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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霖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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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萱,你来了。快坐。”叶芷清老师的声音响起,身子向外旋转的时候露出旗袍的湖蓝色边缘。我向她走近,越发看清她的全身:自带柔和气质的双圆襟,自上而下蓝色由浅入深,披肩的米白流苏刚好落在蓝色过渡线上,我像是在几秒内看过了一次大海的涨潮。
“叶老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极希望她与我多聊一些,尤其是在绿意初生、日光熙熙的初春午后。
我坐在她的身边,桌面上一封信还未完全合上,是云纹洒金笺的纸张,露出来的部分是“久违芝宇,时切葭思”八个字。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先看这个。”
我接过她递过来的册子,是大观园试运营期实习生的招聘信息。大观园修建一事在文学院里的讨论热度始终不靡,得知城边的生态园要被改造成《红楼梦》中的大观园,我们的期待和担忧便应运而生了。
“最近朋友拜托我,让我为她推荐几位能够胜任该职位的学生,需要对古典文化有深入的了解。你不一直都很感兴趣于《红楼梦》的研究吗?而且我知道你们也都在好奇大观园的修建进展。刚好借这个机会参与到项目中,一定收获颇多。只是该项目需要保证至少半年的实习期,我不知道你的时间是否允许,所以来问问你。”叶老师露出一抹俏皮的神色,等待着我的回应。
“自然是特别乐意!谢谢老师!”要不因她是我的导师,日常还需要保持几分师生间的边界,要不然我定会给她一个超大的拥抱。
“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报过去。先别高兴太早哦,还是需要经过面试选拔的,可以提前准备准备。”
三天之后,我收到了面试邀约,地点就在那层层高墙围起来的大观园内。我带上了自己的简历,叩响了大门。
“您好,我是临越大学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研究生,楚霖萱。我是来面试的。”
朱红大门外的工作人员听罢点了点头,递给我一张门禁卡和大观园地图:“刷这个卡进门,先在‘曲径通幽’处等候,面试两点准时开始。”
刷卡进门,迎面所见是几乎符合了我原本想象的一面翠嶂,纵横拱立,寻得小径,见已有几位男女候于此处。定是同批面试的候选人了,我不由地紧张起来,当下就被脚下的石子路磕绊了一下。
站在候选人的队伍里,我慢慢冷静下来。因大家并不相识,都只是各自低头。我这才感受到手中地图的份量,以卷轴的形式打开,刺绣页面极其精美,各处住所一一呈现于眼前,这里是怡红院,那边是潇湘馆,暖香坞、秋爽斋、藕香榭、稻香村.......我的手指抚摸过卷面上略微凸起的字样,心头泛起无限感怀——曾经住在园里的人终究都长大了,也终究都散了。
“各位同学,人已经到齐,我们正式开始面试。我是本次的面试官沈云舫。本次面试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集体面试,我们会沿着贾政参观大观园的路线走完全程,过程中我会随机提问,大家也可以随时发表任何意见和看法。结束后的第二部分是单面,大观园项目的负责人会与大家一一面谈。大家有什么疑问吗?”
我们都摇头。说这段话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脑后挽一发髻,鬓角碎发抿得服帖,象牙白刺绣套装搭配浑圆珍珠耳饰。大观园里绿树怀抱,即便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她的缎面服饰上也只留下了叶片疏影,摇曳流转,增添了几分清冷的气质。
站在其旁的,是一位似乎不及三十岁的男子,眉骨略高,眼尾微长,目若秋波。他着一件黑色立领西装,一枝修竹从左肩延伸至胸口的位置,雅致与活泼相得益彰。看年龄似乎是沈云舫的助理,我暗暗思量。
“我这边已经拿到大家的简历了,自我介绍的环节就免去了,让我们开始吧。”沈云舫捧起手中的资料夹,率先迈步。
候选人大约六七,再加上两位面试官,一行人竟有些浩浩荡荡的气势,想来当年贾政携众客为大观园拟匾额对联也大致如此。
走过小径,穿过石洞,花木深处泻出一带清流,自是“沁芳亭”了。此时不知何处袅袅传来丝竹之声,与涧水互答。沈云舫开口道:“当时宝玉起‘沁芳’一名,只是二字容易,却还需做一七言对联。有谁可还记得那副对联是什么?”
