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十三州》壹支杨

9、重逢

　　“朕惟治世以武，戡乱以威。今有杨永安骁勇绝伦，忠贯日月，昔率军退敌，大败敌国，固我边圉，扬我国威。今据群臣上奏，察其功绩昭著，实乃国家之栋梁，社稷之卫士也。兹特封杨永安为‘辅国大将军’，赐良田百亩、黄金百两，自今而后，当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念其妻赵氏，自嫁入杨家，克己复礼，辅佐夫君，持家有道，深得内外敬爱，更兼德武兼备，于国于家皆有贡献，特赐封为‘二品诰命夫人’，以表其功，以扬其名。其女杨昭若，资灵桂魄，承规蹈礼，淑慎性成，性行温良，特赐封为‘安宁县君’，可领食邑。望尔等同心协力，辅佐朝廷，共谋天下太平。此旨既下，普天同庆，万民咸知。钦此！”

　　十月中旬，都城圣旨传至冀城将军府，杨永安未满三十便封辅国大将军，赵梦与杨昭若亦获荣封，更获准回朝受封。一家三口捧着明黄圣旨，指尖微颤，纵使接旨已久，仍难掩心头震撼。

　　杨昭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爹爹，阿娘，圣恩浩荡，咱们坦然受之便是。想来大伯父在朝中定然多有周全。”

　　杨永安攥紧拳头，与赵梦对视一眼，眼底满是复杂：“阿若，其实这功劳……”

　　“爹爹，功劳归属并不重要。”杨昭若打断他，语气澄澈，“真正冲锋陷阵、血战沙场的是将士们，是您带领他们守住了边城。阿若不过是个六岁稚童，能得县君封号，全凭爹娘庇荫与将士们的血汗，何来个人之功？”

　　她心中清明，自己不过是借前世记忆稍作点拨，真正将计划落地、扭转战局的，是眼前这些浴血奋战的亲人与将士。若不是阿娘放心不下她，此刻也早已驰骋疆场，续写巾帼传奇。这一切，从来都是众人同心协力的结果。

　　赵梦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傻孩子，若无你点破奸细阴谋、指明破敌关键，我们早已身陷绝境。你是杨家的福星，更是边城的救星，这份功绩，你当得起。”

　　杨永安也附和说：“阿若，莫要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与本心。日后你或许会有自己的伙伴与团队，找准定位，方能行稳致远。”

　　杨昭若讶异抬眸，见父亲忽然咳嗽两声，有些窘迫地补充：“咳咳…这话是你大伯父以前教我的。”

　　赵梦噗噗嗤一笑，屋内凝重的气氛顿时消散。杨昭若望着父母温和的眉眼，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的本心吗？她想要守护家人、挽救家国。如今第一步已然踏成，可前路漫漫，学武？学医？还是凭借先知布局谋算？自己该如何抉择？

　　旨意既定，归程即刻提上日程。

　　十一月的寒风裹挟着霜雪，将军府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前方遥遥可见华国都城的轮廓，那座承载着前世血色与今生期盼的城，终于近了。

　　杨昭若掀开车帘一角，寒风拂面，带着都城特有的烟火气与尘埃味。视线落在那熟悉的城墙上，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

　　彼时华帝已遭安禄毒杀，尸骨未寒，仓促登基的大皇子根基未稳，即便大皇子力挽狂澜，可朝堂暗流涌动，局面还是不容乐观。更何况三国联军趁虚而入，步步紧逼，北境天险虽暂阻攻势，却难敌凛冬将至、粮草匮乏的困境，战况一时陷入胶着

　　联军久攻不下，姜国渐渐没了耐心，于是设下歹毒圈套，离间华国内部，攻心为上。

　　联军假意和谈，实则抛出极尽羞辱的盟约：以朝中所有大臣之女为质，方可保全被俘将士与百姓性命。

　　“一日不允，诛杀三千百姓；三日内未决，便屠尽俘虏！”使臣掷地有声的威胁，如淬毒的冰刃，扎进每个华国人的心头。

　　回忆到这里，杨昭若唇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呢喃：“阿...姐...”

　　那日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天光惨白如血，都城长街褪去往日喧嚣，满城素缟白得晃眼、刺得心疼。阿姐一身素衣，发髻上仅簪一枝素银簪，眉眼间不见半分惧色，唯有温柔而坚定的决绝。她身旁，是年幼的长公主，是各家豆蔻年华的千金，她们挺直纤细的脊梁，步履沉稳地走向城外联军阵营。

　　路过跪满百姓的长街，她们或颔首致意，或浅笑颔首，仿佛奔赴的不是必死之局，而是一场寻常家宴。风卷白幡猎猎作响，长公主清亮的声音穿透寒风：“华国女子，从无贪生怕死之辈！我等此去，以血肉护家国，不悔！”身后的姑娘们齐声应和，字字铿锵，震得人心头发颤。

　　十岁的杨昭若站在人群中，看着阿姐的身影渐渐远去，看着那一群纤弱的女子走进联军大营，再也没有出来。后来有人说，她们被活活烧死，火光映红半边天；也有人说，她们宁死不屈，尽数自刎阵前。无论真相如何，那一日的素衣白裙，已成刻在华国人骨血里的印记，是最悲烈的牺牲，亦是最滚烫的脊梁。

