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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苏晏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没头没尾的信息,看了足足一分钟。
      “青溪后山的竹林深处,有个荒废的观星台。视野很好,没什么人去。”
      发送者:毛知远。
      时间:昨晚十一点零七分。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对“出差”的进一步说明。像随手扔过来一个地图坐标,考验接收者是否有破解谜题的意愿和能力。
      “故弄玄虚。”苏晏轻声评价,却保存了信息截图。
      她没有立刻行动。
      她继续扮演一个合格的“观察者”在主街早中晚来来回回遛弯,观察活脱脱像要买房子的人用心感受着不同时间段的小镇不同。来来回回吃了4碗敷衍的雪菜肉丝面的同时,手机备忘录记下了许多新发现的细节:那家糕饼店上午十点开门,售罄那个关门的饥饿营销似乎没有影响,总归是不关门的;公共厕所比预想的干净,但无障碍设施形同虚设;游客中心的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刷短视频,看到有人过来时能在站起的同时将音量外放关到静音。
      再一次凌晨别肩颈唤醒后,她呆了呆,决定接受那个坐标的挑战。
      导航在后山脚失效。她凭着直觉和零星路标,沿着一条被杂草侵占大半的石阶向上。竹影婆娑,越往深处走,人迹越稀,只剩鸟鸣与自己的呼吸声。就在她怀疑是否被捉弄时,石阶尽头豁然开朗。
      观星台比她想象的要小,也更破败。一个水泥砌的圆形平台,栏杆锈蚀,中央有个锈死的、不知名的仪器基座。但视野确实惊人——青溪白墙黛瓦的全貌如微缩沙盘铺陈脚下,远处群山叠嶂,流云缓过。
      她绕着平台走了一圈,用手机拍了几张全景。然后,在平台边缘背阴处,她发现了异常:一片茂密的藤蔓后,水泥墙体有道不易察觉的裂缝,缝隙边缘光滑,像是经常被摩擦。
      苏晏拨开藤蔓。裂缝后是个半塌的入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有凉气和尘土味涌出。
      防空洞。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打开手机电筒,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约十几米后便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手电光柱扫过斑驳的墙壁,“深挖洞、广积粮”的标语残缺可见。但吸引她目光的,是墙角那张覆满灰尘却结构完好的旧书桌,以及桌上那盏显然不属于背景时代的、充电式LED露营灯。
      她走近。书桌抽屉上了锁,是老式的黄铜挂锁。
      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晏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在观星台基座旁捡到的、刻着“M”字母的旧钥匙——当时只觉得造型别致,便顺手放进了口袋。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没有贵重物品,只有厚厚几沓手写笔记、打印的数据图表,以及一个硬皮笔记本。苏晏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翻开,第一页的日期是一年前。
      字迹工整锋利,记录着青溪逐年下滑的客流数据,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断崖式下跌的点位和可能原因。另一页是手绘的青溪业态地图,每个店铺旁都标注着“同质化”、“无特色”、“即将关闭”等残酷评语。
      她快速翻动,呼吸渐渐屏住。这不仅仅是观察记录,这是一场持续的、沉默的诊断。笔记里冷静地剖析着青溪作为“样板”的病理:过度维护的硬件,匮乏枯竭的内容,年轻血液的流失,还有那份弥漫在精致表象下的、温吞的绝望。
      最底下那份《青溪年轻人口外流追踪表》,让苏晏的手指顿住了。
      表格不仅列着姓名、年龄、去向职业,后面还有“技能标签”、“返乡意愿评估”、“可能吸引点”。
      王睿,28岁,杭州前端开发。怀念夏夜竹林风声,但担忧本地无职业环境。突破口:远程办公支持+高品质生活体验。”
      秦思雨,36岁,“竹音”工作室主理人,工作室主营竹制品设计:从茶具、灯具到首饰;不开网店,只接受定制和线下小批量售卖,客户多是识货的设计师或高端民宿。突破口:IP合作+政策扶持。
      林航,31岁,上海三甲医院康复科技师,技术骨干,收入体面。突破口:个人发展+养活家庭。
      李锐,29岁,青溪女婿,杭州某知名MCN机构内容总监,负责短剧和文旅账号矩阵。突破口:?
