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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天之后, ...

  •   两天之后,我收到了录取通知。打开邮箱,信件的底色被制作成缃叶黄的古调,字体是工整的隶书,猜测是沈云舫特意选之。估计是为了便于阅读,字体并未选择繁体,也并未特意制成纵列。我行行看来——

      楚霖萱女士钧鉴:
      经面试考评,诚聘为楚霖萱女士大观园实习生,襄助晏逸珩先生日常庶务。任期半载,每周可择三日当值。职司包括但不限于:
      整理大观园内部文物清单
      辅助大观园招商工作
      辅助大观园试运营期现代化改造
      策划沉浸式文化体验活动
      聘书随附《大观园事务典章》一册,望君细阅。若蒙俯允,请于两日内修书告知具体到岗时辰。昔者雪芹公于悼红轩披阅十载,今愿与君共续红楼文脉。如蒙不弃,当扫径以候君。
      专此奉达,顺颂时祺。
      大观园管委会谨启
      太虚幻境纪年三百又一载杏月既望

      读完便知确是沈云舫的风格,简洁雅致。我读过《大观园事物典章》之后,几乎是没有犹豫便写了回信。
      敬启者:
      顷接钧函,恍若潇湘馆风递清香,沁人心脾。
      蒙垂青之厚意,谨受聘书以明志,当效黛玉葬花之痴,香菱学诗之笃。每周三、五、六,必至园中。谨择季春月朔日辰时初刻,候于大观园正门。
      愿将芹意付与竹露松风,不负曹公笔底春秋。
      顺颂春祺。
      晚生楚霖萱谨上
      惊蛰后三日

      回信之后,我先给闵敏发了条消息,她正在工作,估计要到晚上才回复。接着我去找叶老师,下午这个时间,她或许正在办公室。
      叩响门后,果然听到轻轻的一声“请进”,我看到穿着水绿色衬衫的叶老师从书卷里抬起头来,要我快坐下。
      “霖萱,你来了。我正读到‘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这句,合情合景。”叶老师的转椅转向我的方向,笑脸盈盈。
      “老师已经知道了?”
      “今天上午我听说你通过了面试,虽不意外,却也很替你开心。不仅是你,我推荐的另外一位本科学生也被录用了。”
      “徐书瑶?”
      “你知道她?”
      “不仅知道,她可是让我免于成为一只落汤鸡呢。”我与叶老师说了面试当天,徐书瑶将伞借给我的经过。
      “那就更好了,你们彼此熟悉,若实习的时间相同,也可以一起从学校出发。只是下个月是咱们文学院的‘学术活动月’,古代文学组的讲座和学术交流活动定不会少,记得提前协调好时间。”叶老师提醒道。
      “放心吧,叶老师。”
      于临越大学文学院而言,“学术活动月” 堪称年度盛事。古代文学组、现当代文学组、语言文字组和比较文学组都会各自承担组织几场讲座和座谈,供大家开拓视野。那场面,恰似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的兰亭雅集。这个时候,我就同室友一起在各类讲座“流窜”,常常听得头昏脑胀才罢休。
      文学大类的活动之外,中国古代文学专业亦有其赓续多年的传统——围坐读古籍以及诗词创作比赛。春和景明之时,大家相约到浸月湖畔,选一古籍,一人诵读,其他人埋头比对各自手中的版本。有时是为了寻找各版本异处,有时只是沉醉在朗朗的阅读声里,感受诗词韵律和自然之声的交叠。有时过于投入,大家竟也就忘了辘辘饥肠,直到天色晦暗,月色浸湖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也倒是真应了“别时茫茫江浸月”之情景。
      谈及诗词创作比赛,就更是古代文学专业的狂欢——甚至有“诗痴”之人在上次比赛结束之后就开始构思下一次的参赛作品,沿着学校浸月湖旁的小径,或是呆倚在落霞亭的柱子,嘴里喃喃吟诗,旁人见了,也都笑称其为不亚于李贺、贾岛等“苦吟诗人”。临近比赛的时候,更有数位同学如同香菱,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翻身下床,把梦中偶得的几句记于纸上,仔细端详,反复诵读。
      古代文学系的诗词创作比赛总是很受欢迎,不仅是本专业的学生踊跃参与,全校甚至校外热爱诗词歌赋的人士也都投入到这一热潮之中。犹记某次,评委组在浩如烟海的参赛作品中读到一首原创诗歌,不禁拍案叫绝。一看署名,才知是我们已经退休离校的文学系方教授亲笔写成,惊叹之余,更添敬仰。
      不知道今年“学术活动月”又会遇到什么惊喜,我也尚未想好今年拿去参赛的诗词作品,姑且到那个时候再说吧。我起身与叶老师道别,计划晚饭后去图书馆查找有关清朝中晚期梨园文化的资料,为近期论文寻找支撑。行至楼梯转角,恰遇陈书瑶怀抱一卷书像上走。
      “霖萱学姐!”她推了推眼镜,抬头看我。“听说学姐拿到了大观园的聘书,恭喜!”
