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橙食

1、勇气

　　晨光撕裂天边，洒向潮湿的柏油路地面，汽车鸣笛与行人脚步搅作一团。雨丝如细针般斜织，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的冰凉。后来伞也遮不住雨的狂躁。寒意从窗缝渗入，硬币投下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我都说了今天会下雨，让你带伞你怎么就是不听呢？真是服了……”男孩的眉头紧锁，声音满是无奈和不满。

　　是一对恋人的争吵。

　　此时，站在一旁的女孩委屈爬上眼角，泛着湿意，攥着已然发皱的裙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许皎看着，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是脑海中闪过半个月前这对恋人模样。也是在这辆车上，男孩蹲下身为女孩系好鞋带，而女孩笑的娇憨，像车窗外开的最盛的那朵栀子花。

　　“兰安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整理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公交车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机械音报出下车站。

　　许皎捏着伞柄，试图撑开伞时，旁边有人影闪过，冲力让孟周微微失去平衡，趔趄了一下。

　　许皎定眼望去，那两人撑着件看似男士的外套遮雨，雨滴溅落在外套上，碎成两瓣。他们冲进雨里，像是披荆斩棘的最佳搭档。

　　是那对恋人，莽撞又无畏。男孩回头冲许皎不好意思地笑笑，转头又把外套朝女孩那移了移。

　　一直跑到路边咖啡店的屋檐遮挡下，他们停了下来。

　　这雨好像会下很久，但他们也好像不着急回家，谁都没提要打车离去，只是一直等着雨停，手也一直牵着，从未放开，像在告诉世界他们依然相爱。

　　雨势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反倒借着风势，将冰凉的雨丝狠狠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许皎站在原地，看着咖啡屋檐下那对依旧牵着手的恋人，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漏出几分藏不住的怅惘。

　　那些被雨水泡软的回忆，此刻正争先恐后地往脑海里涌。

　　荣城常年多雨，仿佛永远没有放晴的日子，可那个雨夜，总归是不一样的。

　　“诶呀，下雨了啊，小信信～跟哥哥一起回家吧！”少年有几分俊俏的脸被毫不留情地推开，却不见一丝不悦。

　　“远游，你省点吧哈哈哈，有信最近可是谈恋爱了，当然是要和女朋友一起回去啊……”剃着板寸的男孩眼神暧昧地调侃。

　　被叫远游的少年丝毫不恼，弯着一双桃花眼耍无赖，辈分切换得行云流水：“是吗？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
　　雨天，对于大多数的成年人而言，首次联想到的词就是“麻烦”，可雨点拍打在窗户发出的啪啪声好似在为少年的热情助长声势。

　　刘椿蔷在班门口喊着：“走啦走啦，皎皎！”她的声音清脆，穿透雨幕。

　　窗外的天空阴沉如铅，许皎想着早点回家，打算加快动作跟上刘椿蔷，单肩挂上书包，上边挂着的银铃随着动作微微作响。

　　临走前路过讲台，他随手拿起一根粉笔，掰成两截，精准地砸向还在喋喋不休的季远游。

　　“啊！”季远游捂着被丢出的粉笔砸中的后脑勺，嘶了一声，“皎姐，你干嘛打我。”

　　说完又转头向身边高挑少年告状：“有信，你快看看是不是肿了个小包，我还要靠脸吃饭呢……”一边说着，一边把毛绒绒的脑袋往少年身上凑。

　　许皎那一下明明砸在后脑勺，和脸八竿子打不着，季远游不过是借机耍无赖罢了。

　　“还生气呢？别介啊。”季远游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今晚陪我看电影呗？就新出的那个《电锯惊魂2》，听说比第一部还吓人……”

　　许皎瞟了一眼就往门口走，不理会身后人不停发出的聒噪声音。

　　“来了。”

　　她应了一声，脚步声轻快。

　　雨把气温拽下去好几度，走廊里挤了不少没带伞的人，都在抱怨南方这磨人的天气，巴望着能遇上熟人，捎自己一程，好快点回到温暖的家里窝着。

　　林月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那张标准的美人脸上，写满了无助与疲惫。她也是这走廊里，等待雨停的一员。

　　一把伞出现在视野里，“喏。”少女嗓音像是被雨沾染上了清冷感，也有些洒脱英气。

　　林月抬头，撞进许皎沉静的眼眸里。对方挽着袖口，右侧的碎发掖在耳后，一身最简单的白衬衫配浅色牛仔裤。

　　“愣着干什么？”见林月迟迟不接，许皎没什么耐心，也不等她回应，把伞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月对着那人离开的背影，愣了愣，直到对方走远了，才轻声开口道，“谢谢……”

　　许皎走出教学楼，才发现刘椿蔷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许是遇上了相熟的人，先走一步了。

　　想着雨不是很大，淋会儿也没什么大事儿，许皎索性就大步走进雨中。

　　然而，天不遂人愿，许皎的运气本身也算不上好。走了没几步，乌云在头顶迅速聚集，原本灰蒙蒙的天又暗沉了好几分，雨势渐大了起来。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许皎皱起眉，烦躁地扯了扯外套的拉链，正打算脱下外套顶在头上跑回家。

　　许皎一句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雨点清脆地击打在那把突然出现的伞面上。

　　许皎侧过头，撞进陈清舟含笑的眼眸里。

　　他身形高大，站在身侧，堪堪为她投下一片阴影，却半点不让人觉得压抑。他歪了歪脑袋，嘴角扬起的弧度，漾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眉峰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桀骜的少年气。

　　那抹笑，仿佛能劈开厚重的云层，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

　　然而，这个“小太阳”一开口就是“呦，这是打算当落汤鸡。”

