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见汝》墨水宝

1、第 1 章

　　发布会里空调开得太大，苏晏觉得自己的丝袜粘在腿上，像一层撕不掉的皮。
　　巨型屏幕上正在播放“晨曦康养社区”的宣传片，那是她跟了五年的项目，从一片荒地到如今智慧园区雏形。镜头掠过光伏屋顶、全息健康筛查舱、栽满中草药垂直绿化墙，最后定格在笑容灿烂的老人脸上。背景音是标准的广告腔：“晨曦，重新定义中国式养老。”
　　“晨曦将在北京核心黄金地段，以国际化标准重新定义了高品质康养社区。”讲话的是林薇，苏晏曾经的助理，现在的新晋项目总监。林薇穿着上一季香奈儿套装，二十七岁的脸胶原蛋白饱满，“预计三年内，将成为中国长者标杆性的享老选择。”
　　台下掌声响起。与周围夯实的掌声不同，苏晏假装优雅地海豹式拍手。
　　林薇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是上周老板“借”给她的，说是撑场面需要。苏晏认得那块表，去年春节老板在迪拜买的，老板太太在朋友圈里炫耀过。那时候，苏晏刚在晨曦项目上熬了3天的系统联调测试，蹲在地上点赞后的下一秒，老板私信她：“汝汝，你是熙云的功臣。”
　　“功臣”。她心里重复这个词，像上次吞下胃肠镜的泻药，温吞吞地恶心。
　　会议进入记者问答环节。有记者问：“林总监如此年轻就担此重任，有什么秘诀吗？”
　　林薇羞涩一笑，看向老板：“是陈总信任。其实这个项目前期积累很扎实，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苏晏感觉到旁边有视线投来，是财务部的李总，眼神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看好戏。她挺直背，在笔记本上随手画线，一条，两条，最后交织成无意义的网格。
　　“另外宣布一个集团决定。”老板陈明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中气十足，“为了拓展下沉市场，我们将启动‘青溪古镇康养试点项目’。这是响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的重要布局。”
　　苏晏抬起头。
　　“这个项目，将由苏晏总监全权负责。”陈明远看向她，笑容慈祥，“苏总在晨曦积累了丰富经验，正好可以带到基层去。青溪是全国第一批‘绿水青山’示范镇，基础很好，需要我们苏晏这样懂技术又懂运营的人才。”
　　会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象征性的掌声。
　　苏晏没有动，她看着陈明远。五年，近两千个昼夜。本以为会走马灯式回忆项目的点点滴滴，但都不如心里响起那个千百次安慰自己的声音“算了，生命的长河中回头看这点屈辱都不算什么”。
　　苏晏起立微笑点头，甚至都不能说一句“好的”来表忠心。因为手边并没有麦，陈总并没有打算让她开口。

　　发布会后第二天，陈明远一早就喊她到办公室。
　　“汝汝，坐。”他喊了苏晏的小名来定位关系的亲近，亲自倒了茶、推了过来，“青溪这个项目，看起来小，意义重大。你知道现在政策风向，乡村振兴是重中之重。”
　　“老板。”苏晏没碰那杯茶，“青溪我去过，是二十年前的样板，现在旅游业都萎缩了，周围好项目林立。”
　　“所以才需要你这样的革新者去。”陈明远在沙发上把身子向后仰了仰，“而且，你今年三十七了吧？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在大城市卷什么，去古镇待段时间，修身养性。”
　　苏晏手指蜷了一下。
　　“林薇还年轻，需要大项目镀金。你呢，资历已经够了，现在需要的是格局。”陈明远说得语重心长，“把青溪做起来，我在董事会给你说话也硬气。明年，可以考虑升副总裁。”
　　画饼。她心里清楚。
　　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七岁，她吃过无数张这样的饼。最早是“做完这个项目就升总监”，后来是“公司上市给你期权”，现在是“去基层锻炼回来升副总裁”。
　　“我需要带晨曦的团队。”苏晏说。
　　“……”陈明远没有回答，“林薇已经全面接手了，重要的是你。”
　　苏晏笑了，很淡的一个笑：“明白。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青溪那边已经对接好了，镇上的毛总会接待你。”
　　苏晏微笑起身，走至门口的时候又听陈总说“对了，他单身。”
　　苏晏穿过死气沉沉的办公室，熙云科技成立十年了，办公室里早就没了欢声笑语，初代同事就剩下苏晏和财务的韩青青，自从青青生二胎在家休产假，苏晏在办公室一个说话人都没有了。
　　三十七岁的职场女性应该有怎样的体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哭，不想闹，甚至没有太多愤怒。像一台运行太久的机器，连过热报警都懒得发。
　　办公室里需要整理的东西不多。苏晏一边删除电脑里的本地文件，一边将几本书和相框放到纸箱中。想来好笑，公司越来越大之后，行政申请个笔都要墨迹好几天，知道她要走，被贬标配的纸箱倒是来得及时。
　　高敏感人格是什么感觉？就是此刻，苏晏突然清晰回忆起跟姥爷合影时棉布衫上阳光晒过的气息，自己因为紧张而汗湿的手心，所有感官记忆汹涌而来，像潮水淹没她。
　　她闭上眼，深呼吸。但眼泪还是划了一道。

