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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今年荣城也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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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城的冬日,街头巷尾都浸着一股湿冷的寒意,是南方特有的黏腻潮气,仿佛能顺着衣缝钻进去,直透骨髓。
“今年荣城的冬天,也很冷啊,陈清舟。”许皎收回漫无目的的目光,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大衣,双手深深插进衣兜,试图攥住一星半点的暖意。
推开公司大门,许皎的视线落在自己那张杂乱的办公桌上。堆叠如山的文件、半杯冷掉的茶、东倒西歪的笔筒,甚至还有几盒没开封的糕点,乱糟糟地堆着。
不需要看,就能知道今天的工作大部分只是打印文件、给客户端送茶水等类似的事情。
“许皎,你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下午客户就要来了你不知道啊,还不赶紧去准备茶水点心。”主管是个年过三十的中年女人,声拉得尖锐刺耳,颐指气使地叉着腰。
许皎皱了皱眉,却没有反驳,默默转身走向茶水间。
热水壶发出咕嘟的声响,旁边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进耳朵里。许皎一边忙着倒热水,一边听着同事们的闲言碎语。
许皎心里门儿清,这些闲言碎语,无非是编排她的那些“传闻”。
她知道,这些声音从未停止过。
“听说她进公司的时候,手段可不简单呢……”
“就是啊,看她平时那副清高的样子,谁都不搭理。谁知道背后都干了些什么。”
其中一个声音许皎认识,那人的工位就在她的旁边,但他们平时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
按理说,许皎能力并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的。这些事情应该轮不着她干。
比如早在大学时那会,导师还常常想拉着她去钓鱼喝茶,还有参加各种学术活动,她是导师最得意的门生,本该循着一条光明坦荡的路走下去。
但她那时候太忙了,上完课都要急匆匆地跑去各种地方做兼职,她需要的是钱,迫切地需要。
导师邀了几回,被拒绝了几次就也不再提了,却还是说她要是能再发展几年,能和自己平分秋色。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总能在公司的各个角落够听到同事们的闲言碎语。他们刻意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路过的人听见,也许并没有真正想要压低,而是享受这种在背后议论她时所带来的隐秘快感。
他们质疑、编排她进公司手段不正当,说话直、不合群,各种言论是排挤她的理由。
当身旁的人附和着:“对呀,我也觉得。”他们就会像斗胜的孔雀昂起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许皎想着,也许是刚进公司那时候吧。
她看着怯生生的同事被上司动手动脚,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看起来油腻恶心,肥厚的手腕上戴着的却是价格不低的手表。
许皎一眼就认出那是和她同时间进公司的女孩。进公司的那天她还给了许皎一些她家乡的特产,她家是农村的,父母身体欠佳,总之家庭条件不太好,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皎皎姐,来尝尝看吧,嘿嘿,这是我家乡的特产。”
“怎么样,还不错吧。”女孩热情介绍推荐。
许皎不爱吃甜的,但当时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给出了正面评价。
所以那一刻,看着女孩眼里强忍的恐惧,听着周围人暧昧的啧啧声,许皎想都没想,大步走过去,攥住了上司的手腕,用了几分力。
“放手。”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可没等上司发作,身旁的女孩却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许皎,你干什么呀?经理只是在指导我工作。”
“你……”许皎愣住了。她分明看见女孩眼底的泪光,看见她身体抑制不住的颤抖,可她却说,是自己误会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裹住了许皎,让她动弹不得,狼狈不堪。
她的举动让经理下不来台,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明晃晃的指点。经理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流言蜚语也跟着疯长,所有的恶意揣测,都齐刷刷地指向了她。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许皎,总想着明辨是非,说话做事从来不知迂回,不畏人言,却忘了自己涉世未深,不懂这世间的人情世故,有多复杂。
茶水间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许皎却像没听见似的,面无表情地摆好茶具,继续手上的活。
生活本就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不会因为谁的喜怒哀乐就停下。这座城市的车水马龙,依旧昼夜不息。
杂活琐碎,工作量却不小。许皎一直忙到深夜,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头顶那一盏,孤零零地亮着。
时钟的指针悄然滑向十二点,许皎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公司大门。寒风裹着潮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索性把大衣拉链拉到顶,低着头走着,试图抵挡一些这个城市带来的凉意。
“哎!”一声突如其来的惊呼,打破了夜的寂静,声音来自一个陌生的女孩。
长时间的工作让许皎身体中每个细胞都叫嚣着疲惫。
然而,许皎很快意识到自己撞到了人,于是忙不迭说:“不好意思,我……”
许皎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打断。
“许皎?”
