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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俗手妙手     时 ...

  •   时间,拉回十二时辰之前。

      红玉被引入位于金銮殿建筑群后部的“临时内寝”,六位焦和送来的侍女捧杅而入,面含春色,步履盈盈。

      杅中热气袅袅,氤氲满室。当先一人低头浅笑:“温君,热水已备好,烦请洗沐更衣。”

      话音未落,六位侍女亦是轻移莲步围了上来,恰似六片花瓣将红玉围住。六位侍女长相乍看相似,细看却不同。有人眉眼弯弯如新月,有人梨涡浅现,有人抿唇低笑,有一年纪略小的,露出一排贝齿,清脆出声:“温君莫嫌婢子手脚笨拙,今日这水烧得可仔细呢。”

      左侧侍女将杅微微倾斜,让那热气蒸腾到红玉面颊,以示诚意:“炷上煨了半个时辰,婢子一直看着火候,就怕凉了。”

      竟连声音,也如此相像。
      红玉有些恍惚,六人亦是前后左右站位严密,竟无一丝缝隙可让红玉退步抽身。

      她们手中木杅稳稳端着,水波不兴,六道笑盈盈的目光齐齐落在红玉脸上,冷得她脸上肌肉轻轻颤了一下。

      红玉看向杅中热水,水光潋滟,波影浮动,热气蒸腾。

      自都昌后,连日赶路,周身疲惫此刻被这杅热水彻底激发出来,竟然就要叫这几位侍女为她脱衣。

      牙齿微微用力,舌尖感受到的疼痛终于驱散了热气恍惚的神思。

      如此大旱之年,赤地千里,井泉枯竭,一瓢饮尚且难求,何况满杅沐浴之用水?

      红玉双眸微凝,对着热水使用【鉴定】。

      技能竟然透过热水,落到了木杅上:
      【杅(音同“吁”)】
      【品质:普通木质】

      还有标音,这么细心。

      红玉目光落在眼前木杅上,以紫檀为胎,色沉如暮。壁面镶嵌螺钿流云纹,光转之际,隐隐有红彩浮动,杅沿更缀一圈碧金,与杅中水光交相辉映,华而不俗。

      现在不仅水是假的,杅也是假冒伪劣产品。
      乍看临淄热情好客,实则与诈骗无异。

      红玉忍住冷笑的冲动,伸手拢了拢一缕垂落的青丝,将发尾探入水中。

      指尖触及水面的一瞬,温热与湿润齐齐涌来,发丝浸入再提起时,已经濡湿一团,水珠沿着发梢缓缓滴落,在杅边溅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湿痕。

      红玉的心,仿若坠入深井之中。
      她似乎,下了一招俗手。

      临淄的状况比游戏中几句话的概括严重百倍,比她预计的危险,严重十倍。

      明明是不存在之物,却依旧作用于知晓不存在之人身上。当处于这个“四季如春”的临淄中时,自己也成了幻境的一环,幻境中的一切,也能与自己交互。

      如此一来,红玉不得不思考最坏的可能性。

      幻境中的水,能够在自己不相信存在的情况下打湿自己的头发,是否也能有这样一柄兵刃,在吕布不相信存在的情况下,避开一切防御,刺进吕布的心脏。

      黄河之上,与三英的缠斗,已经确认了“破防”的存在。

      此时此刻,在这诡异的临淄,红玉可乐观不起来。

      “便由婢子们服侍温君。”侍女们的声音再次响起,哪怕如此甜美温柔,也叫红玉打了个寒颤。

      “下去罢,”红玉道,“本君自己来。”

      那侍女不依不饶:“温君千金之躯,如何能自己动手。”

      “本君千金之言,汝不想听?”红玉轻轻笑着,目光从几位侍女的脸上划过,“既然如此,耳朵想必也不该留着了?”