　　高铁向南飞驰。苏晏选了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小桌板上。屏幕上是青溪古镇的资料包，行政部发来的，里面充斥着“全国示范”“生态典范”“宜居样板”这类词汇。
　　她点开最新一份旅游统计简报。游客年均增长率：最近三年分别是-2.1%、-3.7%、-5.4%。平均停留时长：从2019年的2.3天下降到1.1天。游客年龄分布：45岁以上占比68%。
　　“完美的标本。”她轻声自语。
　　窗外风景是连绵田野，江南的四月水田如镜，是北方看不到的绿色，灰白天空。
　　苏晏看着，忽然想起晨曦社区设计稿里那面垂直绿化墙——她坚持要用真实植物而非仿生材料，因为“老人需要闻得到泥土长大的气味”。现在那面墙应该快建好了，由林薇验收。
　　手机震动，工作群弹出消息。林薇发了晨曦签约仪式的现场照片，她站在C位，左右是区政府领导和陈明远。配文：“新征程，感恩”
　　下面一连串的“恭喜林总”“熙云之光”
　　苏晏看了三秒，长按，设为免打扰。
　　她点开一份word文件，打下标题《青溪康养破局初步思路》，落笔全是问题：
　　1. 二十年样板，路径依赖如何打破？
　　2. 老龄化社区，如何引入新技术而不显突兀？
　　3. 文旅萎缩，医康养如何成为新引擎？
　　4.……
　　显然，问题比答案多。
　　苏晏转开视线。她三十七岁，被“发配”到一个正在衰落的样板镇。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笑话。

　　下了高铁并没有举着牌子接车的对接人，苏晏打上车直奔清溪镇，车子驶出高铁站，进入县道。沿途能看到“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大型标语牌，漆是新刷的。再往前，是成片的竹林和茶山，偶尔掠过白墙黛瓦的村落。
　　“青溪是2003年第一批关停矿山、转型生态旅游的镇子。”司机突然开始介绍起来，“当年上了新闻联播呢！这些年接待过好多领导和考察团。”
　　“但是现很少人来咯，姑娘你咋找到的这个地方？”
　　苏晏没有接话。
　　司机继续说，“最近几年，大家都去隔壁镇子，那边都是网红打卡的，还有明星来呢”

　　苏晏办理入住的时候被前台认出来，前台小姑娘标准化的微笑中多了一记眼尾上扬，“苏总，毛总今天在接待省里的考察团，您现在安顿安顿。”
　　毛总，毛知远。资料显示，三十三岁，本地人，父亲是当年带头关矿的老书记。美国留学回来，接手家族在古镇的文旅产业。对外形象是温和儒雅、深爱家乡的年轻企业家。苏晏在手机里搜过他的照片，公开场合总是穿着中式外套，笑容得体，身后往往是青砖灰瓦的背景；有一张他在祠堂讲解的照片，侧脸在香火烟雾里显得朦胧，像旧画里的人。
　　穿梭车停在一处白墙院落前，门楣上木刻“清溪别院”四字，推开木门，里面是改造过的民宿风格，但细节透着公务接待的规整。
　　“苏总监，这是您的下榻之处，您多包涵。”前台小姑娘帮她搬行李，“WiFi密码在床头卡上，您先休息，有问题您随时联系我。”
　　“谢谢。”
　　房间确实“一般”。虽然是独栋的徽式建筑，窗外能看到古镇的一角屋檐和远处青山，但50平米的房间是像极了两千年前后的高端乡村招待所，全无刻板印象中的烟水江南。
　　苏晏放下行李，没急着开箱。她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棂。四月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竹叶和潮湿泥土的气息。视线所及，青石板路蜿蜒，两侧店铺大多关着门，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一条小溪穿镇而过，水声潺潺。
　　很美，像一幅精心保存的古画。
　　也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分析，店铺类型单一（特产、茶馆、民宿），缺乏活力点；动线设计传统，没有意外惊喜；整体色调灰暗，缺乏吸引年轻人的亮色。
　　工作本能压过了初来乍到的不适。
　　就在这时，她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掌声。循声望去，大概隔了两条巷子，有座修缮气派的祠堂，门口聚着些人。
　　应该就是那个“省考察团”了。
　　苏晏犹豫了三秒，从行李箱里翻出平底鞋换上，带上录音笔，悄声出了门。