“绕堤柳借三蒿翠,隔岸花分一脉香。”队伍中一个圆框眼镜的女生顺口答道。我扭头看她,个头不高,身材也有些瘦弱,可说话丝毫不怯,声音铿锵。
“很好。”沈云舫在纸上略做标记,脚步却没停留。大家立刻明白了考核的方式,瞬间跃跃欲试起来。
走过“沁芳亭”,便是潇湘馆。茂林修竹,分毫不差。沿着石子路进入院墙,三间屋舍,透出幽静之感。大家都轻声慢步,唯恐搅扰了这一方安宁。我似觉得自己曾在这里对窗读书,春日风吹梨花,落入书页。
西边是卧房,墙壁上裱一“美人”风筝。沈云舫看向风筝,询问:“大家知道为什么这里要放置‘美人’风筝吗?”
我正要开口。一个男生抢先答道:“我记得第七十回中,宝玉和黛玉都放飞了美人风筝,虽为提过潇湘馆中有这样的装裱,所以我猜测应该是为了呼应二人放风筝的情景。况且,黛玉在书中不就被称为‘美人灯’吗,所以用美人的风筝作比,也实在符合她的容貌。”
沈云舫看了一眼旁边的男子,他嘴角微微扬起,沈云舫于是点了点头:“那大家可还记得,潇湘馆的书架和书桌上有何陈设?”
“我记得书中写过黛玉从书架上取下玻璃绣球灯,担心宝玉雨天路滑。但是书中并未写最后有无归还。”人群中有人提议道。
我盯着书桌沉思,不自觉地开口:“书架上应是满满的书,书桌上除了现在已经陈设的笔墨纸砚外......应还有一盏珐琅纸宫灯。”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似乎是自己的想象,看到那略微有些褪色的书桌,眼前便自觉出现那盏宫灯所投下的光圈,与柔情月色融为一体。
“何以是珐琅纸?”人群中有人质疑,“《红楼梦》一书中并未提及。”
“抱歉,”我揉了揉脑袋,“书中的确没有提及,我可能是把电视剧的场景弄混了。不好意思,请大家继续。”
“我倒是觉得若放一对掐丝珐琅纸画花鸟纹宫灯挺相称,一盏放在书桌,一盏置于床头。”那个男人罕见地开口,声音清澈。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轻轻掠过,又收回到书桌边。“掐丝珐琅纸画花鸟纹宫灯”,我心里暗暗惊叹。
“好,让我们从后门出去,继续参观吧。”沈云舫走向屋外。
正值初春,雪白的梨花点缀在枝头,香气幽微。《红楼梦》中的潇湘馆,到秋冬时节,绿色褪去,或许就有肃杀之感。但今日大观园修建于江南这温润之地,至冬季也不至叶落水枯。
再往前走,杏花林中掩映着数楹茅屋。侧边山坡上有几十亩田地,现正密密种植着翠黄一片的油菜花,一汪清水旁几只白鹅摇摇颤颤地在田垄上行走。“除李纨之外,有谁还在‘稻香村’住过?”沈云舫问。
“李纹和李琦。”又是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小女生,回答得飞快。
走过“稻香村”,沿山上盘洞至一板桥,我不禁讶异于各处景致对原著的还原,曾经我们文学院对于魔改的担忧,总算是能放一放了。走罢“蘅芜苑”,嗅到各类异草的芬芳,那位男子突然提议:“此地芳草植物甚多,我倒是想起《红楼梦》中一游戏来,刚好我们的行程也渐近尾声,不妨边走边玩。”
“是斗草吗?”队伍中有一位男生问道。
“正是。只不过大家不需采集了植物再对对子,我说植物名称,大家直接对即可。”
我飞速地调动脑海里已知的花草名称,庆幸自己曾经跟着叶芷清老师做过一点文学作品中博物学的研究,应该能较好应对。
“第一个,观音柳——”
“罗汉松。”我与几位候选人异口同声,这是《红楼梦》中出现过的对子,所以大家都很熟悉。当时的情节是香菱和芳官、蕊官等四五人斗草,最后香菱还不小心将石榴裙弄脏了。
“这是《红楼梦》书中出现的对子。第二个,湘妃竹——”
“胡姬花。”我脱口而出。
“不错。最后一个,蒹葭——”男子说完,大家陷入了沉默,这并不好对,既要有偏旁的一致,又最好同样出现在古典文学诗词中。
“蒌蒿?”队伍中一个编着侧边麻花辫、穿着格子裙的女生试探着问道。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虽说出现在诗词中,但依旧不太贴切。蒹与葭分别是两种不同的植物,却又组合成一,不妨再想想看。”沈云舫微微歪了歪头。
“我想到了!”我有些激动,声音刚出就赶快调低音量,“‘故垒萧萧芦荻秋’,芦荻怎么样?”
