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隔雨相望暖》梅侧吹笛

3、第 3 章 周三上午九

　　周三上午九点，大观园的朱门准时为我们敞开。相较于面试时的紧张与忐忑，此刻，我与徐书瑶的心境已截然不同。在将来至少半年的时间里，我将真正成为大观园的一部分，将自己的灵感、学识和辛劳都融入到这片土地上。
　　我和徐书瑶并肩前行，脚下的石子路略带湿气。石子路的旁边有一圈帏幙围起来的区域，根据指示牌的说明，无障碍道路的铺设工程已经开始。我诧异于自己所提建议竟以如此速度实施落地，心中感恩着晏逸珩对我微小提议的重视和认可。
　　沈云舫已亭亭玉立于 “曲径通幽” 之处，仿若从画中走来。她身着一袭纯白洁净、质地柔滑的丝质衬衫，下身搭配一条淡紫色的马面裙，紫荆花胸针与马面裙的微光相映。一头秀发依旧整齐地盘起，尽显端庄。见我们走近，她微微颔首，轻声道：“欢迎加入。” 言罢，便领着我们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一路向着缀锦楼走去。
　　今日所见之大观园，相较上次要热闹一些。数位身着工装的建筑工人，正忙碌于各个施工区域；园林里几位园艺师，伴随着晨光料理花草。一位园艺师身旁放着一个古朴的竹篮，里面盛着些刚摘下还带着露珠的嫩竹叶，见到我们路过，抬起头来，露出质朴的笑容，点头示意。
　　行至桥上，沈云舫放慢脚步，回首为我们介绍道：“缀锦楼是我们办公的地方，吃饭之地设在凹晶馆。想来你们都已经看过《大观园事务典章》，你们的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以及下午两点到五点，中间有两小时的闲暇。每周六下午两点会开例行周会，沟通当周的工作进度并做下周工作规划。”
　　见我与徐书瑶轻轻点头示意知晓，她顿了顿，继而又道：“大观园的总负责人晏先生，也就是上次你们的面试官，主要掌舵项目的整体规划以及重要的招商板块。我负责人事和财务两大板块，还有一位林先生主要把控建筑工程，稍后你们便能见到。霖萱，你的带教老师是晏先生，他会为你安排工作。书瑶，你主要协助我的工作，偶尔也需要支持晏先生的部分工作。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和书瑶连忙摇头。此刻已经抵达缀锦楼的脚下，拾级而上，我方才惊觉，上次面试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缀锦楼的二楼极其开阔，面向大观园湖水的一侧，井然排列有四五间办公室，另一侧则是开放式的办公区域，数十张办公桌椅排列整齐。人虽不多，但都各司其职，略显忙碌。办公桌椅皆是古色古香的木质风格，桌面打磨得光滑平整，泛着淡淡的光泽。靠近窗边的位置，摆放着几盆君子兰，叶片宽厚油绿，正含苞待放，带来一抹生机与宁静。
　　“你们的办公桌在这里，我的助理已经帮你们贴上了桌签。办公所需的门禁卡、笔记本电脑以及其他用品都已经配备齐全，笔记本电脑的密码是大观园的小写全拼。当然更重要的，你们每人桌架上都有一本《红楼梦》。”
　　我惊异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桌角上赫赫写着“楚霖萱”三个字。座位的旁边，一位男生正聚精会神地埋头画着什么，沈云舫叫他：“乐陶，这是与你同期的两位实习生，这周正式上岗。你们互相认识一下。”
　　那男生闻声望来，连忙起身，向我们打招呼，“大家好，我叫渠乐陶，是设计专业的学生。我比大家早到一周，一直就期盼着你们能来呢。”或许是说的太急，有几个字黏着在了一起，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显出紧张的窘态，尴尬地笑了笑。
　　他身材微胖，额前的头发有些略卷，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显出很亲切可爱的样子。我连忙回应他：“你好，我是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楚霖萱，多多关照。”徐书瑶也接着介绍了自己，“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徐书瑶，叫我书瑶就好啦。”沈云舫点点头，拍了拍渠乐陶的肩膀：“好了，你先忙工作吧，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再聊。”
