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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焦和之女     焦 ...

  •   焦和之女,焦和之女,因红玉的提问回了神。

      黢黑的双瞳沉沉的,叫人看不出什么。只缓声说道:“与二位真人相比,确是小巫见大巫。”

      寻常时候,焦和之女绝不会说出这般无理之言,如今这番话,却非挖苦,而是陈情。

      凭栏俯望,城中花木葳蕤,暖风熏得人直冒汗。可这般明丽的春色里,没有一丝人语,半点市井声也无。

      卞氏因为焦和之女之语,正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窒闷,就听见这片让人心慌的死寂里,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极轻,极密。

      像是无数蚕虫正在啃食桑叶,直到桑叶都只余残躯。

      声音起初细微,叫人疑心又生错觉,渐渐地清晰起来,从城中那片高敞的桓公台方向,掩面而来。

      卞氏循声望去,瞳孔骤缩。

      桓公台的石阶上,正走出许多人来。

      他们鱼贯而出,行列整齐,衣着鲜洁,面带笑容,每人手中都提着一只朱漆食盒。

      如同大河分流一般,沿着各街巷散开,步履轻快却不匆忙,方向明确,像是早已知晓该往何处去。

      就像放学。
      红玉忍不住这样想。

      接着笑声像是涟漪一般,从以桓公台为中心,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他们是不同的,与焦和之女不同,也与初入临淄时红玉看到的百姓不同。

      焦和之女和那些百姓,一眼瞧去便是挨了饿受了苦,只是程度不同。可现在这些人,虽显瘦弱,却与常人无异。

      似是感受到她们的疑惑,焦和之女轻抚发簪,开口解释:“这些都是二位真人所创二生教之信徒,每日天未亮便入桓公台与二位真人一同祈福,天黑便携带二生教所赠食物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

      话音刚落,侍从们便齐齐动起来,将佳肴奉上。

      甲鱼剔骨呈银,鲸脍薄莹胜雪,雉羹腴若凝脂,羊炙烂如酥酪,入釜同烝,方才浓稠若醴。

      此刻盛至面前,颜色自是引人垂涎,热气腾腾却闻不到半分香气。

      红玉不需使用【鉴定】,便知晓此乃假货。

      几位侍女小心呈上后,既骄傲又期待地看着她,希望齐地的美食,也能捕获远道而来的贵客。

      眼前的一切恰如进入全息游戏一般,透着一股荒诞的虚假。

      焦和之女说得不错,在这般极致的幻术之下,自己那点取水之术却如大巫见小巫。

      卞氏更是捏了一把汗,从小在世家长大的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二生教的用意,以及当初眭固从临淄出来所说粮仓生霉却不放仓时怎么一回事。

      二生教便是用这种方式,刻意控制了民众的需求,将他们框在饥饿边缘,让他们终日只求温饱。又借幻象让他们与亲人每晚见面,叫他们不至于因为亲人的逝去而失去生的希望。

      如若有一日这些幻象被打破……卞氏竟然有些不敢往下想,手指攥住裙摆,下意识去看坐在主位的红玉。

      红玉只是命侍从取来三只碗,用手绢仔细擦过后,如刚才一般“盛”出三碗汤,再命侍从端了其中两碗到卞氏和焦和之女案上。

      卞氏记忆很好,她记得这是刘二娘在高唐时用张飞送来的食物熬煮出来的羹汤,因着红玉喜爱带点花香的食物,她特地往里头放了些许杏花干,故而有一股春日特有的花香,与这临淄倒是相映成趣,将卞氏胃里的馋虫勾了出来。

      焦和之女更是在那香气飘过去的时候瘫在地上。

      她怎会闻到食物的香气。
      天灾之下,怎可如此?

      焦和之女面上那点血色褪了个干净,张开嘴,声音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只挤出些嘶哑的气音:“……不,不……”

      她背脊撞在屏风上,痛楚也顾不得,涂着丹蔻的指甲扣进竹纹里,双腿胡乱地蹬踹着,发上银簪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她却丝毫未觉。

      不过片刻功夫,发髻散了,青丝落下来黏在汗湿的颊边,裙裾绞在腿间,也顾不得去扯,只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侍从手中那只汤盏,仿若眼前不是美味羹汤,而是盘踞着的吐信毒蛇。

      “不……拿远些!”

      她终于喊出了声,声音尖利刺耳,刺破她的泪腺,泪水便如此涌了出来。

      端汤的侍女却还是那副笑意盈盈的脸庞,声音轻柔,带着轻轻的疑惑:“女郎,何不趁热饮用。”

      饮尽羹汤,卞氏与红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起身走了过去。

      “焦娘子,为何不饮用温君所赠羹汤?”

      “莫非是对本君有所不满?”

      两人一唱一和的声音将焦和之女裹挟其间,焦和之女裹着泪的眼望着二人,竟带了一丝祈求:“叫她把东西拿走,我吃不得这个。”

      “为何?”

      焦和之女什么也不说,只是哭着摇头。

      卞氏还想追问,红玉已经冲她摇头摇头,卞氏便起身接过端汤侍女手中汤盏。

      不喝也好,她还饿着。
      卞氏目光扫过瘫软的焦和之女,心中不安越浓:这城中人,何以连一口真滋味都受不住?

      “焦娘子,”红玉声音如水般温柔,淌进焦和之女的耳内,“不吃便是,本君岂会强人所难?”

      焦和之女这才止了哭声,眼神空洞地过来,忽而抓住红玉的手臂,声如蚊呐:“温君既非强人所难之人,妾想问温君,若有人生活困苦、疾痛缠身,入梦后却幸福美满、身体康健,如此之人,温君会否将其从梦中唤醒?”