稍许的忐忑之后,我就看到了沈云舫的点头,而当我试图从出题的男子那里得到一丝赞许,却从他的眼神里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忧伤。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是叹息六朝覆灭的怀古之作,秋日芦荻亦是感伤意象。
“对橘柚也可?”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小女生说,“柳宗元有诗‘蒹葭淅沥含秋雾,橘柚玲珑透夕阳。’”
我不禁讶异这位女生的文学积淀之深。沈云舫再次点了点头,在纸上做了标记,示意大家继续向前。
按照贾政的参观路线,我们在“省亲别墅”处止步。我回想着整个过程中,关于原著信息的考察,自己似乎未抢到几个回答,不免有些沮丧。只好待一对一面试的时候,再将整个过程中的所思所想一一倾吐了吧。
整体面试结束,沈云舫安排了我们一对一的面试顺序,我被排到了最后一个。候选人一一登上“缀锦阁”的二楼,其余人就在一楼等待。“缀锦阁”实在宽敞,不愧是设宴吃酒的好地方。我等得有些百无聊赖,倚着朱红柱子,看乌云一点点遮蔽了日光,显出要落雨的迹象来。
我正有些担心,那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从楼梯下来,递给我一把雨伞:“学姐,我也是临大文学系的学生,叶老师是我们本科古代文学史的老师,你还给我们当过助教呢。我听到你是最后一个面试,看天气估计一会儿有雨,你拿着我的伞,不要淋湿了。”
我惊喜地接过伞,仔细地从脑海中搜索,突然想起她便是古代文学史课题上总坐在第一排的女孩子,她换了眼镜的样式,导致我一直没想起来。我连忙道谢:“谢谢学妹,你的名字是——”
“我叫徐书瑶。学姐再见!”那女孩欢快地跑掉,定是面试不错,我替她高兴。
终于轮到我。周围的人已散尽,雨也飘洒起来。
我深呼一口气,踩上楼梯的时候,心里幻设出沈云舫坐在书桌前的模样,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敲门进屋的时候,却发现并无沈云舫的身影,只是那位男子背对着我,正将屋内的窗推开一角。雨雾氤氲,他的身影如一幅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请坐,楚霖萱。我是这次的面试官,也是大观园项目的总负责人,晏逸珩。”他伸出手邀我坐下,合上原本出现在沈云舫手中那本白底海棠花的资料夹,“我们来聊聊天吧。”
原来如此。他的气度不凡、无意中透露出的文学修养,也就有了答案。
“今天的行程,你有什么感受?”晏先生为我倒一杯茶,待我喝过之后才发问。我感谢着他的贴心,等待了一个下午,我已有一些口干舌燥。
“很特别......”我努力斟酌词句,“虽然是初次到访,却总有种曾经来过的感觉。可以看出您实在是对原著用力深厚,从布局到建筑,再到各类陈设,都做到了精益求精,不愧为大观园的美名。只是......”