      “也恭喜书瑶。”我向她道贺。
      “终于有机会可以与学姐你一起共事了。聘书里安排我辅助沈云舫老师的工作,主要是人员招聘和培训。学姐你的呢?”她拉我走上台阶,到拐弯处的角落里为其他人让开道路。
      “我是辅助晏先生,做项目规划的工作。对了,实习时间我选了每周三、五、六这三天。”
      “我选了三、四、六这三天,很不巧周五有一节论文写作课,毕业论文可是个大工程,要不然就能天天见到你了。”她表示遗憾。
      “那刚好我们下周三一起去报道吧。”我向她发出邀约。
      我们约好了下周三早上七点半在学校的东门集合,搭乘地铁去大观园需要一个小时,抵达时间应该刚刚好。
      当晚,我一直泡在图书馆里,读清中后期梨园文化的相关文献。道光年间,皇上崇尚节俭,撤掉了宫内的戏班,自此王公大臣纷纷效法,大户人家也不再豢养戏班。那些唱戏的孩子们或是被遣散回家,或是留下当差,也有些被卖给了外头戏班继续唱戏。可即便遣散家内戏班,听戏唱戏仍风靡一时。当时士人圈子里的流行读物便是《梨园花谱》,可见梨园文化之繁荣。
      我在资料旁写上批注,顺势想到这倒真像现在观看热门剧集、围坐听脱口秀的盛况一样。传统戏曲已经很难恢复曾经的繁荣,即便是文学院专门研究戏剧戏曲的同学,也不见得对看戏一事有多大程度的痴迷。即便是《西厢记》《牡丹亭》等著名戏剧本,我也只是当作案头书籍翻阅,“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般读来满口生香的语言,我能否有机会倾听到它们最初的曲调?
      合上专著,抬头看时,周围已经有些空荡荡,我起身安静地与书籍、桌椅一一告别。顶层的图书阅览室总是先调暗灯光,处于其中的我像是参与了一场舞台剧的落幕。一级级台阶向下走,我才意识到闵敏应该已经给我发来消息,划亮屏幕后,果然看到她的头像处已经出现了数字。我笑着点击语音,将手机放在耳边。
      “下午刚刚结束会议就看到你发来的好消息,看来组会上我可以大胆地去争取大观园持续报道的机会了。话说,你的老板晏逸珩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查遍了网上所有关于他的报道,总觉得他的经历有些不可思议。”
      听到这句话,我分了神,晏逸珩到底是何许人?何以这般年纪就执掌大观园重建重任?我并非没有疑虑,闵敏的话更让我决定在当下就解决疑问。我加快脚步,抵达图书馆一层的自习室,这里为了方便学生备考复习,往往会延长开放时间,直到晚上十一点。我迅速找了最近的座位坐下,在电脑的搜索框里敲下“晏逸珩”这三个字。搜索结果如同散落的竹简,我小心翼翼将它们拼凑成卷:燕宇大学金融系优秀毕业生,国博委员会顾问,《文竹》主笔,砾星资本合伙人......这些头衔在屏幕上跳跃,仿佛《东京梦华录》里记载的杂耍艺人,各自在不同舞台上演绎着精彩。位列国博、刊中挥毫,资本运筹,世间怎会存在这样横跨商学文博三界的奇人?仿佛多个人的精彩人生均被压缩在一人身上。
      直到周末,我的心绪还有些不宁,既有惊异,又有暗暗企盼——接下来整整半年生处大观园的时光,仿若一条悠长且藏满珍宝的幽径,我或许有机会沿着它,探寻到晏逸珩的过去,而他人生的璀璨光芒或许也能为我指明一些未来的方向。
      寻常周末,我是不常回家的,这周却是归心似箭,想亲口与父母分享自己入选大观园项目的佳音,并深知他们会为我高兴。
      电梯门刚开,家门也心有灵犀般同时打开,妈妈浅笑盈盈,站在门边接过我的手提包,刹那间,一丝甜蜜的木樨草香味萦绕着我,“回来啦萱萱,累不累?想吃什么?”
