这场病，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软。

　　覃婉白一个劲儿想缓和父女俩的关系：“明天是你爸爸生日，你……”

　　许皎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削得歪歪扭扭的苹果塞进覃婉白手里，语气淡淡的：“再看吧，我刚转学过来，事挺多的，可能忙不过来。”

　　其实也没什么忙的，许皎在学校闲得都想也去试试捉蝉了，但她也实在不想去庆祝许昌平的什么生日，想想就烦的不行。

　　这个女儿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一看就知道明天的生日她多半是不会去了，覃婉白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强求。

　　……

　　第二日早上。

　　许皎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手里提着刚买的早餐。

　　她没急着吃，拎着袋子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角落的空位坐下，把早餐搁在桌角。

　　还没到上课的时候，班上干什么的都有。

　　许皎正无聊地随便看看，大概看出来了一些，比如城南那家包子铺的粥很好喝，但是总要排很久的队，比如下课被几个人围着的男生好像很受欢迎，看着还有点眼熟——哦，是那个摔了她的陈清舟。

　　“叮铃铃——”

　　铃声响，那些刚才还闹腾的人一瞬间像被抽走了力气，蔫头耷脑地趴了一片。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姓杨，年纪三十出头，阴阳怪气是她的常用技能。

　　看着底下犯困的一排排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杨舒华说：“我应该给大家拍个上课纪录片，有人上课翻白眼要昏过去了，有人站着也能睡，还有人对着桌子磕头……”

　　突然目光在某个点一定，又猛地往后排扔了个粉笔，“多吓人呢，上个课上着上着就有人瞅着我翻白眼儿。”

　　季远游立马清醒过来，捂着头，诶呦了一声。

　　许皎看好戏地笑了笑。

　　“特别是你，季远游，你看看你上次那个题怎么写的……”杨舒华越想越生气，说了足足有十几分钟。

　　“叮铃铃——”又是一声铃响，季远游如同看到了救星。

　　杨舒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季远游一眼，那眼神，恨不能把他拎起来重新回炉重造。

　　终于挨到下课，季远游唉声叹气：“怎么就逮着我说啊。”

　　许皎想起杨舒华说的那些，笑得放肆，“哈哈哈哈哈，你那写的，绝了。”随即竖了个大拇指。

　　季远游不觉得有什么，“怎么了，那道题写的没毛病啊。”

　　旁边的人实在忍不住笑了，“诶，远游，那题目问你喜欢林黛玉什么，你写个体弱多病，我看鼠标那脸都要气绿了。”说完又矫揉造作地往季远游身上靠，一副柔弱的样子。

　　鼠标是杨舒华的外号，七班人都觉得她挺有当网上键盘侠的资质，键盘这个名字又太过直白，不知道谁就给取了个“鼠标”。

　　“滚滚滚。”季远游看陆锐剃着个板寸，胳膊上全是肌肉，还对着自己眨星星眼的样子，恶心得不行，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任来信今天值日，刚擦完黑板从讲台上下来，往这边走。

　　任来信拿着纸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说“皎姐，今天是清舟生日，你也来吧？”

　　“是啊是啊！”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捧着语文书路过的刘椿蔷眼睛亮晶晶的，“今天班长生日，班上同学基本都会去呢，超热闹的！”

　　许皎对她有点印象，这个女生说话语调总是往上扬，像颗蹦蹦跳跳的小太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活力，和她的名字“椿蔷”一样，带着草木的鲜活劲儿。

　　嗯……清舟？

　　许皎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这个名字，终于把这个名字和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某个地方对上号，仔细想起来那人看起来一整个清纯高洁圣白莲的样子，没想到下手那么狠。

　　许皎正打算没好气说拒绝，“不”的口型都做出来了，突然想到什么，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说“好啊。”

　　虽然对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也自觉和他不怎么熟，可能也就是请了任来信和季远游，但是总算有理由不回家面对许昌平了。

　　人那么多，他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自己。

　　季远游在一旁听着，作为昨天事件的见证者，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转化成不可置信，嘴张张合合半天也没说出口什么。

　　任来信挑了挑眉，显然也很意外许皎会答应，但他素来不是多话的性子，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后来一整个下午，老师都挺佛系，班主任也不怎么巡查，许皎干脆趴在桌子上补觉，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教室的桌子很硬，许皎只觉得硌着骨头很不舒服。

　　窗帘没拉上，六月份的阳光直射进室内，刺得许皎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后来光线暗了下去，大概是哪个人顺手关上窗帘，又或者是天阴下来了吧。

　　许皎没去管那么多，她实在是太困了。

　　昨天陪了覃婉白一晚，覃婉白晚上要输液，她怕走针或者药空了没都人知道，时不时就起来一趟，总睡得不安稳。

　　——

　　“行了，就讲到这吧。”数学老师合上书，宣告一天课程的结束。

　　二中的周日的晚上没有晚自习，大家都很兴奋，没几分钟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星星点点几个人。

　　刘椿蔷也背着书包准备离开，瞥见了在教室一角安静趴着的人，看着这个不怎么和其他人说话的新同学，她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许皎的桌子。

　　许皎本来听着耳边的嘈杂就有些清明了，此时揉了揉眼睛，彻底醒了过来。

　　等许皎看清眼前的人，她有些茫然的表情逗笑了刘椿蔷，“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呀哈哈，走吧，不是要去班长的生日会？一起吧。”

　　许皎盯着刘椿蔷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想起这事。她掏出右边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屏幕，就看到那个名为“取个群名会死吗”的群聊里，季远游和任来信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俩溜出去打球了，给她发了聚会的定位，让她放学直接过去。

　　许皎收回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拒绝了，“不用了，我有点事，你先走吧。”

　　最后顿了顿，补了句“谢谢你，刘椿蔷。”

　　刘椿蔷有点惊讶，没想到许皎居然记得她的名字，她笑着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说：“没事没事，那我先走啦？”

　　许皎点了点头，应声说了句“好”。

　　等刘椿蔷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许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去参加生日会，是不是该送个礼物？

　　不行不行！

　　她立马否决，那天把自己摔那一下的账还没算呢……

　　那……挑个丑一点的礼物？既不算失了礼数，又能膈应膈应他。

　　嗯，就这么办！

　　许皎满意地点了点头，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