“没关系,畅所欲言就好了。”他身子略微向前倾斜。
“唯独有一处,我记得潇湘馆的后院并不仅仅是梨花,书中所写,应是‘大株梨花兼着芭蕉’。”我说出自己的疑虑。
晏先生微微愣神,但很快回答:“江南多雨,雨打芭蕉之声多引发愁绪,我只觉得《红楼梦》本是悲剧,大观园作为全书中唯一一处开心之所,无需增加如此多的悲哀情调。”
可我素喜芭蕉,即便芭蕉叶潇潇雨声在文学中总表悲哀之意。我犹记得蒋坦之妻秋芙在芭蕉叶题字,回应丈夫,“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便忍不住开口:“一切不过都是后人附加,触景伤情罢了。”说完才觉太过直接,有些不妥,便立即补充:“‘满院芭蕉听雨眠’,古人觉得悲苦,对今人来说或许是极好的放松白噪音呢。况且探春之住所,更是梧桐、芭蕉兼有,故才得‘蕉下客’的雅号,梧桐雨更是悲哀之意象,若避去一切悲哀情调,秋爽居不就空荡荡了吗?”
“你的想法,当真与众不同。”晏先生笑起来,嘴角两侧有微陷的纹路。“还有其他你觉得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我觉得,若追求对于原著的还原度,园子已经做到足够好了。我注意到就连潇湘馆的窗纱也尽可能地还原了书中的银红色调。不过,我认为还原古时建筑的同时,也要适当考虑纳入一些现代化便利设施,努力将二者平衡。”我索性将心中所想全部道出。
“具体说呢?”
“我注意到当下开辟的道路以石子路为主,是否可以考虑加入一些无障碍设施以方便参观?如果有腿脚不便的人想要一睹大观园,也不至于望而却步。以及我注意到目前修建的卫生间很隐蔽,这自然是为了避免破坏整体的氛围,但寻找起来实属不便,或许可以在地图标注之外加入一些指引牌,比如拿干花枝做指引标识嵌在沿途的栏杆上?”
“我记下了。除了这些呢,你对后期的运营还有没有什么想法?”晏先生的眼睛低垂了一下,又很快抬起。
“或许我们可以在试运营期间设立一次内部开放日,邀请一些新闻媒体和行业专家来沉浸式体验,既是一次参观试验,又能通过他们的渠道进行宣传。至于大观园内可以开设的活动嘛,那就太多了,踏青放风筝、斗草、丝竹音乐会、游船、诗社......”我与晏先生谈了许久。
“你的想法都很好。如果不是时间已经有些晚,我很想跟你共同探讨目前想法的可行性。最后,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不急,可以慢慢想想。”晏先生又泡开了一壶茶。
“我一直都很好奇,您为什么想要在当地还原大观园?”我略微思索,便提出了问题。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若按照原著,大观园也不应该在江南之地,但我有我的私心,或者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我的一种情怀,具体原因我不便说。至于还原,实则我们都知道商业元素的入侵定会使大观园难以还原成我们所幻想的样子,且就算是能够不受侵扰地还原出园林建筑,园里的人也并不存在了。海棠诗社里大家争相作诗、宝钗扑蝶、湘云醉卧,也都不会复现了。但是如果能通过大观园的修建,让更多的人了解此地曾经发生的故事、绽放的情绪,感受到自然和心灵之美,主动学习并珍视我们的古典文化,并能把此地当作纷扰世间的一处净土,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的这一生甚至就是为做这件事而来的。”
晏先生说这段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炫彩,没有人群的熙攘,只有一座鲜活明亮的园子,一砖一瓦皆是生命,潇湘竹影在青瓦上摇曳生姿,蘅芜香烬在雕栏间萦回不散。
看来,晏先生早已想过它的命运,待他日朱门大开,众人皆因猎奇而窥探,纷至沓来,看客们举着手机将潇湘馆的竹影定格成九宫格,用自拍杆拂开蘅芜苑的香雪帘,一切美好的幻想都会分崩离析,倒不如只留它在想象中,换一个永不凋零。
