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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料理年礼 ...

  •   谢凛被谢安推进来时,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脸色比晨间更差了些,嘴唇近乎灰白,额发被冷汗濡湿了几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抬手抵着唇,压抑地低咳了几声,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耸动。

      沈清辞将桌上未做完的香囊拢到一旁,起身道:“侯爷回来了。可用过晚膳?”

      谢凛摇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欠缺。谢安熟练地将他从轮椅搀扶到床边,除去外袍和靴子,让他靠坐好,又在他背后垫了厚厚的软枕。

      沈清辞走到外间,见晚膳已经送来,还是清粥小菜,比早膳多了碗颜色深浓的药,气味苦涩。她将粥和药碗端进里间。

      谢凛闭着眼,呼吸轻浅。沈清辞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那双总是透着疏离倦意的眼睛,此刻因不适而显得更加深邃,目光落在勺子上,停顿片刻,还是张口接了。

      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吞咽得有些艰难。沈清辞并不催促,只是稳稳地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屋里很安静,只有瓷勺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半碗粥下去,他摇了摇头。

      沈清辞放下粥碗,端起那碗药。药气冲鼻,她面色不变,递过去。

      谢凛接过药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仰头,一口气将浓黑的药汁饮尽。喉结滚动,放下碗时,手指微微发抖。

      沈清辞适时递上一小碟蜜饯。

      他看了她一眼,没接,只从枕边摸出一块素白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间,袖口下滑一截,露出手腕,瘦得骨节分明,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账册看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喝了热药,略微润了些,但依旧沙哑。

      “看了。”沈清辞将蜜饯碟子放回原处。

      “如何?”

      “府中确有些艰难。”她答得平实,没有抱怨,也没有惶恐,“年关开销的缺口,妾身会设法。”

      “设法?”谢凛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典当?还是回沈家求助?”

      他问得直接,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询问。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并不闪躲:“眼下还未到典当的地步。沈家……”她顿了顿,“妾身既已出门,便没有回头求助的道理。”

      谢凛沉默了片刻,重新阖上眼,似乎累了。“吴娘子是府里的老人,母亲嫁过来时就在。账目上的事,她清楚。若有疑难,可问她。”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也不必事事问她。”

      这话说得有些矛盾。沈清辞却听懂了。吴娘子可信,但也不能全信。至少,谢凛对她,并非完全倚重。

      “是,妾身明白了。”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渐低。

      沈清辞收拾了碗碟,退出里间。碧玉在外间等着,接过东西,小声道:“侯爷他……病得真重。”

      沈清辞没接话,走到书案边,就着烛火,重新翻开那本账册。她的目光落在“外事采买”那一项上,最近三个月,每月都有支出,分别是三十五两、四十两、二十八两。用途不明。

      她合上账册,又拿起库房册子,仔细翻看。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册子上记录得颇为简略,只写着“紫檀木嵌螺钿妆奁一套”、“碧玉如意一柄”、“各色绸缎若干”。其中几样后面标注了“已典”或“已损”。

      值钱的东西,确实所剩无几。

      夜渐深,里间传来谢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

      沈清辞吹熄了烛火,在矮榻上躺下。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她能听到窗外寒风吹过竹梢的呜咽,里间谢凛不甚平稳的呼吸,还有……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三更。

      第二日清晨,沈清辞依旧早早起身。谢凛还未醒。她带着碧玉,在听竹苑的小厨房里,将昨日准备好的香囊分装好,每个锦囊里放入的香草搭配略有不同。

      早膳后,谢凛被谢安推去书房。沈清辞叫来昨日在静福堂见过的一个面生的粗使小丫鬟,名唤小杏的,给了她两个香囊。

      “这个气味清冽的,送去给吴娘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年节事忙,可安神解乏。这个气味温和些的,送去静福堂,给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常嬷嬷,也是一样的说辞。”沈清辞语气温和,“顺道问问,府里各处主要伺候的姐姐妈妈们,平日都在哪里走动,喜好如何。你初来,多认认人,没坏处。”

      小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有些怯生生的,双手接过香囊,用力点头:“奴婢记下了,夫人。”

      沈清辞又递给她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松子糖:“拿去吃吧。仔细些,别冲撞了人。”

      小杏眼睛亮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行礼退下了。

      碧玉有些不解:“小姐,给吴娘子和常嬷嬷也就罢了,为何特意让这小丫头去打听?”

