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十三州》壹支杨

10、坦白

　　都城国公府书房内，杨家三兄弟环桌而坐，打算听听杨永安细说那场边城大捷的来龙去脉。杨永安斟酌再三，先隐去了女儿阿若的身影，从识破张校尉是姜国奸细开始讲起。

　　“……整个事情经过就是这样了。”

　　“真是岂有此理！这阴险小人！”

　　杨永放怒声拍桌，震得茶杯微微作响。一旁的杨永正则垂眸沉思，三弟奏折里只提了破敌结果，竟藏了这么多细节。姜国这是蓄谋已久，前几年的边境骚扰，原来都只是试探。

　　“照你这么说，最后没直接杀了张校尉，反而用毒箭伤他，是为了让蒙城、雷城两军能顺利混入姜国大营？”

　　杨永安点头：“姜国想里应外合，先遣部队必定埋伏在冀城外平原。只要张校尉‘得手’，他们定会立刻驰援。我们故意留他性命，就是算准他中了毒箭，心神慌乱，定会带着我们的人混进大营。事实也的确如此，他连沿途的暗哨都没察觉。”

　　杨永正指尖轻叩桌面，喝了口热茶，语气淡却锐利：“后续的事我们都清楚了，说说之前吧。”

　　“额……之前的事？”

　　杨永安心头一紧，来了。大哥果然没那么好糊弄。

　　杨永放左看右看，忽然盯住三弟紧绷的侧脸，惊讶道：“老三，你还有事瞒着我们？”

　　杨永安低头不语。杨永正微微眯眼，步步紧逼：“第一，张校尉在你身边三年滴水不漏，怎会临阵暴露？你是如何断定他是奸细的？第二，他与姜国密谈里应外合，必然隐秘至极，你又怎会知晓详细计划？第三，这招瞒天过海，的确精彩，但绝非你的作战风格，你身边定有高人指点，是谁？”

　　杨永放听得目瞪口呆，转头再看杨永安，惊道：“老三…额…你流汗了！”

　　杨永正见状，嘴角竟牵起一抹笑意，心底却暗叹。他倒宁愿是三弟暗中长进，凭自己本事打赢这场仗。若真是那样，日后他即便不在了……

　　杨永安面色犹豫，心里默念：女儿，爹尽力了。

　　“哎呀！我说了...你们别不信！”杨永安咬咬牙，猛地站起身，破罐破摔道，“是……是阿若！”

　　屋里陷入一阵尴尬的安静，杨永正闭了闭眼，偏过头深吸一口气，只觉一股无语涌上心头。

　　杨永放更是直接跳起来：“什么？老三你疯了？你说是三弟妹想的都比这靠谱！”

　　杨永安一脸无奈：“你看！我就说真话没人信！”

　　“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杨永放急得直摆手。

　　杨永正敲了敲桌子：“行，你说是阿若，那你告诉告诉我，阿若怎么知道这些，她六岁字都没写全，就会用三十六计？用上兵法了？”

　　“这个...嗯...事情呢...是阿若跟别人学的，”

　　“跟谁？”

　　“咱爹！”

　　杨永正一拍桌子，语气严厉：“老三！”

　　杨永安见大哥动怒，连忙倒了杯热茶递过去，陪笑道：“大哥别气，二哥也别瞪眼，听我解释。是阿若说，她梦里有个老爷爷自称是祖父，带着她看了很多画面，还教了她不少东西。那老爷爷的模样，阿若说脸型像你，个子像二哥，眉眼像我——这不就是咱爹吗？关键是，阿若根本没见过祖父！”

　　“这……这说的还真是咱爹啊。”杨永放愣住了，满脸诧异。

　　杨永正却没那么容易信服，他盯着杨永安，目光沉沉：“你既说是阿若说的，那便让她自己来再说一遍。”

　　杨永安心里松了口气，他连忙道：“大哥要问自然可以，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晚饭后叫上全家一起听？毕竟，这关乎咱们杨家，更关乎华国。”

　　“好。”杨永正颔首，“晚饭后，正厅集合。”

　　他倒要看看，这出戏到底要怎么唱。

　　晚饭后，夜色将至，国公府正厅烛火通明。杨家众人围坐一堂，神色皆是疑惑。

　　杨永正看向杨永安，微微示意。

　　杨永安清了清嗓子，将书房里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角落里的杨昭若身上，眼神呆滞。

　　杨永安偷偷给女儿递了个求救的眼神，赵梦则别过头，不忍直视。

　　还是杨永正率先开口，语气平缓柔和：“阿若，到大伯父这里来。”

　　杨昭若起身，小步走到他面前。其实从晚饭时，杨永正就察觉到这孩子的不同——眼神太过清冷，举止沉稳有度，脊背挺得笔直，全然不像个六岁孩童。

　　“阿若别怕，大伯父只是想听你说说那个梦。”

　　杨昭若点点头，转身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众人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杨永安和赵梦瞬间握紧了手，掌心全是汗。

　　下一刻，杨昭若抬起头，眼神骤然变了。不再是孩童的懵懂天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年后的沉静与悲悯。

　　杨永正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拐杖。

　　而后，杨昭若用稚嫩的声音平缓地说出了之前准备好的故事，无非就是比杨永安说的更加细致，然后将重点放在了前世的回忆上。

　　稚嫩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她细说边城的危机，乱世的纷争，华国的困局，最后，目光直直看向杨永正，说出了...华帝之死！

　　杨永正手背青筋暴起，脸色瞬间煞白，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镇定

　　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交错，满室的呼吸声仿佛都停滞了。

　　杨昭若的声音还在继续，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最后轻轻落下四个字：

　　“国破家亡。”