      几位侍女同时脸色一僵,讪讪一笑,将木杅放下,齐齐往屋外退去。

      便是如此,红玉仍旧觉得有些不适。明明室内只有她一人,却似乎总有几道目光盯着她一般,叫她十分不适。

      红玉打开自己的锦囊,将自己现有的几张妙计牌在序幕上铺开。

      达成长安政变后,提升了抽卡等级,她抽了一次“五连抽”,拿到的五张卡牌分别是属于【国策】的【屯田令】、属于【天时】的【借东风】、属于【谋攻】的【伏兵】、属于【间道】的【反间计】和属于【应急】的声东击西。

      红玉强行让自己稳定下来,仔细回想进入临淄的一切。

      焦和邀吕布入临淄的目的,其实无外乎两点。

      如果没有“幻境”的加持,吕布外力突破,未必不能攻下临淄。但耗时会久,吕布带着并州骑兵,一路奔波,熬不过有粮的焦和。这一点,似乎站不住脚。

      如此一来只剩下另一种可能,对方需要吕布。

      其实想想也正常,有了能布下这般幻境的能力,自然不会甘心在临淄做一个土皇帝。可离了相信巫术的焦和,远的不提,便是北海孔融、平原刘备就不可能接受这等手段。

      他们需要靠吕布的武力,去征战地盘。

      如此一来,也暴露了一个事实,城中百姓如此推崇二位真人,却无法被用作兵卒,怕是因为离了这临淄,幻象便不复存在。幻象不复存在,离开临淄的吕布也有反水的可能。

      除非,将吕布的家眷扣在临淄。

      坏了,冲她来的。
      红玉忍不住蹙起眉头,她与吕布确实是义父女的关系,可临淄如何得知吕布会因为自己听命于他们?

      毕竟当今世道,真父女亦有反目的可能,义父女又有几分真情?

      除非有见过她二人之人,将消息传给临淄。

      她脑中闪过几张面容,是长安?是濮阳?是都昌?还是平原?

      脑中思索着,红玉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决定先“洗沐”一番。

      怕人看出端倪,红玉没有选择用背包中的水洗沐,可要她脱衣擦洗身子,她又决然不肯。在此幻境中,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简单用杅中热水洗了头,再叫侍女们进来为她梳发。

      六位侍女依旧将她围在当间,用干巾与梳篦细细为她整理湿发,那谨慎仔细的态度,比宫中侍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红玉轻“啧”一声,用力推了一把手边侍女,眉头蹙起:“滚回去。”

      侍女被她一推,踉跄退了两步,膝弯撞上案角,扑通跪地,连连叩首,发出咚咚闷响。拉长的哭嚎在殿中响起,求饶声混杂其中。

      好假。
      无论是这只嚎不哭的表情,还是没被红玉推动反而自己跌倒的动作,无一不在向红玉展示,这六位侍女意在控制她。

      不需懂得武功,甚至不需强壮,柔弱模样哄骗了众人的眼睛,却因为幻境的存在能够死死压制住红玉。

      旁边的五位侍女齐齐笑出声来,软着声音替地上的侍女求饶:“温君息怒,此婢新至,不懂规矩……”

      五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连顿挫语调都相同,仿若一人之言。

      头发还湿着,先感受凉意的却是足下,猛地一窜,贯通全身。

      此时此刻红玉感谢自己方才谨慎,也明白自己确实下了一招俗手,将自己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太过自信,以自己玩家的身份,尝试过所有路线的熟稔,了解每一张卡牌的记忆,自信昂扬地踏入瓮中。

      “既是不懂规矩,为何要送至本君跟前碍眼?”红玉打断了她们的话,冷眼瞧着跪地的侍女,“滚回焦和身边,或者,在此地跪着,让本君好好教一教你规矩。”

      五位侍女的声音停住了,目光看向红玉。

      十只眼睛里并无什么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仿若要将红玉彻底笼在她们的目光中,一丝不漏。

      地上的侍女终于有了动静,深深伏下身去:“有温君教导,乃是婢子荣幸。”

      “那便跪着罢。”红玉随意地吩咐。

      还未到棋局结束,谁又能断定,俗手不能成为妙手?

      这一局,可才刚刚开始。

      “温君。”翠茵的声音从外头响起,“夫人吩咐婢子前来请教,温君可想进膳。”

      饭,能不能吃?