      “小丫头不起眼,问东问西,旁人只当她是好奇,或是想巴结,不会太过防备。”沈清辞淡淡道,“吴娘子和常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心思深,直接去问,未必能问出什么。让小杏去,她们收了香囊,总要有个反应。通过小杏的眼睛和嘴,或许能看到、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又拿出几个香囊,分别递给碧玉:“这几个,你找机会,送给厨房的柳嫂子、门房李伯、还有针线上的张妈妈。就说我新做的,给大家添点香气。不必特意说什么,看看她们接过去时的神色,听听她们之后私底下可能会议论什么。”

      碧玉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小姐神色沉稳,便也定下心来,应声去了。

      晌午前,小杏先回来了。她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带着光。

      “夫人,香囊送到了。”小杏规规矩矩地回话,“吴娘子接了,闻了闻,说香味特别,谢过夫人。常嬷嬷也收了,没多说什么,只让奴婢代她给夫人磕头谢赏。”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从静福堂出来时,碰到老夫人屋里另一个姐姐,叫迎香的,她拉着奴婢说了几句话,问夫人您……问您年纪,在家时可管过事,还问沈家是不是很有钱。”

      沈清辞点点头:“你怎么答的?”

      “奴婢按您教的,说夫人性子静,在家时主要做些针线、调弄香料,不管外头的事。沈家……奴婢说不清楚,只听说规矩大。”小杏回答得流利。

      “做得很好。”沈清辞又给了她几颗糖,“去歇着吧,今天不用你当值了。”

      小杏欢天喜地地走了。

      碧玉也陆续回来了,带回的消息更琐碎些。厨房柳嫂子是个胖胖的妇人,接了香囊很高兴,直说夫人手巧,还塞给碧玉两个刚出锅的芝麻饼。门房李伯是个寡言的老头,接过香囊愣了一下,道了谢,没多说。针线上的张妈妈态度最是恭谨,连声道谢,还仔细问了香囊里是什么花草。

      “张妈妈问得可细了,说这香味闻着舒坦,她夜里睡不好,正好用上。”碧玉道,“柳嫂子倒是提了一句,说往年这时候,府里早该忙着采买年货了,今年却还没动静,下头人心里都有些嘀咕。”

      沈清辞静静听着,心中渐有了些轮廓。吴娘子和常嬷嬷是谨慎的。底下的人,心思各异,有关心年节的,有暗自观察她这个新夫人的,也有像张妈妈那样,或许只是单纯喜欢这香气的。

      下午,吴娘子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新的账册。

      “夫人,这是府中下人最新的名册,还有各房各院的份例单子。”吴娘子将账册放下,“后日发月钱,账房那边又催了。另外,年节各处的礼单,也该拟起来了。往年来往的人家,册子在这里。”她又拿出一本略显陈旧的蓝皮册子。

      沈清辞先翻开下人名册。永昌侯府如今剩下的下人,比寻常富户也多不了多少。主子只有三位,伺候的仆从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名册后面附着每月的月钱数额,粗粗一算,每月光是这项支出,就需近六十两。

      再看份例单子,老夫人和侯爷的用度是单独开列的,种类繁多,从每日的饮食点心,到衣物炭火,再到笔墨纸砚、药材补品,都有定例。她的份例则是比照侯爷,减了三分之二,但也算周到。

      最后是那本往来册子。上面记录着与永昌侯府有旧的人家,京城的,外地的,林林总总不下三十户。但很多名字后面,墨迹已旧,显然多年未有走动了。仍在来往的,不足十户。

      “往年送年礼,是如何章程?”沈清辞问。

      吴娘子道:“亲近些的,如安国公府、礼部王侍郎家、还有老夫人的娘家宋府,需备上等礼,绸缎、药材、补品,并一些时新玩意儿。寻常走动的,备中等的礼即可。至于那些……”她指了指册子上几个墨迹暗淡的名字,“这些年已无甚往来,但年节帖子还是送的,回一份寻常礼,不失礼数便好。”

      “这份礼,大约需多少银钱?”

      吴娘子心里显然早有盘算,答道:“上等礼备三份,每份约需五十两。中等礼五份,每份约二十两。寻常礼若干,加起来也得三四十两。再加上府里祭祀、打赏下人的红封、年宴采买……夫人,五百两的缺口,只怕还是往少了算的。”

      五百两。沈清辞嫁妆里的现银只有五十两。杯水车薪。

      “我知道了。”沈清辞神色依旧平静,“礼单先按往年的惯例拟着,不必增减。银子的事,我明日给你答复。”

      吴娘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应了声“是”,退下了。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

      傍晚,谢凛回来得比昨日早些。他依旧是被谢安推回来的,精神却似乎比昨日更不济,连轮椅都坐不稳,几乎半靠在谢安身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隐隐发紫。

      沈清辞心头一凛,迎上去:“侯爷?”