　　这四个字砸在每个人心头，震得人指尖发颤。有人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有人倒抽一口凉气，还有人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青砖看出裂痕来。

　　对寻常的华国人来说，这只是个寒风呼啸的普通夜晚，可对于都城的国公府而言，却是颠覆认知的一夜。

　　杨昭若说完，赵梦立刻上前，递过一杯温水。杨永安声音沙哑地补充：“阿若八月那场高烧，就是入梦最凶的一次。昏迷了几天几夜，醒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杨昭若看向父母，眼神安抚，又转向众人，字字恳切：“祖父说，他不甘心华国和家人落得那般下场。我年纪小，魂魄干净，最易托梦。梦里的那些岁月，那些苦难，我也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遍。我不想隐瞒，我需要家人帮我，改变那个结局。”

　　她再次深深行礼。

　　主位上的杨永正突然站起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孩子……不是你需要我们，是我们……需要你。”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杨昭若面前，颤抖着牵起她的小手。而后转过身，对着满室族人，语气斩钉截铁：“我以杨家家主的身份下令——今晚阿若所言，以及阿若本身，皆是杨家最高机密。谁敢外泄一字，家规处置，绝不留情！”

　　王世萱强忍着泪水，扶案起身：“我同意！”

　　紧接着，众人齐声响应，连十岁的杨毅都攥紧拳头，大声道：“我同意！”

　　杨昭若被大伯父牵着手，感受着众人这份沉甸甸的守护。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久违的、明媚灿烂的笑容，像冬夜里破开乌云的暖阳，深深映在每个人的眼底。

　　翌日清晨，药园暖阁里，杨昭若正和杨昭清一起梳理草药。小肉手捏着药草名单，认认真真清点。

　　前世，每逢她心绪不宁，都是阿姐带她来这里侍弄药草。研磨、晾晒、炮制，在草木的清香里，所有的焦躁都会慢慢平息。

　　如今，却是她看出了阿姐的心事重重，特意拉着阿姐来这里静心。

　　“阿若...”

　　杨昭若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杨昭清：“阿姐？”

　　杨昭清俯身蹲下，摸了摸阿若的脸蛋，然后柔声细语的问道：“阿若刚开始做梦醒来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对吗？”

　　杨昭若眨了眨眼，点点头。

　　杨昭清又问：“阿若已经想好以后怎么做了，是吗？”

　　杨昭若有些犹豫，但还是点点头。

　　杨昭清拉着杨昭若的手，眉眼坚韧。

　　“那接下来就让阿姐陪在阿若身边吧。不论做什么，阿姐都陪着你，这样当阿若再害怕的时候，可以来阿姐身边。”

　　杨昭若咬咬唇：“阿姐会很辛苦。”

　　杨昭清摇摇头：“阿姐不在乎，阿姐只是不想阿若辛苦，阿若答应吗？”

　　杨昭若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可是大伯父和大伯母会心疼担忧阿姐的。”

　　杨昭清终于笑了：“会心疼我，也会心疼阿若。更何况，国将不存，家又何在。”

　　自昨晚阿若坦白之后，杨昭清震惊之余，心里便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填满。那样小的孩子，却背负着这么沉重的秘密，或者说使命？

　　她一直在想，如果自己留在阿若身边，能不能分担一些呢。

　　至少做些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不能让妹妹自己承担着，那太自私了。

　　可杨昭清也清楚，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像父辈那样驰骋沙场、谋划朝堂。既然如此，留在阿若身边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自己可以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杨昭清忽然轻笑，阿若大概自己都不知道，那晚在正厅里，她侃侃而谈时，那份想要改变一切的气势，有多动人。

　　不管是六岁的阿若，还是梦里历经沧桑的阿若，都是她最疼爱的妹妹。这样，就够了。

　　此时另一侧的学堂中，氛围却不似药园般宁静。日光透过窗子，洒在摊开的宣纸之上。

　　杨毅握着毛笔的手却半天没落下一笔，身旁的杨岳笔尖一顿，落下最后一个遒劲的收锋，这才抬眼看向坐立不安的弟弟：“练字最忌心浮气躁，你这模样，是半点没听进去。”

　　杨毅“啪”地丢下笔，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灼：“大哥！我哪还有心思练字啊！你说……妹妹昨夜说的那些梦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那些血流成河的战场，家破人亡的结局，真的会落到咱们头上吗？”

　　他喉结滚了滚，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惶恐与不甘：“我们日日留在府里练字读书习武！可什么时候？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才能亲手护住想护的人啊！”

　　杨岳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眉眼沉静，语气坚定：“是真是假，现在争辩无用。但你要记住，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不是逃避，是积蓄力量。”

　　他起身走到窗边，声音沉如磐石：“战场从不是逞匹夫之勇的地方。没有谋略，没有武艺，上了战场也只是白白送命。妹妹一个人，都敢凭着一场梦，扛起改变命运的担子，我们做兄长的，岂能拖她后腿？”

　　杨毅怔怔地看着他。

　　杨岳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弟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字练好，把兵书读透，把武艺练精。总有一天，我们会穿上铠甲，踏上边城。到那时，我们要并肩而立，护着华国，护着咱们国公府所有人，绝不让妹妹一个人，独自支撑。”

　　“对！绝不！大哥，我们一起！一起把那些噩梦，全都碾碎！”

　　杨毅用力点点头，他重新捡起毛笔，蘸满了墨汁，落笔时，竟比往日沉稳了许多。

　　这边的少年们意气风发，而那边国公爷的书房中却是开始了一场两代人之间的棋局对弈。

　　软榻之上，杨昭若端坐在大伯父杨永正对面，轻轻落下一子，眸光清冽，语气直接。

　　“大伯父是真的相信昨天晚上，阿若说的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