　　我和徐书瑶将随身携带的挎包放到各自的座椅上，又跟着沈云舫继续前行。她介绍道：“今天上午晏先生在与周师傅开会，我们就先不打扰。我带大家去见林先生，他是大观园项目建筑项目的总设计师，也是乐陶的带教老师。”
　　沈云舫轻轻敲门，屋内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请进”。推开门，林敬修起身迎接我们，他有着一张已有岁月痕迹的脸，可步伐依旧稳健，透着久经沙场的从容。
　　“敬修，这是另外两位实习生。今天算是全员到齐了。”沈云舫介绍道。
　　我们依次上前，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林敬修的喜悦溢于言表：“你们好！咱们这项目正急需你们这些年轻鲜活的血液，有了你们，这大观园才更有朝气，更热闹嘛！只是眼下我手头还有好几项工作积压着，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与你们详谈。咱们后续再找机会畅聊。”他又分别与我们握了手，快步回到那堆着草图的办公桌前。
　　“好了，大致的情况就是如此，如果有任何问题随时来问我。霖萱，早上晏先生为你交代了一项工作，是关于《红楼梦》原著中大观园的屋舍内物品清点。”沈云舫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上面晏先生已经列了一部分，需要你进行核对和补充。你可以以建筑为序，将同一屋舍的物件列在一起，整合成电子表格。若是晏先生列举但书上并未出现，你也需要保留，只是用黄色标注即可。此项工作颇为繁琐，需要你耐下心来，逐字逐句翻阅，最终整理出的这份清单，可是文物复刻的重要依据。你就先去忙吧。书瑶，你跟我进办公室。”
　　我接过纸张，是晏逸珩亲自书写而成的名目。手捧着它走到座位边，我才得以一一查看。晏先生的字体流畅大气，大多数建筑名称之下，均列了三四项器具名称，有的还在其后添加了问号。而怡红院的文物清单却占据了半张纸，文物的颜色、材质以及摆放位置，都详尽地记录其上。
　　我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发现虽是现代办公用品，但其外壳却有着暗纹雕花设计，配套的鼠标垫上则印有大观园的建筑地图，每一处细节均可见其用心。我将纸张上现有的内容输入表格，从桌架上取下《红楼梦》，正欲从第十七回细细翻阅，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桌角上多了几颗牛奶糖。
　　我扭头看向右边，渠乐陶正笑嘻嘻地抓着罐里的牛奶糖往其他人的办公桌上放，我剥开一颗，向他道谢。他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又埋头到他的草稿纸上。原来，他正在精心设计一款指引路牌，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将其巧妙地嵌入花圃的栏杆之上，既能起到指引作用，又不破坏园林的整体美感。
　　我不便打扰他，低头从第十七回一字一字地找过去，读到“外有猩猩毡帘二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二百挂，墨漆竹帘二百挂，五彩线络盘花帘二百挂”，虽不知帘子用于何处住所，却也不敢疏漏，赶忙记录下来。
　　不知翻看了多久，身边的同事陆续起身。徐书瑶蹦跳着来到我们身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一同去吃饭。我们结伴而行，穿过大观楼，沿湖经过凸碧山庄和嘉映堂，直抵凹晶溪馆。想到这 “凸”“凹” 二字均源自黛玉的巧思，心中不禁暗赞妙极，仿佛能透过时光窥见她那才情四溢又敏感细腻的心思。
　　这段时间，大观园暂将这低洼近水处的园子作为员工的饮食休憩之所，落座后，目之所见是清澈无暇的湖水和幽绿清爽的林子，让人不忍离去。