我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但在这近乎寂寂无声的园子里,只有窗外微雨淅淅,听晏先生讲他的执着,我产生了一种想要与他共建这一片净土的冲动。茶香洋溢,晏先生的眉目竟显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面试结束,我微笑着与他道别。撑伞离去,回头看时,晏先生的身影隐在雕花漏窗里。刷卡出门之后,我已经想念起在此度过的一个下午。这场面试,终究是把我的心,都留在了这琉璃世界中。
回到学校的那晚,我拨通了闵敏电话,忍不住把今天的感受一吐为快。我知道,作为记者的她定会关注当地大观园的修建情况,若知道我已经一睹其样貌,也会激动不已。
很快,手机屏幕上就出现了闵敏的身影,糯米小狗也同样出现在镜头里,咧着嘴巴冲我笑。“糯米一定是想我了,你看她多开心!”我的情绪被小狗的笑带动得更加飞扬起来。
“怎么这么晚想起来跟我视频?”闵敏窝进沙发松软的一角,将脸凑到手机屏幕前。她的眼睛瞳孔如同两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没有一丝杂质。记得小时候我们的相识,就是因为她那双特别的绿色眼睛,让我打开了话匣。
“你猜我今天去了哪里?”
“去了图书馆,办公室,电影院?一天的往返时间你不会是穿越了吧?别卖关子了,萱萱,你快告诉我。”
“近乎是穿越了。我今天去大观园参加了实习生面试。”我等待着她的反应。
“天呐,你是说在城边修建的大观园?招聘实习生了,是要很快运营了吗?快告诉我,里面的样子到底有没有还原《红楼梦》?不行,我得把选题在组会上报给领导,要抢占先机。”
“等等,你能不能别先想着你的工作?你怎么不问问我的面试结果怎么样?”我佯装不开心。
“你的水平,还能不通过面试吗?你刚刚告诉我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岗位是为你量身定做,我的萱萱多优秀啊。”
“这还差不多,只是面试结果还需要几天才能知道。我看到大观园目前基础的建筑都已经成型了,但是建筑内部的装饰还只完成了十分之三四,针对游客设立的餐饮、出行、休憩的设施也还在建设中,根据它招聘的实习生工作时长,我预计还需要大半年的时间呢。”
“还需要这么久啊?不过我倒是觉得,无需着急。大明星总是要最后才闪亮登场嘛。不过我还是等你得知面试结果之后,我去跟领导提前通传一声,争取由我来负责这个项目的报道。”
在我心里,我也希望闵敏能得到跟进报道大观园的机会。她入职通讯社两年,很希望通过独立跟进项目在职场上站稳脚跟。而我面试时对于大观园开放日“文化沉浸体验”的畅想,也与闵敏有关。还记得幼时她的敲门声将我从怡红院群芳夜宴拉回现实,我又让她倾听起一僧一道的高谈。自此,一本《红楼梦》成为我们共享的秘密精神世界。对着晏逸珩说出畅想的时候,我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我和闵敏穿着古代服饰,在大观园里泛舟赏花的情景。这般情景,似在我梦境里演过千回,用指尖搅乱夏日的池面,也在秋日碰碎洲边的残荷。《红楼梦》已经读过太多遍,假作真时真亦假,我真的分不清。
当晚的大观园里,晏逸珩在“缀锦阁”里坐到雨声渐息。伴着一盏宫灯,他提笔写道:“有人即便努力将旧的一切皆忘记,可终究,也还是时时想起 ......目前漫长的人生里,我已经看过无数张脸,无数个瞬间的不同意味的微笑。而只有她,只有她刚刚的笑,与我脑海中的她的笑意,严丝合缝地重叠了。可是似乎,我能抓住的,只是一缕模糊的虚影。”
最后一笔落下后,他缓缓地将纸张折成小船,轻落在屋内的青瓷水缸里。这水缸里已铺上了荷花的种子,待炎炎夏日将纷纷抱露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