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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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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城将军府正厅,圆桌上六道精致菜肴氤氲着热气,是红姑的手艺。
杨昭若、赵梦、杨永安三人围坐,杨昭若独自坐在加高的圈椅上,抬手颤巍巍斟酒。
第一杯敬杨永安,第二杯敬赵梦,第三杯却倾洒于地——敬前世今生,埋骨沙场的忠魂。
杨永安饮下烈酒,肩头刀伤骤然抽痛,忍不住低嘶一声。酒杯被赵梦劈手夺过,语气带着嗔怪:“说好只喝一杯,身上有伤,逞什么强。”杨永安无奈看向阿若,眼神满是求助。杨昭若忍笑,将自己的果汁推过去:“爹爹陪我喝这个,红姑新酿的,甘甜解渴。”
赵梦给女儿夹了颗肉丸,又往杨永安碗里添了块排骨,语气带着遗憾:“可惜没能亲手了结张校尉,只凭毒羽箭伤了他,倒便宜了那厮。”
杨昭若给母亲满上果汁,语气平淡如静水:“对付张校尉这种人,毁他多年奸细生涯,断他功败垂成的执念,才是诛心。何况刘大夫的秘制毒药,足够他死前受尽折磨。”
杨永安冷笑两声:“此等小人,活该如此。对了,雷城军副将说,张校尉昏沉之际,已被套出身份——他是姜国暗羽卫的人。”
“暗羽卫?”这名号杨昭若并不陌生,前世毒杀华帝的太监安禄,便隶属这个组织。那段记载在大伯父刑讯记录里的文字,因牵扯父母死因,她至今记忆犹新。姜国竟潜伏多年,布下如此大网,其心可诛。
她将前世记忆和盘托出,杨永安惊得拍案而起:“那皇上岂不是危在旦夕?得赶紧让大哥提醒!”
“不妥。”赵梦当即制止,“安禄伴驾数年,深得圣宠,从未出过纰漏。无凭无据便指认他,非但无用,反而会引火烧身。”
“绝对不行!”杨昭若语气凝重,“杨家深受皇恩,大伯父更是皇上心腹。没有实证便指控近臣,只会授人以柄。安禄能潜伏至今,足见其城府深沉。一旦打草惊蛇,他必会反扑,届时皇上和大伯父才是真的危险。姜国新败,他绝不会此刻轻举妄动,定会蛰伏待机,等姜国重整旗鼓,再一举倾覆华国。”
“姜国这般处心积虑,怕是梁国、齐国境内,也藏着他们的暗探。”赵梦满心不齿。
杨昭若看向母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阿娘可听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姜国能养暗探,我们为何不能?华国素来光明磊落,不屑阴谋诡计,如今看来,倒是吃了大亏。”
杨永安连声叫好:“说得对!对付小人,就得用狠手段!”
冀城危机虽然暂解,但杨昭若却深知,一味防守绝非长久之计。此次大捷之后,父亲定会随众将回京受封,她要借这个机会,与大伯父杨永正好好谈谈。
毕竟父母日后终归要返回边城,许多谋划,都绕不开大伯父的助力。可如何开口,是坦白重生真相,还是另寻借口,她一时难以抉择。
“这的确是个难题。”杨永安面露愁色,“我一回都城,大哥定会追问识破奸细的细节。以他的洞察力,定然能看出,这场胜仗的谋划,绝非出自我手。要找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当真不易。”
若是坦白阿若重生的事情,风险太大,他和赵梦都不太愿意,不是信不过大哥,是不能拿自己女儿的事做赌注。
赵梦看向女儿,眸光了然:“阿若是不是已有主意?前几日你还缠着府里老人,追问你祖父的旧事。”
杨昭若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没见过祖父祖母,只是好奇。听老人说,他们是同一年过世的,那年,正是阿娘嫁给爹爹的第二年?”