　　男生不着调的声音在身侧响着，然而伞却稳稳地撑在许皎头顶，将她整个人都罩在伞下。

　　许皎下意识想呛回去，却也觉得自己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她只得皱了皱眉，选择沉默来进行无声攻击。

　　另一边季远游搭着任来信的肩膀，两人走在旁边。伞不大，两个男生撑同一把伞更显拥挤，但他们贴的近，倒是也没淋到些什么雨。

　　季远游仍然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身边人倒是有耐心地一直听着。

　　“皎姐！”季远游对许皎招手，像是全然把刚才的事儿抛到脑后了。任来信也朝许皎打了个招呼。

　　“任大夫妙手回春啊，咱们远游刚受的伤这会儿就好了。”许皎一边取笑季远游，一边伸出手，等着谁能拿出把伞来。

　　其他人看着她，静默无声。

　　没伞。

　　“皎姐，清舟送你回去吧。”最后任来信开口，嗓音温和。

　　林清舟默不作声，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她。

　　天空依旧沉闷得可怕，像一头困兽，在云层后低吼悲鸣。

　　季远游和任来信和他俩家不住一个方向，所以两边人早就在上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只剩年少时的两人并肩走在湿滑的街道，脚踩在地砖上，一时无言，却又像是期待对方能说些什么，也默默的期待着对方的勇敢。

　　大雨似乎是看不下去两人的沉默，伴着大风，愈发急促，让这把伞有些不堪重负，时常有些雨滴溅落在肩头。

　　陈清舟不动声色地将伞往许皎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大半肩膀露在雨里。冰凉的雨水打湿了白色T恤，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透出淡淡的轮廓。他却刻意和许皎保持着一点距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诶，真是，你说说，我的服务够到位吧。”陈清舟忍不住开玩笑。

　　雨声盖过了言语声，有些让人听不清陈清舟说的什么，许皎也听得不真切，但还是看到了他湿透了的肩膀，或许是她也意识到，在这把不大的伞下，身边的人其实给了她足够的庇护，而那身边的人不知道能被伞遮住多少。

　　许皎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阻挡住眼睛，让人猜不透她的思绪。

　　陈清舟等不到回应，正打算结束没话找话，继续保持“沉默是金”的姿态，这时许皎有了动作。

　　许皎往他身边轻轻靠了靠，两人之间的距离倏然缩短，手臂不经意间碰到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清晰的温度。

　　陈清舟看她这样儿，翘起了嘴角。

　　许皎：“靠近点就是了，你别……”

　　只是话还没说完，笑也没笑完，就听“呲啦——”一声。

　　一辆汽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面的积水，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泼向人行道。

　　许皎的肩膀，再次感受到一只手臂的重量。这次不同于方才的轻拍，那双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稳稳地拉到人行道内侧，避开了飞溅的泥水。

　　陈清舟揽着她肩膀的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熨帖得让人心慌。

　　汽车呼啸而去，只留下两道狼狈的身影。旁边一位大叔气得冲着车尾骂了几句。

　　许皎身上干干净净，一滴泥水都没沾上。反倒是陈清舟，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右侧的肩膀和裤腿上，溅满了肮脏的泥点，活脱脱成了一只落汤鸡。

　　陈清舟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她，眼底盛着笑意。

　　“噗呲——”许皎又看了看陈清舟，没忍住，笑出了声，肩膀耸动着，书包侧边的银铃仍顺着人的动作晃动，少女的笑声和银铃声响有几分和谐。

　　“你笑什么……”陈清舟说她，说完自己也无奈地跟着笑了笑。

　　这下先前的尴尬也消散了些许。

　　只是这点轻松没能持续多久。笑意褪去，沉默再次漫了上来。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陈清舟的手从未从许皎的肩膀上离开，仍然还揽着她。

　　伞面堪堪容下两人，雨丝被隔绝在外。许皎甚至能感受到，从他温热的掌心，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的温度。

　　雨，仿佛是最好的情感催化剂，让所有名为“界限”的东西，都在这片潮湿里，悄然模糊。

　　“伞小，挤挤。”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被雨声揉得发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许皎没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挪了挪。两人的手臂紧紧挨在一起，隔着湿漉漉的布料，体温交融在一起。

　　也许他们都心知肚明，那搭在肩上的手是逾矩，悄无声息地跨过了所谓“朋友”的边界。

　　只是在贪恋雨中嘈杂里的这点温存，哪怕知道待到云开月明时，这些就将无所隐藏，无处遁形。

　　雨让夜晚来的格外早，黑暗逐渐吞没人影。

　　现实中的雨点拍打，催促回忆接近尾声，许皎努力回想着那些年自己总是不耐烦的一张脸，和陈清舟那似乎能绵延至永远的纵容。

　　陈清舟总是这样，用他特有的方式，像固执的灯塔永远守候着汹涌的海浪。

　　他的纵容，包容了许皎所有的任性与棱角。

　　以至于当时的许皎，怎么也想不到几年后，这份纵容可能会消失。

　　然而，时间流逝，它不会因任何人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任何情感而改变轨迹。

　　咖啡店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那对恋人身上。男孩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女孩笑弯了腰，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

　　许皎看着，忽然笑了。

　　她捏紧手里的伞柄，转身，一步步走进雨里。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伞下的温存，仿佛历历在目。

　　许皎觉得，它们只是被藏在了雨天里，等着某一个相似的时刻，重新浮现。

　　许皎往前走，脚步越来越稳。

　　她想，或许明天，她该去买一把新伞了。

　　一把足够大的，能容下两个人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