      看到青溪女婿,苏晏苦笑一下,心里想:真还是一个不放过。
      不过,这不是一份泛泛的调研,这是带着明确目的的人才地图。
      她翻开那个硬皮笔记本。最后一页,字迹比前面凌乱许多,像深夜思绪的奔流:破局不在招商引资,而在召人归乡。但归乡需要“新故土”,他们熟悉的现代生活锚点+记忆中的乡土情感联结。硬件易改,软件难建。难点不在技术,在人心惯性。父亲视“改变”为背叛,镇民视“不变”为安稳。我卡在中间,像个试图用代码修复古董钟表的蠢货。
      苏晏合上笔记本,靠在冰凉粗糙的洞壁上。手电光柱在空气中照出浮尘飞舞的轨迹。
      所有零碎的印象在此刻拼合:祠堂里滴水不漏的背诵,茶铺前那句“标本”,突然的“出差”,还有这条指向此处的、充满试探意味的信息。
      毛知远不是躺在父辈功劳簿上吟诗作赋的继承者。他是一个清醒的、痛苦的、把自己藏在完美标本阴影下的“叛徒”。他早已看见病灶,甚至开出了药方,只是无法,或不敢,亲手抓药。
      一种奇异的共鸣感,混着专业人士看到精密分析时的赞赏,在她胸腔里震荡。
      她拿出手机,对着打开的书桌抽屉、散落的笔记、墙上的标语,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打开与毛知远的对话框,没有发照片,只打了一行字:
      “防空洞湿度对纸质资料保存不利,建议增设防潮箱。另外,古董钟表比喻不准确,更像是需要重写操作系统的老式计算机。”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十几秒,信息进来:
      “你比我想象中找得快。”
      苏晏回复:“线索给得明显。观星台视野单一,目的性太强,不像单纯推荐景点。钥匙摆在必经之路,挂锁型号与钥匙 vintage 风格一致,但锁眼无锈,近期使用过。”
      这次,毛知远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
      苏晏接起。电流那头先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松口气的叹息,背景有模糊的医院广播声。
      “看来我藏得不够深。”他的声音比之前听到的更疲惫,也更真实,褪去了那层温润的壳。
      “是你根本没想深藏。”苏晏走到洞口,望着外面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阳光,“或者,你在等一个能发现它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抽屉里的东西,”毛知远开口,语气谨慎,“你怎么看?”
      “数据扎实,洞察精准,方向正确。”苏晏给出十二字评价,顿了顿,补充,“孤独。”
      最后这个词让那边呼吸一滞。
      “那份人才追踪表,是你计划的核心,对吧?”苏晏继续说,“你想修复的不是小镇的物理形态,是它的社会结构。吸引年轻人回来,重建社区生 态,然后自然衍生出康养、文旅各种可能性。这是根子上的疗法,比任何外来项目都治本。”
      长久的沉默。然后,毛知远的声音低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不错”
      “他们排斥带着预设的答案来跟你合作的人,你怕我们给你做成“更高端的民宿”或者“科技的表演者”,你想让我们真的关心这里的人需要什么,未来在哪里。”苏晏顿了顿,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我们这对话……是不是进行得太快了?”
      “嗯?”