杨永安点点头,语气染上几分怀念:“正是。你祖父自知大限将至,不愿耽误我的婚事,特意提前定下了婚期。”
赵梦也叹了口气:“你祖父一生戎马,跟着太祖皇帝打下江山,身上暗伤无数。我嫁入杨家后,他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刚过了年就撒手人寰。你祖母与他情深意重,不过半年,也随他去了。”
杨昭若追问起祖父祖母的过往,杨永安顿时来了精神,拉着妻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从祖父与太祖少年突围的生死与共,到青年时沙场厮杀的热血豪情,再到中年定国安邦的殚精竭虑,还有那一段阴差阳错的英雄救美,桩桩件件,听得杨昭若惊叹连连。
原来祖父竟是这般传奇人物,陪兄弟问鼎天下,又迎娶心爱之人白头偕老,当真不负此生。
故事讲完,杨永安口干舌燥地灌了半杯茶。赵梦笑着鼓掌:“讲得真好,哪天不当将军了,去说书准能挣大钱。要不要现在给你赏钱?”
杨永安被噎得连连咳嗽,逗得杨昭若哈哈大笑。笑声里,她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
待杨永安平复下来,杨昭若才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计策——借祖父之名。
杨永安和赵梦先是一愣,随即陷入沉思。
“用先人托梦的名义,倒是比坦白重生稳妥得多。”赵梦率先点头,“阿若年纪小,言行举止稍有老成,也能推说是祖父梦中指点。比起编造无数谎言圆谎,这般说辞,反倒更易让人信服。”
杨永安也颔首赞同:“就说阿若梦到祖父,祖父心有不甘,不忍见华国日后遭难,便将未来的片段示于她,让她提醒我们,力挽狂澜。”
杨昭若却有些迟疑:“大伯父心思缜密,怕是不会全然相信。不过,就算他心存疑虑,应该也不会当面挑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今晚,给祖父祖母烧些纸钱吧。麻烦他们老人家了……”
前世的她本不信鬼神之说,可重活一世,心中多了几分敬畏。更何况,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总要好好致歉道谢,才能心安。
杨永安笑着抱起女儿,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若祖父祖母泉下有知,此刻定在看着我们。说不定,阿若能回来,本就是他们的庇佑。能用他们的名义,护住儿孙,护住百姓,他们只会满心欢喜。”
赵梦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女儿的丸子头:“你是他们的亲孙女,血脉相连的家人。若是他们见到如今这般聪慧果敢的你,定会站在你这边。”
“家人……”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杨昭若只觉浑身都软了,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暖融融的。前世破碎的灵魂,仿佛在此刻被温柔治愈。她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意,努力扬起嘴角,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真正开怀的笑容。
“那我更要好好跟祖父祖母说说,说得仔细些。”
......
荆州大捷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华国。国公府门前,道贺的车马络绎不绝,前院后院忙得脚不沾地。直到传出镇国公身体不适,闭门谢客的消息,这场喧嚣才渐渐平息。
国公府的花园里,秋菊开得正盛。湖边,两个中年身影隔岸垂钓。不远处的凉亭里,女眷孩童围坐在一起,正忙着烤串,下人在一旁不时搭把手。
“哎呦!大嫂!我这串儿又有点糊了,我不烤蔬菜了,还是烤肉吧,”宁云懊恼地丢下烤蔬菜,转身拿起肉串,又抬手拍了下儿子杨毅的脑袋,“臭小子,大人还没吃呢,你倒先开荤了!给你大姐送去没?”
杨毅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喊:“送了!大姐说药园的草药还得再处理,马上就来!娘你看,大姐来了!”