      红玉知道她在影射什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如今之事并非本君要扰人清梦,而是有人要本君困于梦中,受人驱使,不是吗?”

      “更何况……”红玉的目光落在焦和之女那张疲惫又紧绷的面容上,“此梦究竟是清梦、美梦,还是浊梦、噩梦,梦中人未必分得清吧?”

      那双空洞的眼睛闪了闪,最终沉寂于一片孤坟。

      红玉本想见好就收,让今日的试探到此为止,焦和之女却忽而凑近,低声说了一句叫红玉汗毛倒竖的话:“温君生得这般美,便不好脱衣洗沐了。”

      脱衣,洗沐。

      天杀的。
      红玉几乎要咬碎了牙齿。

      他们真敢做那些龌龊事?

      卞氏一回来,便感受到红玉的不高兴,还不等她问,便听得红玉道:“原是焦娘子不食豕肉,这才如此惊慌失措,倒是平白浪费了本君一片好心。”

      焦和之女自然并非蠢人,此刻也放大了声音:“都是妾的不是,让二位受惊了。”

      说罢,便令侍女将自己搀扶起来。

      焦和之女透露的讯息已经足够多了,她知晓城中一切全然梦幻,却甘之如饴,甚至害怕一次破戒打碎自己的梦境;也知晓城中有不受幻境影响之人,甚至这些人内心龌龊,不怀好意。

      还好她选择了以凡人之躯行非常之术,否则私下摘了幂篱,反倒暴露于人前。

      焦和之女为何敢于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

      红玉目光从四周划过,忽而想起,登楼之时为彰显她温君的气派,十二名亲卫横槊将这层楼踏过一遍,再由典韦开一小口,让女眷可以进入。

      若是虚无之物,便不该因亲卫搜查而消失,这些偷窥之人,虽非肉眼可见寻常之辈,却也是以实体的形式存在。

      通俗来说,他们在幻象中“隐身”了。

      好在,她向来谨慎,知晓此处乃幻境之中,几位侍女十分异常之后,便总是将话放在心里,与卞氏也多为目光交流。

      焦和之女的提醒,也不能摆到明面上,平白让提醒之人陷入危机,红玉只说:“军次只见,起居多乖,夫妇未能共处。索性今至临淄,室宇稍备,陈君定然思欲与卞夫人同室而居,共叙阔怀。”

      此刻那些“眼睛”说不准便在外围某处,注视着几人。红玉干脆把话摆在明面上说出来,均为女子的场合,多说几句又如何?

      卞氏虽不知具体如何,但听红玉此言,便知有针对自己的危险。但她不清楚这危险是否也针对红玉,便故作羞涩,问道:“妾已决定与温君一同,岂敢思夫?”

      红玉却调笑着问:“卞夫人今日可曾洗沐?”

      为何会突然问这个?难不成与此有关?
      卞氏已然换了一身新衣,自然是洗沐过了,温君向来心细,定然看见眼中,其中必有问题。卞氏心中忐忑,却还是顺着回道:“自然洗沐了。”

      “可惜未叫陈君瞧见。”

      这话便相当孟浪且出格了,不仅不符合礼制,也不符合温君。

      可惜未叫陈宫瞧见,难不成有旁人瞧见了?

      卞氏稍稍一想,便明白其中暗含的深意,脸色白了下去。女子清白在这个时期的重要性,并非一句“男女有别”便能概括。卞氏一时间未能控制好自己表情,好在不过片刻,她便以袖掩面,嗔道:“温君尚且年幼,如何能说这样的话。”

      卞氏出身徐州豪强卞氏旁支,以商贾起家,虽不如大族显赫,却在当地消息灵通。卞氏自幼被当做男子培养,读过书练过武,也跟母亲学驭人之术。

      一双杏眼平时总含着三分笑意,此刻却沉静下来,带着穿透迷雾的冷静。

      她有夫君,尚且可以一避,温君又当如何?温君该如何自保?

      须得想个法子,让这些人彻底消失。如何让看不见的人消失?卞氏想了想,开口道:“妾见温君自入城来,便脸色不佳,莫非是城中有邪祟冲撞温君,不若令吕侯率人,以锋刃威慑,劈砍驱邪。”

      卞氏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是看不见之人,不若就每一处都刺一刺,砍一砍,那些人又能躲到哪里去?

      可这样的方法到底是太过消耗人力、时间了一些。卞氏有些为难地蹙眉,一时间没有更好的办法。

      红玉见状,轻笑一声:“邪祟罢了,本君既然修为在身,必然不会怕这些人。”

      焦和之女听着二人相互之间的关切和提醒,目光追垂在膝上,双手轻轻撕扯着绢帕的丝。

      等到她回了府邸,将今日之事告诉父亲,回到属于自己的阁楼,躺在床上,那方绢帕也烂做了一团。

      寂静的夜中,一个干枯冰凉的触感,贴上了她的脚踝。

      那是一只裹着夜里冷气的手,暧昧地摩挲着。第二只手,钻进被褥,触碰到了她因为饥饿而格外纤细的腰肢。

      接着是第三只手、第四只手、第五只手……

      便如此吧,只要他们能放过阿弟,冲我来便是。

      凄凄夜色下,再次响起压抑的痛苦啜泣。

      恍惚之间,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今日为何不设法叫‘眼睛’进入屏风内?既然有错,便可罚你。”

      罚?

      她所受的痛苦还不够吗?

      还有什么罚?

      正当她自嘲苦笑时,一道怯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叫她肝肠寸断:

      “阿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焦和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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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欢迎uu们来看我写的小说! 本文接档文为《南明昭(岁)》,写完这篇会写《南明昭(岁)》 会偷摸存一些现代文,确定要写会开预收,嘻嘻。 (小企鹅敬礼表情包.jp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