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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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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是被肩颈常年僵硬的酸痛唤醒的,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没立刻动。这是多年伏案工作留下的礼物——颈椎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那片肌肉,像被浇筑了水泥,每一次转头都带着滞涩的摩擦感。她习惯性摸到手机,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清晨六点二十三分,距离八点的闹钟还有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与社交媒体里那些精致的女高管形象不同,苏晏没有早起做瑜伽、冲手磨咖啡或准备精致早餐的习惯。她只是呆呆坐起来,背靠着硬邦邦的床头板,一下、一下地眨着眼睛,等待身体和意识缓慢同步。这空白的几十分钟,是她一天中唯一不必扮演什么角色的时刻。
八点整,苏晏提前放置好手指按掉刚响的闹钟。拉开窗帘,四月清晨的天光是淡青色的。打开电视,调到《朝闻天下》,国际国内新闻、社会民生、文体资讯等时政要闻填充了房间。接着,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一小盒檀香线香,日本某个小众牌子,木质调里带一丝药苦味,在床头柜的陶瓷香插上点燃。最后打开随身音响,连上手机,选了《命运交响曲》。钢琴声、新闻播报声、檀香气味交织在一起。这是苏晏给自己营造的烟火气息:用多重感官输入,制造一种“被生活环绕”的错觉。她需要这种错觉,才能对抗心底那片过于安静、也过于空旷的荒原。
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晚准备的PPT。第一页标题是《青溪康养试点项目启动方案》,下面列着标准化流程:项目启动会-在地调研-需求访谈-可行性论证-工期倒排-实施落地。梳妆镜前,她往脸上拍化妆水,眼睛却盯着屏幕上的沟通初稿。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无法只做一件事。必须让大脑同时处理至少两个线程,才能获得那种“正在前进”的踏实感。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起来。
嗡嗡的沉闷声响,贴着木质台面,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苏晏所有社交软件的通知都是关闭的,能在这个时间让她手机震动的,只有家人或正在进行的项目相关人员。
她心头一揪,勾眼线的动作顿了顿。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微信消息提示:
小周:“苏总,毛总今早临时有紧急事务需要出差处理,原定于今天的碰头会需要取消,他让我向您致歉。”
苏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先打出一句:“毛总是否有交代优先接触或考察的领域?”
打完,又删了。换成一个简单的:“👌”发送。
几乎是立刻,小周回复:“毛总交代,请您先熟悉环境,可以多看多感受。需要配合的事情您可以随时交代我。”
多看多感受。苏晏扯了扯嘴角。多标准的敷衍话术,多体面的推诿借口。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晨光正透过木格窗斜射进来,在老旧的、带着可疑污渍的地毯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计划被打乱的不适感,像细小的藤蔓,从胃部开始向上攀爬,缠绕住胸腔。
她讨厌失控。尤其讨厌在职业生涯以如此狼狈的方式“下坠”时,连一个乡镇项目的开场,都要遭遇这种漫不经心的对待。
上午九点,苏晏还是出了门。她换掉了西装套裙,穿上深灰色亚麻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平底鞋。既然“工作”暂时无法推进,她决定执行“多看多感受”——以一种近乎赌气的方式。
主街上的游客比昨天下午多了些,大多是中老年旅行团,统一戴着颜色鲜艳的帽子,跟着举小旗的导游移动。苏晏避开人流,拐进一条侧巷。巷口坐着一位头发全白的老阿婆,正在摘豆角,脚边放着个竹篮。
苏晏蹲下身,用尽量温和的语气搭话:“阿婆,豆角很新鲜啊。”
阿婆抬头,眯着眼打量她,口音浓重:“自己种的。你旅游的?”
“算是。阿婆,您在青溪住很久了吧?觉得这儿怎么样?”
能怎么样?老样子。”阿婆手指利索地掰断豆角头尾,“就是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不回来。”她忽然停下,凑近些,压低声音,“姑娘,你看过网上那些视频不?就乌镇的,路边洗衣服的阿婆走来走去,跟演戏一样。我孙女给我看的,说叫……嗯,NPC!”