      “妈妈,家里有鲫鱼吗,突然有点想喝鲫鱼汤了。对啦,还有点馋糖醋排骨。”我换好拖鞋,仰躺到沙发上,“坐了好久的地铁,背都酸疼了。”
      “都有,都有,我这就去做。”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利落得挽起袖子,“要不说父女同心呢,我今天起了一大早,就专去市场买了几条鲫鱼。”
      “太好了爸爸,在学校就惦记这一口呢。”我伸了个懒腰,坐起身说,“爸爸妈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特大喜讯,我要去大观园实习啦!”
      “大观园?可是城郊那座正在修建的大观园?我记得好像还未向公众开放吧?”爸爸满是好奇。
      “正是呢,目前就是在为正式运营做准备呢。面试就是在大观园里进行的,那园子简直是从书里‘搬’出来的,对原著的还原度极高。等日后你们去参观,我来当专属导游!”我兴高采烈地打开手机,给爸爸妈妈展示来自大观园的聘书。
      “这聘书做得真精致!萱萱,你这是提前一饱眼福了,我前几天还在跟你爸爸说,等什么时候大观园对外开放,我们也要去看看。”妈妈仔细读完聘书,开心得声音都上扬,“知道你从小就喜欢读《红楼梦》,这实习工作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制,你可要认真负责地做好这件事。老楚,还记得女儿小时候,你常带着她读《红楼梦》,哪能料到,十几年过去了,如今孩子竟参与到大观园重建项目中了。”
      “是啊,小时候爸爸带着你读,一日读几页,后来你嫌我太慢,自己抱着大部头往后翻。读完还拉着我,陪你演里面的情节,我说上句,你对下句。一到刘姥姥的片段就你还缠着让我演刘姥姥,每次我说‘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你就在旁边乐得直拍手。”爸爸笑着拍了拍围裙,向厨房走去,“萱萱,你和妈妈先聊,我去给咱们准备大餐,中午我们庆祝庆祝!”
      “萱萱,来,看看妈妈新近写的字。”妈妈牵起我的手,走进书房,窗外的阳光把桌面都照得亮堂堂的,微风正徐徐吹干那写满墨韵的宣纸。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字体秀美,意境也浪漫。”我缓缓看着妈妈娟秀的小楷,扭头问她,“对了,妈妈,你们美术馆最近是不是有踏春主题的画作展览?下午你快带我去看看。”
      “可不是吗?这样吧,我们全家下午就先去户外感受画外景,再去馆里欣赏景之画,来一场春日踏青。”妈妈微笑着,小心翼翼地将书桌上的砚台收起来,又轻轻转动那玻璃花瓶,刹那间,桃花的枝条恰似一幅天然画作,恰好映于墙纸上,春意盎然。
      自我记事起,我家的相处模式便是如此平和亲昵、温润恒常。即便我已二十四岁,可每次回家后,就又变回了那个被宠溺的孩童。近年来,关于“原生家庭”的讨论不绝如缕,为个体提供着剖析自己性格和选择的重要视角。对于投身文学研究领域的我而言,作家对原生家庭的构建和书写,更是成为了我验证文本合理性和解读人物形象的科学路径。每每读至《红楼梦》中各位女孩子的悲惨结局,我便感激起父母为我构筑的自由温暖的一方天地。这份源自家庭的滋养,已然深深融入我的生命底色,成为我成长路上最坚实的底气。
      这几日的熙熙春景,沈云舫却无暇留意,大观园内的主体建筑已初具雏形,秀丽的楼阁、精巧的亭台错落林立,可内部陈设摆件的制作却陷入了僵局。现虽已经获得了文物复刻批准的文书,可那些书中提及、需在园内各处精准还原的珍玩器物,无一不是棘手难题。
      怡红院里,那盛放荔枝的缠丝白玛瑙碟子,玲珑剔透,红白相映成趣;插桂花的联珠瓶,馥郁香气仿若要破瓶而出。藕香榭里赏花设宴时,乌银梅花自斟壶孤高冷艳,海棠冻石蕉叶杯娇俏玲珑。秋爽斋里,探春书桌上的汝窑花囊和白玉比目磬,也均是难以复刻的精妙绝伦之物。
      沈云舫这几日马不停蹄,四处奔走,拜访了当地的数位工匠。可每当她详述那些严苛要求,对方多是面露难色,未及深谈,便已望而却步,摇头婉拒。不得已,只好在周六的例行会议上将这一棘手难题提出,让大家共同想办法。
      “若能请得李玉山老师,亲自主持文物复刻工作,问题便可迎刃而解了。”晏逸珩沉思片刻后,缓缓开口。
      “逸珩,我知道李老师的分量。只是,李玉山老师年岁颇高,这一线工作怕是太过耗神耗力。”一旁的林敬修略显顾虑。作为大观园的总设计师,他已年近50岁,可眉如墨染,双目炯炯,虽历经多年工程现场的奔波,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精气神。