　　祠堂叫“毛氏宗祠”，据说是明代建筑。苏晏混在几个零散的游客里，站在外围。
　　院子里，一个穿着黑色中式立领外套的男人正在讲话。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声音清朗：“……各位领导刚才看到的，是我们青溪二十年生态保护的成果。但我想说的是，保护不是目的，而是起点。就像古人说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我们守住了青山绿水这个源头，接下来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活水真正滋养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很标准的汇报腔调。苏晏低头在笔记本上速记关键词：生态保护、源头活水、滋养每个人。
　　然后她听见旁边两个本地大妈小声议论：“毛家小子又在背诗了。”“每回有领导来都这样。这孩子，从小就跟他爷爷学这些。”“也挺好，总比他爸强，他爸就会说‘咱们要听话’。”
　　苏晏抬眼，看向那个黑色背影。
　　毛知远正在引领导们看祠堂里的族谱和旧物陈列。他侧身时，苏晏看清了他的脸——和照片差不多，但真人更瘦一些，肤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笑起来会露出一点虎牙，但那个笑容在转向领导时完美，转开时迅速淡去。像一盏可控亮度的灯。
　　考察团在祠堂待了半小时，毛知远全程陪同讲解，对每一件器物、每一处建筑的典故信手拈来。领导们频频点头。
　　苏晏一直站在角落的阴影里，微信发给自己：毛知远与领导的互动距离、他的引导路线、停留时间点、甚至是他每次微笑的时长。
　　职业习惯。分析人，尤其是潜在的合作方或对手。
　　考察团终于要移步下一个点了。毛知远送他们到门口，握手道别。转身回来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站在原地，望着祠堂天井上空那方灰白的天空，一动不动。其实已经很不错了，自从八项规定，不用陪吃陪喝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与苏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苏晏没有躲，坦然地回视。
　　毛知远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种标准的微笑又回到脸上。他朝她走过来：“您好，是来参观的游客吗？祠堂下午五点关门，如果……”
　　“我是苏晏。”她伸出手，“熙云科技的。”
　　毛知远他看着她，眼里闪过审视、意外，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惕？但他很快恢复自然，握住她的手：“苏总监。抱歉，不知道您已经到了。接待安排不周。”
　　“是我没打招呼就过来看看。”苏晏收回手，“毛总的讲解很精彩。‘源头活水’，这个比喻很好。”
　　“场面话罢了。”毛知远笑了笑，这次笑意没到眼底，“苏总监远道而来，我先送您回住处休息？晚点……”
　　“如果毛总不忙，”苏晏打断他，指向祠堂里那些陈列柜，“我想听听，除了这些‘源头活水’的场面话，您对青溪真实的看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祠堂深处有香火的味道飘来，混着旧木和灰尘的气息。
　　毛知远看着她。这次看得很认真，像在评估什么。然后他说：“苏总监一路辛苦，不如我先带您逛逛古镇？有些东西，在祠堂里说不清楚。”
　　“好。”
　　他们前一后走出祠堂。夕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个穿着西装套裙，一个穿着黑色中式外套，走在古巷里，像两个误入旧时空的异类。
　　毛知远在前方半步带路，没有回头：“陈总在电话里把您夸得很厉害。说您是熙云的王牌，做过晨曦那样的大项目。”
　　“晨曦现在不是我负责了。”苏晏声音平静。
　　“所以…”毛知远终于侧头看了她一眼，“集□□您来青溪，是重视，还是…流放？”
　　问题很直接。
　　苏晏脚步没停：“毛总觉得呢？”
　　“我觉得，”毛知远转过一个巷角，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临水的茶铺，此刻空无一人，“对青溪来说，可能是机会。对您来说，要问你自己了。”
　　他在茶铺外的竹椅坐下，示意她也坐。
　　“为什么是机会？”苏晏拉开竹椅坐下。
　　“因为青溪快死了。”毛知远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表面上风光，全国样板。实际上旅游数据连年下滑，年轻人留不住，再过十年，这里会变成一个只有老人和回忆的博物馆。”
　　他抬起头，看向她：“苏总监做过晨曦，懂技术，懂创新。也许能带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您呢？”苏晏反问，“您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想过怎么救它吗？”
　　毛知远笑了。这次的笑很淡，对面的人很直接，随即自嘲：“我想过很多。但每次刚要行动，就会有人告诉我：青溪是样板，不能乱动；青溪是旗帜，不能倒下；青溪是一辈人的心血，不能败。”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不是在保护一个活着的古镇，而是在维护一个完美的标本。标本不需要改变，只需要定期除尘。
　　苏晏看着他。“标本”，跟她想的一样，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
　　夕阳的光斜照在他侧脸上，她看不懂对面时试探还是不甘。她忽然明白了陈明远为什么派她来：不是流放，是测试。测试她这个“功臣”在失去光环后，还能不能在没有资源的情况下，撬动一个固化的系统；也测试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真正的守成者，还是被困住的变革者。
　　“如果我说，”苏晏顿了顿、等他看向她，“我不想做除尘的人呢？”
　　毛知远看着她。黄昏有光影，荡起涟漪。
　　“那我得先确认，”他说，“您是想在标本上切一刀，看看里面是否还有血肉，还是只想拍几张照片，回去交差？”
　　“我讨厌拍照。”
　　很奇怪，此刻苏晏心里没有惶恐，有一种久违的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吧。
　　暮色四合，小镇亮起零星灯火。
　　工作。爱。责任。体面。
　　三十七岁，她来到一个正在死去的样板镇，遇到一个可能同样被困住的男人。前途未卜，来路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