宁云抬头望去,果然见杨昭清带着丫鬟,缓步走来。她身着淡裙,气质清雅,看得宁云又忍不住夸赞起自己的徒弟。
一旁的王世萱,正优雅地翻动着烤蔬菜,嘴角带着一丝玩笑意味,似是不经意的提醒:“二弟妹,再不翻你的肉串就又糊了。”
宁云赶紧低头抢救,神情郑重得像是在办什么大事。杨岳则拿着调料刷,乖巧地给两位长辈打下手。
杨昭清走进凉亭,不禁失笑:“两位弟弟啊,你俩这是烤串还是烤自己呢,过来,毅儿。”原来杨岳杨毅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灰,杨岳还好,只是脸颊一点点,应该是不小心蹭上的。杨毅却是整个脸东一块西一块,他还不老实,下人们一时没注意,杨昭清心细,这才发现。
拿着手帕先给毅儿擦了擦脸,又换了个帕子给杨岳擦了一下,杨岳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大人了,居然自己也没注意。
王世萱和宁云相视一笑,拉着杨昭清加入了烤串的行列。杨毅也终于安分下来,乖乖给姐姐打下手。
不过没过多久,杨毅便又按捺不住,碰碰身旁的杨岳,小声嘀咕:“大哥啊,你说大伯父和我爹钓上来几条了啊,我猜肯定一条都没有,我瞧着我爹,都睡着了,咱们今天还能吃上烤鱼了吗?”
杨岳也看了一眼,想了想,随后提议他俩也去钓鱼,人多说不定就能钓上来鱼。
那边王世萱听见之后,直了直腰,拿过下人收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语气温柔地说:“岳儿、毅儿你俩去看看你们爹爹们还能不能钓上鱼了,咱们也该吃饭了。”
杨岳和杨毅点点头,然后退步转身向湖边走去,果不其然,走近之后,杨毅发现自己爹虽然坐的板正,但人已经睡着了。杨毅想起自己上课睡觉时还被夫子发现,心里暗自琢磨,到底是爹厉害,自己还有的练呢。
那边杨岳看自己爹爹也在闭目养神,也略有无奈,看来这鱼是吃不上了。
正想着,只见杨永正的鱼钩猛然向下一坠,杨永正瞬间睁眼,三息之后猛然提腕,一条肥美的大鱼就飞出了水面。
此时,一旁的杨永放也突然睁眼,伸手接过杨永正的鱼竿,使劲一提,大鱼到手了。
杨永正看着这条鱼,对杨岳杨毅语气温润的说:“莫急莫慌,耐住性子才能稳坐钓鱼台。”
“哈哈哈...好大一条鱼,不枉等了它这么长时间。”
杨永放边说边解下了鱼嘴里的鱼钩,杨岳和杨毅四目相对,内心复杂。
凉亭里,众人围坐成一桌。中间一盘烤鱼香气扑鼻,周围摆着各色烤串,连那些烤糊的,也一并摆了上来——杨家家规,不得浪费食物。
杨永放看了看桌上,拿起一串烤糊的辣椒,对身边的宁云说:“夫人啊,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定是你的手艺了,瞧瞧这糊的纹路,跟去年一样啊。”
宁云嘴角含笑,眼神却暗含威胁:“你可真聪明,还不止呢,喏...那边是你儿子烤糊的,你记得也吃掉啊。”
王世萱和杨永正相视一笑,将烤鱼最细嫩的部位夹给几个孩子。杨永正放下筷子,环视众人,缓缓开口:“不出意外,三弟他们,十一月便能返回都城。”
话音落下,满座皆喜。
杨永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兴奋道:“好小子!几年不见,竟这般出息!等他回来,我定要好好问问,这场胜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宁云拉着王世萱的手,满眼期待:“大嫂,这么说,今年咱们能一起过年了?三年没见,也不知道阿若还记不记得我。”
王世萱笑意温柔,和宁云细细商量着,要赶紧将三弟的院子收拾出来,添置些新物什,阿若的衣裳,也得重新做几身。
杨昭清望着窗外的秋菊,心中也满是期待。阿若走的时候,还抱着她的脖子撒娇,如今一别三年,那小丫头,还能认出自己吗?
杨岳和杨毅更是激动不已,三叔大败二十万敌军,当真扬眉吐气!他们早已迫不及待,想听三叔细说战场的传奇。
唯有杨永正,含笑不语,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弟啊三弟,大哥倒是好奇,这场精妙的谋划,究竟是谁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