　　我们三人寻了一处空位坐下，徐书瑶难掩兴奋，说道：“我今天中午可是有任务在身的。大家应都记得《红楼梦》中每月的初二，宝玉和姑娘们定会齐聚稻香村作诗，命名为海棠诗社。沈老师今上午对我说，现在咱们人都齐全，也该建立一个我们自己的传统，劳逸结合、增进感情，同时也可以为大观园正式运营的活动做事前的预演。不过倒也不必像书中那般拘泥于每月初二，就定在每月的第一个周三即可。大家对此有什么想法？”
　　渠乐陶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说：“我觉得很有趣，只是作诗对于你们文学专业的学生是信手拈来，可我真是连韵脚都不懂的。”
　　“无需担心。”徐书瑶轻轻推了推眼镜，“我上午也跟沈老师提及此事，她说也不必拘着次次作诗，况且就算是在海棠诗社里，李纨、迎春和惜春也并不是作诗的能手。所以才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多琢磨点大家都能乐在其中的活动。”
　　“我提议，正是阳春三月，怎么能不放风筝！”我微微抬头，脑海里始终环绕着潇湘馆中裱在墙上的美人风筝，虽说好看，却被嵌在相框里，有种木然的悲哀。风筝，即便始终有线的牵绊，可终归还是属于天空的。
　　“这个我同意！不瞒你们说，我不仅会放风筝，还会自己做呢。”渠乐陶高兴地应和。
　　“好嘞，我记下来了。若提议成功，你可得当我们的老师，教我们怎么制作风筝。还有别的想法吗？”徐书瑶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继而提议说，“你们觉得美食大赛怎么样？我一直对《红楼梦》中的食物很感兴趣，心心念念想要复刻出来。”
　　“这个很有意思，但是如果设置成比赛，或许会减掉几分趣味。倒不如大家通力合作，共同试着复刻美食，若能成功，将来还能提供给大观园的游客们，让他们也能享受到。”我陷入沉思，心想《红楼梦》中最繁杂精细也最是诱人的美食，当属那道呈给刘姥姥品尝的茄鲞了吧，只是这道菜用料考究、制作工序繁琐，成本颇高，也不知这提议能否行得通。
　　“我也有个想法，我虽然只读过一遍《红楼梦》，但宝玉生日宴上抽花签的活动我印象很深。毕竟是雅俗共赏的活动，我这种‘俗人’也能参与其中。”渠乐陶说完，徐书瑶就立即将这个提议记录到了笔记本上。
　　“其实，我甚至觉得都不需特意玩点什么，若能在亭中听一场丝竹音乐会，大家围坐在一起赏月聊天也颇惬意。”我略微扭头，栏杆外的图景清雅明媚，如同人间仙境。
　　“好，那我下午就把这些提议给沈老师。”徐书瑶转向渠乐陶，好奇地问：“乐陶，你为什么选择在大观园里实习呢？”
　　“是沈老师联系我，给我发来了招聘信息。大观园的基础建筑虽然都已成型，但一些补充设施和文创产品的设计都还没有落定，我觉得这里有很大的锻炼机会和创意施展的空间。”渠乐陶说着说着又有点红了脸，“怎么感觉在接受面试呢？”
　　我们都笑了。
　　“其实我是个视频博主，平常就会发一些自己的设计作品，可能也是因为这个，沈老师联系到了我吧。”
　　“你太厉害了！”徐书瑶瞪大了眼睛，“快告诉我们，我们火速关注你。”
　　“那你们呢？”渠乐陶问。
　　“霖萱学姐和我都是从专业课老师那边得到的招聘信息。能够在大观园里工作，可能对于每一个文学专业的学生来说都是梦想吧。来到这里，就好像自己都成了书中的人物，共享他们的悲喜了。”徐书瑶托着腮，眼睛里满是憧憬。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地洒进缀锦楼，给这古雅的空间添了几分柔美。徐书瑶刚一回到办公室，便像上足了发条的陀螺一般，马不停蹄地忙碌起来。她全神贯注地将大家在午餐时讨论出的种种提议，逐一整理成具体可行的方案，并根据《红楼梦》附上了与之相关的章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快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渠乐陶盯着电脑屏幕，搜索各地景点的标识，试图寻找灵感。
　　我泡了一杯茉莉花茶，等茶叶如落花般沉于水底，便继续埋头补足大观园里的文物清单，直到一位同事到我身边轻轻说：“霖萱，晏先生叫你去办公室。”