　　“阿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赵梦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用披风裹紧，“是不是冷着了？快放下帘子。”

　　杨昭若回过神，眼眶泛红，将脸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摇了摇头。

　　车队行至都城三十里驿，远远便见旌旗猎猎，禁军仪仗肃立两侧，礼部官员与镇国公杨永正并肩而立，正候在驿前。

　　这是朝廷的郊劳之礼，专为迎接大捷归朝的将帅而设。

　　杨永安翻身下马，玄色披风扫过雪地，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他大步上前，与杨永正相视一笑，随即转向礼部官员，拱手行礼：“末将杨永安，幸不辱命，率部凯旋。”

　　礼部官员朗声宣诏，无非是嘉勉慰劳之词。杨永正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掠过他身后的车队，低声道：“皇上已在紫宸殿候着，你且先随我入朝谢恩。弟妹与阿若，我已让人备妥马车，先送她们回府。”

　　杨永安颔首，转身走向妻儿所在的马车，掀帘叮嘱：“我入朝面圣，很快便回。你们先回府歇息，莫要牵挂。”他揉了揉女儿的头顶，转身随杨永正与礼部官员离去，禁军仪仗紧随其后，朝着皇宫方向行去。

　　与此同时，国公府的下人已赶着马车过来。赵梦带着杨昭若换乘，车队缓缓驶入都城。沿街百姓听闻是边城大捷的将军家眷，纷纷驻足欢呼

　　马车上，杨昭若再次掀帘，望着街边一张张淳朴热切的脸庞，想到前世他们流离失所的惨状，神情愈发萧瑟。赵梦心疼地握住她的手：“等回府安顿好，阿娘带你四处逛逛，想去哪里都依你。”杨昭若浅浅点头，将目光收回车内。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已然在望。杨家三房虽各有产业，却始终分产不分家。

　　车队刚停稳，前院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杨昭若下车抬眼，便看见国公府的家人们站在廊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们。

　　前世亲人离世的悲痛与今生重逢的喜悦交织在一起，杨昭若眼圈瞬间红了，脚步踉跄着想要上前，王世萱与宁云连忙快步上前将她抱起，柔声哄着。杨昭清也拿出帕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杨昭若却挣脱长辈的怀抱，坚持要亲自行礼，纵使穿着厚重的冬衣，仍稳稳跪下，额头俯扣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阿若……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呜咽着掠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叶。王世萱按了按心口突如其来的钝痛，连忙扶起她：“好孩子，快起来，天冷，咱们进屋说话。”

　　临进屋时，杨永放凑到宁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阿若这孩子……怎么三年不见，反倒多了些沉郁？”

　　宁云看向赵梦，赵梦无奈叹气，刚要开口解释，却被屋内孩子们的笑声打断。宁云拍了拍赵梦，低声道：“进屋再说。”

　　刚踏入暖阁，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身寒气，桌上早已摆好热茶糕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上的霜花。

　　宁云性子最是爽朗，拉着赵梦的手便嘘寒问暖，句句不离家常；王世萱则忙着吩咐下人添炭煮茶，眉眼间满是笑意；杨昭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快步走到杨昭若面前，柔声细语：“妹妹一路辛苦，快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杨岳和杨毅先是给赵梦见礼，然后就开始围着妹妹逗笑。杨昭若捧着温热的瓷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抬眼望向眼前一张张鲜活的笑脸，前世的血雨腥风仿佛被这暖阁的烟火气轻轻抚平，心中的悲凉也消散了几分。

　　一别三年，原本以为大家会有些生疏，可谁知，也就一会儿，这屋里就热闹起来，几位夫人还有孩子们都围在杨昭若身边，问问这个问问那个，一会摸摸小手，一会摸摸小脸。

　　即便杨昭若很想念亲人，心情复杂，此时也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看样子，阿若还记得我们呢，阿若都记得些什么呢？”

　　二伯母宁云想逗逗阿若，小孩子家家的，该活泼点才行啊。

　　王世萱也笑着说：“是啊，阿若还记得什么呢？”

　　杨昭清坐在一边，眉眼含笑的给妹妹手里的橘子去皮。杨昭若眼睛扫视一周，平复着波动的心绪，低头浅笑，故作懵懂地说：“阿若记得大伯母那年为阿若做的红裙子；记得二伯母那年为阿若熬的安神汤；也记得阿姐坐在阿若床头讲故事。”

　　说到这，阿若抬头促狭一笑，看着两位哥哥，开口说道

　　“还记得大哥熬夜练字，第二天连筷子都拿不稳；二哥爬树下不来，站在树上大声呼救！”

　　“啊！不许说！”杨毅涨红了脸，连忙凑到她面前捂她的嘴，“那时候你才两岁，怎么可能记得！那不是我！”杨岳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杨昭若站在欢声笑语中，望着眼前鲜活的亲人，心中满是滚烫的暖意。前世的遗憾与伤痛，在此刻被这份团聚的喜悦悄悄治愈。无论前路如何，只要家人安康、同心协力，便没有跨不过的难关。她由衷地感谢命运，让她有机会重活一世，重回这片充满烟火气的欢声笑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