      这一路消耗粮草饮水,红玉原本专用储存这两物的背包早早空了出来,如今里头还装着不少在高唐都昌时储存的食物,红玉没有避讳陈宫等人,这也是她敢进临淄的缘由之一。

      水是假的,饭不一定是真的。

      红玉刚想回答,又听翠茵说:“焦太守之女邀请温君和夫人至酒楼进膳。”

      这就有点意思了。

      红玉虽然行为跳脱,但因为【貂蝉】的身份底牌,对汉末的礼制有所了解。

      礼教的约束、阶级的隔离以及汉末动荡社会的现实都让贵女出现在酒楼成为不可能,社交宴饮这类频繁的贵女活动,都发生在私人府邸,不可能出现在公共场所。

      如此反常,一定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红玉抬手摸了摸不知何时已经干燥的头发,语气软得如同三月的柳絮:“既如此,不妨‘客随主便’一回。”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要看看对方给她准备了怎样的礼物了。

      酒楼立在靠近小城宫墙的高低,往日里车马辐辏,二楼栏杆上依满了醉客,朦胧眼中映着绕城而过的淄水。

      如今却像来时路上那具被剔净血肉的骨架,还是那副装修得极华贵的模样,温风掠过却带起一点灰气。

      “去岁无雨,麦未熟,粮价腾踊,万钱难求。如今下了公令,城中米粟尽数官仓公出,民间不得私市。”焦和之女说着,将几人引入席上。

      庖人与侍从都是焦和府上请来,只借了酒楼的地,里外裹着侍卫,典韦更是披甲,带着十二亲兵横槊而立,守在栏杆处,与内里女眷,隔着外围等待服侍的侍女,一层屏风。

      焦和之女在这层层叠叠的保护下,解下幂篱,缓缓坐到席上。

      天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

      从身形看,便知道她瘦,只是如今再看,才发现她瘦得厉害。

      不是世族贵女那般扶风弱柳的雅致,更像是骨头撑着皮囊的窘迫。

      颧骨微微耸起,将脸颊的肉挤成两道浅沟,下颌尖削,脖子细长,衣领下隐约可见锁骨如蝶翅般张开。肤色虽白,却蒙着一层灰暗的腊色,如蒙尘的珍珠。

      她坐在那里,背脊绷得笔直,如同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目光却平静地望过来,微微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妾听闻温君将至,特寻娄护后人,为温君烹饪昔日赫赫有名的‘五侯鲭’。”

      时下青州最流行的吃法,非炙莫属。但论名馔,还要数五侯鲭。

      齐地人娄护将外戚王氏一门五侯所送珍馐合在一起烩制,五味调和,堪称最早的融合菜。

      这菜本身不算多么稀奇,但在如今的青州,便是古怪异常。

      试问旱灾少粮之地,又哪里有甲鱼、鲸鱼、雉、牛、羊、鹿这等奇珍异宝,更妄论用各自不同的烹饪调味,合烩于一锅。

      又是假菜。
      红玉心中冷笑,缓缓摘下了幂篱。

      这一摘,在场诸位无不震惊难言。

      比起红玉的闭月之貌,众人更惊讶的是那张俏脸洁白若月光,无一丝无双纹的印记。

      最震惊的便是卞氏,她随军时间少,但也打听了清楚,温君似有藏物之能,所有人都默认温君乃无双之人。温君本人也对此类传言听之任之,显然有意传播。

      若此乃温君扬威之举,又如何在此地如此危险状况下公之于众?

      无论如何,面对无双之人,对方总该会有几分忌惮,温君此举,与示弱无异啊!

      卞氏的目光下一刻便刺向焦和之女,只见她双眼亦是微微睁大,显然也吃了一惊。卞氏心中有数,想来此宴,对方目的便在刺探温君无双具体信息,见温君并非无双,超出了她的预料。

      下一刻,焦和之女更是双目圆瞪,嘴唇颤抖,喉间吐出一个艰涩的字眼:“这……”

      卞氏随着她的目光转回头去。

      美人之所以叫美人,便是无一处不美。
      便连手指也纤细柔软,指尖更是微微泛红,且潋滟湿润。

      潋滟湿润?

      卞氏目光一凝,只见与红玉指尖稍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冒出汩汩清水,落入碗中。

      卞氏的惊讶已经超出了她的理解,却强忍着睁大眼睛的欲望,硬生生端起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

      此乃温君之计,她绝不能露怯。

      果然,红玉似是察觉到了焦和之女的眼神,谦虚道:“本君虽也是修道之人,比起那二位真人,怕是差了不少吧?”

      红玉忍不住勾起嘴角。
      是无双使出非常之术令人忌惮,还是常人使出非常之术令人忌惮,结果显而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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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