      谢安急声道:“爷午后在书房咳了血,晕了一阵。刚缓过来些。”

      沈清辞立刻吩咐碧玉:“去小厨房,把一直温着的参汤端来。”那是她午后用自己带来的一小截老参煨上的,本是预备着不时之需。

      她帮着谢安将谢凛扶到床上躺下。他身体沉重,入手冰凉,双目紧闭,眉心痛苦地拧着,胸膛起伏剧烈,呼吸间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

      参汤很快端来。沈清辞试了温度,扶起谢凛,一点点喂他喝下。他意识似乎有些模糊,吞咽得极其困难,参汤从嘴角溢出些许。沈清辞用帕子轻轻拭去。

      半碗参汤下去,他呼吸稍稍平顺了些,但依旧没睁眼。

      沈清辞转向谢安,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去请大夫。现在,立刻。”

      谢安脸上闪过挣扎:“夫人,爷吩咐过,他的病,寻常大夫看了无用,反添麻烦。府里常来往的刘大夫,前日告假回老家了,还未回来。”

      “那就去请别的!京城这么大,就没有能看病的大夫了吗?”沈清辞盯着他,“还是说,侯爷的病,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

      谢安被她目光所慑,低下头:“奴才不敢。只是……爷真的吩咐过。”

      “他现在昏着,我做主。”沈清辞斩钉截铁,“你去请,请最好的。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进门冲喜,心中不安,定要请大夫为侯爷仔细瞧瞧。银子从我嫁妆里出。”

      谢安抬起头,看着沈清辞沉静却坚决的脸,又看看床上气息微弱的谢凛,一咬牙:“是,奴才这就去!”

      谢安匆匆走了。沈清辞让碧玉去打热水,自己坐在床边,用温水浸湿帕子,敷在谢凛的额头。他额头滚烫,却在发汗,冷汗一层层地冒出来。

      她的手触碰到他的脸颊,那温度灼人。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正不安地颤动着。

      这病,来得太凶,也太巧。

      她想起账册上那每月固定的“外事采买”,想起谢凛看似虚弱却偶尔锐利的眼神,想起这侯府处处透着的诡异平静。

      若他真是在伪装,何必把自己折腾到这般境地?若他不是伪装,这病……又到底是什么?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谢安才带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匆匆赶来。大夫姓葛,是京城一家知名医馆的坐堂先生,看上去颇有经验。

      葛大夫上前为谢凛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面色凝重。诊了许久,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侯爷这病……”葛大夫斟酌着词句,“沉疴已久,五脏皆损,气血两亏,邪毒内伏。此次急症,乃是外感风寒,引动内邪,来势汹汹。老夫先开一剂方子,清热化痰,扶正固本,看能否将热度先降下来。只是……”

      “大夫但说无妨。”沈清辞道。

      “侯爷底子太虚,这般凶险的高热,最是耗人。即便热度退了,也需长期精心调养,切忌劳心劳力,更不可再受风寒刺激。否则……”葛大夫叹了口气,“只怕缠绵病榻,难以挽回。”

      沈清辞心往下沉了沉。这诊断,听起来不似作伪。

      “有劳大夫开方。需要什么药材,府里若没有,我立刻让人去抓。”

      葛大夫写了方子,又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的禁忌,这才由谢安送出去,并支取了丰厚的诊金。

      沈清辞看着床上昏睡的谢凛,对碧玉道:“按方子去抓药,你亲自盯着煎。用我们带来的那个小药罐。”

      碧玉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和谢凛。烛火跳跃,将他消瘦的轮廓映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翼上方,感受那微弱却滚烫的气息。然后,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紧握成拳的左手腕上。

      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虚弱无力。

      她沉默地收回手,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听竹苑里只有风声。

      药抓回来,碧玉在小厨房里守着煎。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沈清辞回到床边,用冷帕子不断给他更换额上的敷巾。他偶尔会无意识地痉挛一下,或是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听不真切。

      子时前后,药终于煎好。沈清辞和谢安一起,费力地将谢凛扶起,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喂进去。他比喝参汤时更不配合,喂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