这个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许皎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男人的手指修长,垂在身侧。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的轮廓,容貌像是蒙了一层薄尘的珍珠,在夜色里略显暗淡,却依旧能让人在靠近时,惊叹于那份精致。
和当年那个青涩张扬的少年相比,眼前的人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被尘世打磨过的成熟与得体,只有眉眼间的弧度,还能窥见几分当年的模样。
许皎彻底愣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时,站在男人身旁的女孩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好奇地歪着头问:“你们认识呀?”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探究。
许皎回过神,连忙转向女孩:“不好意思,撞到你了,你没事吧?”语气里满是歉意。
“没事没事!”女孩摆摆手,脸上漾着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转而看向身旁的男人,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示意他介绍一下,带着点恋人之间的嗔怪,似乎对他和许皎这略显凝滞的开场白,有些小小的不满。
许皎也看着他,心中的情绪如同翻涌的波涛,眼中流转的是千丝万缕的复杂,眼前的人如昨日少年,又不复当初。
她想问的有很多。
陈清舟也望着她,目光沉沉,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好久不见,许皎。这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的妻子,俞亭。”
他的话音落下,瞬间在静谧的夜晚里引起了一阵回响。
许皎闻言,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试图通过这份尖锐的疼痛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俞亭穿得有些单薄,方才的碰撞让她披在肩上的外套滑落到地上。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出白皙如玉的肌肤,身段苗条匀称,像一朵迎着朝阳的百合花,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嘴角的那一抹娇俏笑意,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轻盈与灵动。
她像是永远踩在柔软的云彩上,明媚又顺遂。
而相比之下,许皎仿佛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在二十几岁的时候步履沉重而疲惫,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生活的泥泞之中。长长的发丝总是散乱地垂在许皎的脸颊上,透露出她疏于打理的随意和落寞。
那个曾经迎风而立,意气风发的许皎,似乎已在岁月的洗礼下渐行渐远。
地上的外套依旧静静地躺着,俞亭却没有弯腰去捡的意思。
许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正要弯腰去捡,一双修长的手却比她更快地伸了过去。
陈清舟蹲下身,没有急着去捡外套,反而伸手握住了俞亭松散的鞋带。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很快就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动作温柔又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尽管已经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看到亲昵时许皎耳边还是回响着长达五秒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的大脑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空白一片。
系好鞋带,陈清舟才捡起地上的外套,站起身,转头对俞亭介绍道:“这是许皎,我们是高中同学。”
许皎这才回过神,扯出一个笑,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
是啊,他们只是高中同学,只是,好久不见。
岁月流转,人事已非,曾经的青涩与懵懂早已化作今日的成熟与坦然。
俞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被陈清舟的小动作取悦了,又见他们这般客气,便猜想着不过是老同学偶遇的惊讶,心里便没了别的念头。
于是她以大方之态,伸出手来,友好地打招呼道“你好呀,许皎姐。”
许皎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
俞亭却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拉着她问东问西,全是些高中时候的事儿。
她不擅长交际,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勉强应付着,此时她的心脏如同被束缚的鼓槌敲击一般,无法抑制地抽痛着,弥漫着难以名状的酸楚。
陈清舟已经开始了了新的生活篇章,他也应该有新的生活,只是许皎能够接受,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他的新生活,她没有足够的勇气,无法冷静地做他新生活的旁观者。
“诶,许皎姐,清舟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啊……”俞亭好像想到了什么,狡黠地笑了笑,“恩恩和清舟是一个高中的,她说清舟那时候脾气差死了,是个很难相处的人……”
陈清舟从始至终都噙着笑,只有刚见面时的那一眼,神色有过片刻的僵硬。
许皎顿了顿,望着眼前的男人,轻声说:“陈清舟……高中时候,是个很好的人。”
俞亭伸手戳了戳陈清舟的脸颊,笑得眉眼弯弯:“你看,许皎姐还护着你呢。”她凑近他,语气娇憨,“不过呀,就算你那时候脾气坏,我也觉得你天下第一好!”
陈清舟……是很好很好的人,脾气坏的,从始至终,都是许皎。
“许皎姐,再见啦!”
俞亭对她挥手作别。
陈清舟也朝她淡淡颔首,目光平静无波。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他们是出来跨年的。和许皎道别后,两人便并肩往河边走去。
俞亭自然地搂住陈清舟的胳膊,身影相依,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许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渐走远,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路边的银杏树,枝干早已光秃秃的,在寒风里瑟缩着。许皎的脑海中,记忆如同老旧的胶片,一帧帧闪回,猝不及防地,回到了他们的那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