苏晏一愣。
“我孙女说,人家那个热闹,还有戏剧节,好多明星嘞。”阿婆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很快又黯下去,“咱们这儿,太静了。我也想穿站路口,跟人说说话。”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摆摆手,“老了,瞎想。”
“毛总。就是毛知远,他们没想过弄点这样的活动吗?”苏晏试探着问。
听到“毛知远”三个字,阿婆脸上的笑意淡了。她低头继续摘豆角,语气变得含糊:“毛家小子啊,心是好的,唉”她没说话,眼睛瞄了下,挥挥手,“姑娘你去别处逛吧,太阳好的噜。”
明显的送客。苏晏道了谢,起身离开。走出几步回头,看见阿婆还坐在原地,背佝偻着,却仰头望着巷口那片狭窄的天空。
在小镇中心的小广场,遇到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家庭。妈妈正试图把一个哭闹的小男孩从2元木马上抱下来,爸爸在一旁举着手机拍视频。
“宝宝乖,我们下次去迪士尼坐新的,好不好?”
“不要!就要这个!”小男孩蹬着腿。
苏晏走近,假装看旁边的导览图。听见妈妈对爸爸小声抱怨:“早就说了这种小镇不适合带小孩,设施都多久没更新了,安全隐患都不知道有没有。”
爸爸苦笑:“环境不是挺好嘛,空气多新鲜。”
“新鲜能当饭吃?你看那边儿童游乐区,滑梯里都有个碎石。”妈妈把终于哄好的孩子放下。他们走远了。苏晏看向他们说的“儿童游乐区”确实简陋得可怜,与周围精心维护的徽派建筑格格不入,像是被遗忘的赠送礼品。
穿过广场,在一座石拱桥边,她遇到了两个穿着汉服的女生,正举着自拍杆摆姿势。她们很年轻,大概是大学生,妆容精致,汉服是某宝热门款,在小镇背景下拍照确实出片。
“等等,我把美颜滤镜调一下……好了好了,开始录了哦!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到有‘江南绿宝石’之称的青溪小镇……”其中一个女生用活泼的语调对着镜头说话,另一个配合地转着团扇,巧笑嫣然。
苏晏站在不远处看了几分钟。她们拍得很投入,找角度,补口红,调整头上的簪子,完全沉浸在创造“内容”的过程中。拍完一段,两人凑在一起看回放,小声讨论着“这个镜头要不要重拍”、“用妖扬的歌”。
她们没有注意到苏晏,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没在意。在这个场景里,小镇是她们的背景板,是构成视频美学的一部分,而非一个需要被深入了解、承载着复杂现实的生活空间。
尝试与她们搭话的念头只是一闪,便被苏晏自己按灭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穿着一身沉闷的暗色,脸上是三十七岁不加掩饰的疲惫,与这里流动的、或苍老或鲜活的色彩都格格不入。她像个误入剧场的观众,台上的悲欢与她无关,而她也找不到自己的座位。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攫住了她。
中午,苏晏没有回别院吃饭。她跟着路标,走到了小镇边缘综合性度假区。她买了张通票,像个真正的游客一样,漫无目的地逛起来。景区依山傍水,竹林掩映,设计得颇有巧思。她走过悬在水面的栈道,穿过竹叶沙沙作响的幽径,甚至去体验了“林间穿梭车”,一种沿着轨道在林间滑行的小车。
“请问几位?”工作人员问。
“一位。”
“不好意思,这个项目最少两位才能启动,为了平衡重量。”工作人员面露难色,“要不您稍等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落单的游客……”
苏晏环顾四周。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一家几口。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家几口的小姐姐奋勇而出,“你自己出来玩耍,我跟你一起~”两人坐进同一辆小车,系好安全带。车启动,缓缓滑入竹林轨道。风迎面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
“你也是一个人来玩啊?”女孩主动搭话。
“嗯,出差顺便看看。”
“哦哦,我是来散心的。”女孩笑笑,没再多说。
几分钟的车程很快结束。道别时,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留联系方式,就像两片偶然碰在一起的叶子,风一吹,又各自飘远。
苏晏继续走,又遇到好几个项目:双人协力踩动的水上自行车、需要两人配合的迷宫解谜、甚至连射箭场都推出了“情侣套餐”。她一个人站在这些欢声笑语的设施外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独自一人”在某些语境下,近乎一种残疾。
她最终在一片临湖的茶座坐下,点了一壶安吉白茶。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对岸影影绰绰的古建筑,心里那点因为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转化成一种更深的茫然。
既然无法推进工作,也无法融入游玩,她在这个地方,究竟该以何种身份存在?