      反复几次,总算灌下去一碗。

      后半夜,他的高热开始慢慢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陷入沉睡。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的紫色褪去,留下干裂的皮屑。

      沈清辞几乎一夜未眠,守在床边。天快亮时,她才在矮榻上合衣眯了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谢凛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慢慢聚焦,看清了坐在床边矮凳上的沈清辞。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衣裙,发髻简单,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神色平静,正用一块温热的布巾,小心地擦拭他手指上昨夜沾染的药渍。

      动作轻柔,专注。

      谢凛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沈清辞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侯爷醒了。”她放下布巾,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扶他起来,喂他喝了几口。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谢凛低咳两声,声音依旧虚弱:“昨夜……劳烦你了。”

      “分内之事。”沈清辞道,“葛大夫来看过,开了方子。高热已退,但需静养。”

      谢凛靠在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疏离,只是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嗯。”他应了一声,没多问大夫的事,似乎毫不在意。

      “吴娘子昨日送了年礼节礼的单子来,银子缺口不小。”沈清辞忽然转了话题,语气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妾身想了想,有两个法子。”

      谢凛看向她,示意她说下去。

      “其一,削减用度。老夫人和侯爷的份例不动,我的份例可减半。下人月钱照发,但年节赏封减三成。各处用度,能省则省。往来节礼,除却必要的三家上等礼,其余皆降为寻常礼。如此,或可省下近二百两。”

      谢凛没说话,眼神示意她继续。

      “其二,”沈清辞顿了顿,“妾身嫁妆里,有几样母亲给的压箱首饰,式样老旧,但金玉分量足。典当出去,应能换得三四百两。加上省下的,缺口能补上大半。剩余少许,再想办法。”

      她说得平静,仿佛典当嫁妆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谢凛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良久,才缓缓道:“典当嫁妆,不妥。”他声音低哑,却清晰,“侯府再难,也没有动用新妇嫁妆填补公账的道理。传出去,不成体统。”

      “可年关总要过。”沈清辞道,“府中情形,外人不明,内里人却清楚。与其强撑门面,不如务实些。体统……当不得饭吃。”

      谢凛似乎被她的直接噎了一下,咳嗽起来。沈清辞将水杯递过去,他喝了两口,平复呼吸。

      “削减用度,按你说的办。”他最终道,“节礼……除了安国公府、王侍郎府,还有宋家,其余都按寻常礼送。我的笔墨开销,减半。母亲的补药……问问大夫,可有便宜些的替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似乎想看出她真实的想法。“委屈你了。”

      “谈不上委屈。”沈清辞神色依旧淡淡的,“侯爷既将内务交予我,我自当尽力。只是,有些事,需侯爷首肯。”

      “何事?”

      “府中田庄和铺面的账目,妾身想看看细账。还有,‘外事采买’一项,每月开销不小,用途不明,若并非必要,可否暂停或削减?”她问得直接,目光清亮,不容回避。

      谢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看着她,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田庄和铺面的细账,在谢安那里,你可问他拿。”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外事采买’……是必要开销,不能停。”

      他没有解释是什么必要开销。

      沈清辞也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

      这时,碧玉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沈清辞接过,试了试温度,递给谢凛。

      他接过药碗,看着那浓黑的药汁,眉心微蹙,却还是一口气喝了。放下碗时,他忽然问:“你懂香料?”

      沈清辞正在收拾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略知一二。姨娘生前喜欢调弄这些,跟着学了些皮毛。”

      “昨日你送人的香囊,里面放了什么?”他问得随意,目光却带着探究。

      “不过是些寻常的晒干花草,茉莉、薄荷、艾叶、陈皮之类,按不同比例搭配,有些安神,有些醒脾,气味清淡,不冲鼻。”沈清辞答道,“侯爷若喜欢,妾身也做一个给您。里面可加些宁神的药材。”

      谢凛不置可否,只道:“你有心了。”他重新躺下,阖上眼,“我累了,想歇会儿。账目的事,你去办吧。”

      “是。”沈清辞端着药碗,轻步退了出去。

      走到外间,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里间垂下的帐幔。

      必要开销?

      什么样的必要开销,需要每月几十两银子,还不能让她知道?

      她收回目光,对碧玉道:“去请谢安过来一趟。”

      有些线头,既然已经露出,就该顺着,慢慢理一理了。

      这侯府的水,果然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而床上那位看似病入膏肓的侯爷,恐怕也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年关要过,日子要熬。她得先站住脚,才能看清这迷雾下的真相。

      包括,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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