　　我不由地紧张起来，虽说初见时便知他是个可亲的人，可手指尖还是瞬间沁出了冷珠。我谢过同事，随后带上笔记本，叩门进去。晏逸珩向我走来，声音温和：“不好意思，霖萱，上午因为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所以没与你们见面。云舫应该已经给你安排了工作，进展还顺利吗？”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黑色丝绒外套上，两边翻起来的袖口印有红色纹路。又很快抬头回答道：“现在还在梳理过程中。有些室内陈设，书中并未说明具体归属于哪处住所，我就统一列在表格之后了，最后还得劳烦您定夺。”
　　晏逸珩点头表示赞许，引我到办公桌旁：“面试时你提及潇湘馆的书桌上应该有一盏珐琅纸宫灯，我拜托文物复刻的周师傅画了张草图出来，你看看这个样式与潇湘馆是否相配？”
　　“我那日也不知为何就脱口而出......”我正准备推脱，桌上的图纸已清晰地呈现在面前，哪里是什么简单的草图，分明连颜色的细微渐变、每一处装饰的尺寸大小都被严格精准地标注了出来。没错，这盏宫灯的样式，与我当时所想并不相差。“这盏宫灯并不华艳，却格外玲珑，若我是林黛玉，我定会喜欢的。”
　　“那便是它了。霖萱，你先坐。”晏逸珩微微侧身，避开了我的目光，收起图纸，然后绕回办公桌后坐下。
　　我依言坐在桌边侧放的椅子上，提前做好记录的准备。晏逸珩缓缓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些基本的情况吧。大观园的正式开园时间定在了明年的农历二月十二，所以大约还有近一年的筹备时间。会在今年九月选一周末试开园，就按照你面试时的提议，邀请一些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和工作人员前来体验，提前为正式开园查漏补缺，也能借他们宣传预热。”
　　农历二月十二，黛玉的生日。我还不及细想，晏逸珩继续说道：“这段时间，文物复刻工作、活动策划和招商工作需要多线并行。你完成清单汇总后，我会和周师傅依据文物的珍贵程度、复刻难度等因素决定优先顺序，他带领专业团队进行制作。后续，我会让你参与到文物陈列位置的探讨中，毕竟你对红楼文化有着深厚的理解，你的见解至关重要。活动策划方面，我希望你能多提供思路和想法，云舫的团队会负责执行。招商的板块，我也需要你多一些配合，如何巧妙地将商业的、现代化的元素与大观园的古典韵味融合，做到相得益彰，是重中之重，也是个不小的挑战。”
　　说罢，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是目前我已经筛选出的商家名单，文物清单列好后，你可以仔细了解，如果有什么想法随时与我沟通。”
　　我起身接过，木质的文件夹有些沉重：“好的晏先生，我会认真看的。”
　　“以及......”晏逸珩顿了一下，微笑道：“我始终希望我们的大观园不仅仅是一个旅游景点，也不仅仅是一家公司，而是一个能够承载着快乐的桃花源。也希望我们不只是同事，而是怀揣着同一个愿望的友人。”
　　“我明白了，晏先生，谢谢您。”我深深地点头，将文件夹抱在怀中。跟晏逸珩道别后，我慢慢从阳光的边缘退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我继续忙碌于自己的查找工作，事实上，我从未期待过能够与晏逸珩或是沈云舫成为无话不谈的友人，我所想的，只是尽己所能承担好分配在自己身上的每一项职责，不负这园子罢了。
　　华灯初上，结束了工作的我和徐书瑶，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涌入地铁站，搭乘上那班归校的列车。车厢内，人们的身影随着列车的行进微微晃动。徐书瑶许是白日太过兴奋，她轻轻靠在我的肩头，不多时，呼吸便均匀而平缓，安静地睡去。
　　我听着列车的播报声一站一站地响起，车厢里人声嘈杂。然而，在这喧闹之中，我的内心却仿若被一层静谧的光晕温柔笼罩，那是一种极其珍贵、宛如稀世珍宝般不愿被任何人、任何事打破的宁静。
　　回首短短一日，我越发真切地感知到，我与大观园的命运交叠就这样真实且紧密地发生着。恍惚间，《红楼梦》中由惜春绘成的大观园盛景徐徐展开，而其中那些面庞灿若桃花的人儿，竟似乎一一变成了我、徐书瑶、渠乐淘、沈云舫、晏逸珩、林敬萱......我们在这园子里欢笑、忙碌、成长，编织着共同的故事。这个时候的我，从未有过一丝走出这幅画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