      “按常规剧本,”苏晏靠着洞壁,嘴角无意识弯了弯,“咱俩不应该先误会个八百回合,彼此试探、防备、拉扯,在各种巧合和别人的嘴里拼凑对方的形象,最后经历某个重大危机才勉强建立信任,达成同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却实实在在的笑声,像紧绷的弦松了一扣。
      “苏总监,”毛知远说,疲惫里浸入一点温度,“我三十三了,在医院病房睡了三晚沙发椅。身体再好,嗯,也实在没力气走完那八百回合了。”
      很实在的理由。
      苏晏也笑了:“巧了,我也没那心情配合演出。”
      一种成年人之间高效的、摒弃冗余的默契,在电流里无声建立。
      “你笔记里提到的‘新故土’构想,我认同。”苏晏切入正题,“但需要康养项目明确的连接点,但是具体的切入点我不排斥新故乡吸引人,毕竟需要有人,才有康养的必要。”
      “说下去。”
      苏晏说完,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她在等,等一个合作者而非敷衍者的回应。
      “思路可以。”毛知远的声音传来,带着思索的节奏,“试住者需要的是完整的、可复制的体验场景——从抵达、入住到生活工作。古镇入口那家‘栖岸’酒店,三楼临溪的套房,我长期包了一间做接待,现在空着。设施是镇上最好的,网络也特意升级过。”
      他顿了顿:“你可以先住进去。以项目总监的身份,但用游客的视角,完整走一遍流程。记录所有痛点和不便。”
      行动派,但依旧喜欢把最前线的侦察任务丢过来。苏晏心里明镜似的,这既是测试她的洞察力,也是最高效的摸底方式。
      “好。”她利落应下,“地址和房号发我。另外,我需要一个本地助理,至少对镇上情况熟悉,能协助调研。”
      “助理?”毛知远似乎有些意外。
      “我不可能一个人访谈全镇。需要有人帮忙约人、记录、整理资料。如果你这边没有合适人选,我从公司调一个过来,但成本……”
      “不用调。”毛知远打断她,语速快了些,“有个人选。林小鱼,镇上长大的大学生,在省城读传媒,现在刚好实习期回来做毕设。机灵,懂本地人情,也懂你们年轻人那套……工具。我让小周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年轻人那套工具?”苏晏挑眉。
      “短视频,社交媒体,你们不都玩这个?”毛知远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老一辈”的隔阂与自嘲。
      苏晏没反驳:“行。还有,你名单上那个王睿——杭州做前端开发的。如果可能,我想尽快跟他建立联系。不一定马上邀请回来,至少先做一次深度线上访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王睿?”毛知远的声音压低了些。
      “年轻人看的懂你的追踪表没锁”苏晏坦然,“我看了一眼。他是最典型的‘潜在归乡者’样本,他的顾虑和需求,能帮我们校准方向。”
      这一次,沉默更长。苏晏能想象毛知远在电话那头的神情,又是评估与权衡。
      “我会让小周把他的联系方式也给你。”他终于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接触时注意方式。青溪很小,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开。在他决定回来之前,不要给他造成压力。”
      “明白。”苏晏顿了顿,“那么,等你回来详细讨论。”
      “苏晏。”毛知远忽然叫住她,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其名。
      苏晏心头微动:“嗯?”
      “栖岸酒店的老板姓吴,人不错,但话多。如果问起,就说是我请来的规划专家,做常规市场调研。”他顿了顿,补充,“别的,不用多说。”
      “放心。”苏晏听出了弦外之音——他仍然需要维持表面的“常规”,保护那个地下室的秘密,也保护她这个“外来者”不至于过早暴露在聚光灯下。
      “我有分寸。”
      通话结束。苏晏走出防空洞,太阳已经升得更高,阳光带着力度,洒在漫山遍野的竹海上,泛起一片晃眼的金绿。
      她眯起眼,再次望向脚下静谧的青溪。白墙黛瓦依旧如画,但此刻再看,那些整齐的屋顶下,似乎有了不同的意义:那里有渴望热闹却只能沉默摘豆角的阿婆,有关切家人健康却求助无门的家庭,有空有关切却无从下手的年轻镇长,还有无数个像王睿一样,在异乡的格子间里怀念夏夜竹林风声的游子。
      标本依然完美,寂静。但绘制修复蓝图的人,不再孤单。
      她打开微信,几乎同时收到两条新联系人推送:
      一条来自“林小鱼”,头像是个笑容灿烂的穿汉服女孩,验证信息:“苏总监好!毛总让我联系您,随时待命!”
      另一条来自“王睿”,头像是一张极简的代码界面图,验证信息简洁:“王睿。您想聊聊?”
      苏晏通过了两人的请求。给林小鱼发去:“下午两点,栖岸酒店一楼茶室见,带上你对青溪最熟悉的三个故事和最大的三个不满。”
      给王睿发去:“王先生您好,方便时可否语音半小时?想了解像您这样的技术从业者,对‘理想工作地’的设想。任何时间均可,按您节奏。”
      做完这些,她沿着石阶下山。肩颈依旧因长途奔波和潮湿气候而僵硬酸痛,但脚步却踩得异常踏实。
      八百回合的试探与误会被直接跳过。
      同盟,在发现彼此都是“清醒的异类”、并愿意将后背暂时交给对方的那一刻,就已无声达成。
      而新的伙伴,也已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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