傍晚回到清溪别院,苏晏手里多了几个纸袋。
她买了一对面人——手艺人现场捏的,一个书童一个仕女,神态憨拙可爱;买了一叠手工剪纸,红纸剪出的鱼戏莲叶,线条朴拙生动;还在一家文创小店买了个靛蓝染的棉布封面笔记本,针脚细密。她把它们一一摆在房间的书桌上。面人并肩而立,剪纸压在檀香炉下,笔记本翻开空白页。简陋的房间,因为这些小小的、带着手工温度的物品,似乎多了点“人气”。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十七岁,职场受挫,被发配边缘,她坐在这里,像个春游归来的小学生,认真摆放着买来的纪念品。
可也正是这个略显幼稚的举动,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结,“啪”一声松开了。既然想不明白如何“收复失地”,如何在这个困局中漂亮反击,那就不想了。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工资照发。
她打开新买的笔记本,拿起笔,没有写任何与项目、方案、KPI相关的字。只是凭着感觉,画下了今天看到的几个片段:阿婆摘豆角时仰头的侧影,旋转木马上孩子哭泣的脸,汉服女生团扇上的流苏,还有竹林穿梭车划过时,眼前那片急速后退的绿色。
画得很拙劣,线条歪歪扭扭。但她画得很专注。
窗外,小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夜色温柔地包裹住这个白日的所有尴尬、疏离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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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海南三亚某家医院的病房外。
走廊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毛知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医院禁烟,他只是需要手里抓着点什么。
父亲突发心梗,情况不算最糟,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更棘手的是,因为早年生意上的一些纠纷,父亲被列入了限制高消费名单,无法乘坐飞机。这意味着他们要么等父亲身体稳定到能承受漫长的高铁或汽车旅途,要么就得去解决那堆陈年烂账。
无论哪条路,都意味着他会被困在这里,至少一周,甚至更久。
手机屏幕在昏暗走廊里发出微光。他点开微信,小周汇报了苏晏今天的动向:一个人逛小镇,跟阿婆聊天被“赶走”,看带娃家庭吐槽,看大学生拍视频,最后跑去景区玩了一圈,还买了些小玩意儿。
文字描述简单,但毛知远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个在发布会录像里看起来锋利干练的女总监,穿着一身与小镇格格不入的暗色衣服,像个迷路的观察者,在别人的生活边缘徘徊试探,最后无奈地跑去景区,却连玩个游乐项目都要跟人拼单。
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晏被晨曦项目顶替、在台上还要保持体面鼓掌的样子;想起昨天在祠堂,她直接打断他,问“真实的看法”时,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
一个被贬到这里的失意者,一个在职场倾轧中摔下来的人,却没有立刻怨天尤人或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反而……真的去“看”和“感受”了?甚至还有闲心买面人?
毛知远低下头,嘴角牵起一个很淡、很疲惫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这个人和他预想中那些总带着拯救者姿态或功利算计的“外来专家”不太一样。她身上有一种矛盾的质地:一边是专业的盔甲和受挫的警觉,一边又会在某些时刻,流露出近乎笨拙的、试图与周遭建立真实连接的尝试。
他点开苏晏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打了又删,最终只发过去一句话:“青溪后山的竹林深处,有个荒废的观星台。视野很好,没什么人去。”
没有解释,没有寒暄。像随手丢出一个坐标。
发送后,他关掉屏幕,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病房里传来父亲熟睡中含糊的呓语。远方那个困住他的故乡,此刻因为一个陌生人的闯入,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微弱的、不同频率的风。
标本需要的,从来不是更精细的除尘。
而是新鲜的空气,意外的访客,和一点点敢于打破完美寂静的、笨拙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