      晏逸珩并未犹豫,他显然已下定了决心。“此事关乎大观园复建的成败,我亲自去拜访李老师试试。若是成功,云舫,你便按照李老师的要求,尽快组建文物复刻团队,务必全力配合。”
      “放心吧,我一定安排妥当。”沈云舫接着说,“还有一事,咱们的几位实习生下周就全部到岗了,我已经安排小张提前准备。也希望各位在接下来的工作里好好提点栽培这几位年轻人,若是有意愿转成正式员工,我这边也预留了名额。”
      “好的,邮件我已收到。今天的会议就先到这里,敬修,无障碍通行的各项设备,还需要麻烦你督促配置,不可延误。”晏逸珩说。
      众人散去,晏逸珩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拨通了李玉山老师助理的电话。几番沟通后,终于确定了周一下午的拜访安排。
      叩门片刻后,古朴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正是在电话里与晏逸珩通话的青年男子。晏逸珩跟随他进入会客厅,便看到了李老师略显憔悴却依旧和蔼的面容。他心头一紧,已知老师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
      “逸珩,快请坐。”李玉山坐在沙发的一角,声音略有疲惫。
      晏逸珩接过茶杯,轻抿一口,悠远茶香却难以驱散他心中的忧虑:“李老师,您的身体还好吗?”
      “近期并不乐观,春天气喘发作,晚上总是睡不好。”李玉山缓缓地说,“想来我们已有几年未见了,我犹记得那段时间,你常拿着文物资料来问我问题。你的样子未变,我可真是老了。”
      晏逸珩心头发酸,李老师说的那段时间,他还在燕宇大学读本科。因为在周六日兼职国家博物院的文物鉴定工作,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向李老师请教的机会。后来工作渐忙,竟是未抽出时间来看望老师,实在有愧于心。他为老师送上他预先准备好的毛毯和养生茶,虽于心不忍,却还是未敢有丝毫耽搁,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李玉山耐心地倾听着晏逸珩讲述大观园项目的深远意义以及文物复刻的精细规划,表情愈加欣慰。“逸珩,没想到你已经主持起如此重大的项目,真是替你高兴。若年轻人均能如你一般,珍视并传承起我们的传统文化,未来之景可以料想。我也很欣慰你还能想到我这个老头子,只是,我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是经不起一线复刻工作的折腾,精力大不如前,恐误了这等大事。”
      晏逸珩已有预感,并不特别失望。正欲开口,李玉山继续说:“此事有大意义。我我虽不能亲赴一线,却也希望能为你的项目助力。但若你有需要,我愿意随时为文物复刻提供专业咨询,尽我所能。”
      晏逸珩连连道谢。李玉山老师缓缓起身,叫那位青年男子进来,安排他去书房取一本工作笔记来,翻阅寻找后说:“我有一位得意门生,他叫周景澜,手艺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由他来主持文物复刻工作,我放心。我会让助理安排你们见面,你见了他自会明白我的用意。”
      李玉山老师还未停歇,继续说道:“再者,这工匠团队的组建,你可得多费些心思。不同材质的文物得找相应专长的人,像瓷器,得寻景德镇那带有祖传手艺的老师傅;玉雕,我为你推荐几位扬州的师傅,都在行业里颇有名气…… 他们各有所长,组合在一起,方能攻克难题。”
      晏逸珩边听边认真记录,心中满是对老师的感激。提到文物相关的话题,李老师的双眼总会透出孩子般惊喜灵动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离去,晏逸珩深感怅然,也更坚定了要将此事进行到底的决心。离开老师家的第二天,便与周景澜见面。二人同是心性纯粹之人,均对传统文化心怀热忱,遂一见如故,极其投机。周景澜听闻此项目是恩师举荐,又被晏逸珩描绘的宏伟蓝图所吸引,欣然应允主持大观园文物复刻工作。有了李玉山老师的远程指导、周景澜的全力统筹,以及各方工匠的齐心协力下,晏逸珩相信,那一件件承载着历史文化的精美器物,正向着重现于世的目标大步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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