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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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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父是真的相信那天晚上阿若说的话了吗?”
杨永正下棋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她,指腹夹着一枚黑子,忽而笑了:“那阿若觉得,大伯父是信,还是不信?”
杨昭若双眼低垂,目光落回棋盘,指尖轻轻点过一枚深陷重围的白子,轻声道:“大伯父是一半信,一半不信。”
“哦?”杨永正来了兴致,将手中黑子稳稳落在白子的突围之处,断了它的生路,“此话怎讲?”
“信,是因为大伯父疼惜阿若,不愿我小小年纪便背负谎言的枷锁。”杨昭若不急不躁,又拈起一枚白子,看似随意地落在棋盘边缘,却是暗度陈仓,“不信,是因为那些国破家亡的话,太过骇人,大伯父不敢信,也不愿信。”
杨永正看着棋盘上悄然逆转的局势,又看向眼前沉静的侄女,缓缓开口:“的确。”
杨昭若并不意外大伯父的回答,于是问道:“那大伯父要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杨永正摇摇头,这倒是让杨昭若有些意外了。
“缘由如何,不重要。我只要知道,阿若所说的未来,是真的就够了。”
他执起一枚黑子,落子干脆利落:“其余的,阿若不必说,大伯父也不必问。”
杨昭若心头一暖,俯身对着杨永正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待她坐直身子,棋盘上的局势已然胶着。
“大伯父,阿若自知一人难以前行,更别提救赎华国,所以...接下来还请大伯父助我。”
杨永正闻言坐直了身子,双手扶起侄女:“阿若,你要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既然对家人信任相托,那就要大家共同承担,谈何相助?这本就是一家人该做的事情。”
杨永正脸色略微苍白,言辞肯定,眼神决然。
杨昭若不禁想起前世大伯父最后策马出征时的情景,明明身子孱弱,骑在马上却是气势惊人,如一把藏锋内敛的宝刀利剑,眼神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决,让人忍不住想象这位将军年轻时的骁勇身姿,纵然事隔多年,可阿若仍然记忆尤深。
“阿若明白了,大伯父。”
她指尖再度捻起一枚棋子,迟迟未落,转而抬眸,语气郑重:“大伯父,阿若此番前来,是有两件要事相告。”
“第一件事,”杨昭若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如锋,“前世覆灭华国的,除了姜国铁骑,更有藏在暗处的蛀虫——姜国安插在华国的奸细。这些人渗透朝堂、军营,悄无声息地蚕食着华国根基,直到最后关头,才露出獠牙。”
她俯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奉上:“这上面,是阿若凭着记忆写下的奸细名单,有朝中官员,有军中校尉,还有几位看似与朝堂无涉的宫中内侍。大伯父,这些人如今大多身居要职,行事极为隐蔽,您务必暗中彻查,切不可打草惊蛇。”
杨永正接过纸笺,目光沉了沉。先前查张铁生那桩案子时,他便察觉背后牵扯甚广,隐隐有一张巨大的暗网笼罩在华国朝堂之上,只苦于抓不到确凿的线索。此刻看着纸上的名单,他心头暗道,果然如自己所料,奸细的数量远比想象中要多,且渗透的层面,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他逐一审视着上面的名字,越看越是心惊。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时,杨永正猛地顿住,握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脸色铁青。
安禄。
竟是这个常年伴在华帝身侧,看似恭顺无害的太监总管。
饶是杨永正一生历经风浪,此刻也说不出话来,只觉一股寒意包裹全身。
杨昭若知道此事对于大伯父的震撼,前世,便是此人亲手毒害了华帝,待到他的奸细身份暴露时,联军早已兵临城下,一切都为时已晚。
她轻轻开口,打断了杨永正的深思:“大伯父可知道暗羽卫?”
杨永正猛地回神,眉头紧锁:“暗羽卫是姜国皇室专属暗卫,只听姜帝调遣。先前张铁生的底细,我们查到根上,便牵扯出这个组织。”他指尖重重落在“安禄”二字上,声音凛冽,“莫非……此人也是暗羽卫的人?皇上被暗害,也是他做的?”
杨昭若缓缓点头:“没错,就是他。他潜伏在华帝身边数年,最终目的,就是摧毁整个华国皇室。”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前世,大皇子、二皇子在外征战时也曾遇袭,虽凶险万分,却都侥幸保全性命。唯独皇上,即便服下了华国圣药,终究没能撑过去。”
“后来彻查此案,那批被俘的奸细本是宁死不招,”杨昭若抬眼看向杨永正,语气郑重,“是大伯父您亲自出手,用雷霆手段撬开了他们的嘴,这才将安禄的罪行公之于众。只可惜,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杨永正闭了闭眼,拳头紧握,胸口渐渐漫上起伏。再睁眼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将信纸缓缓折起,指尖用力,竟将那薄薄的纸笺捏出一道清晰的折痕。
“蛰伏数年,藏得倒是深。”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唯有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冷意,“张铁生那根线,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说罢,杨永正拄着拐杖拿着名单走向书桌,在木匣之中拿出一份密旨,上面正是华帝赵康基的亲笔墨迹:“陛下此前察觉都城内暗流涌动,特赐我这道密旨,命我私下彻查奸细,三司皆可听我调遣辅助。只是彼时我只知冰山一角,如今有你这份名单,才算真正摸到了这张网的脉络。”
他将密旨与名单一同收起,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只是收起了两张寻常的字帖:“名单我亲自保管,余下人等,着三司暗中核查,不动声色。至于安禄……”
他顿了顿,嘴角冷笑:“既然是藏在背后的刀,便先让他继续‘安分’着。待摸清他的根须脉络,再一刀斩尽,永绝后患。”
密旨的出现着实让杨昭若惊喜:“如此甚好,只是怕是要辛苦大伯父了,您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杨永正转身轻笑,抬手揉了揉眉心:“阿若不必担忧。这第一件事,我已知晓,你且放心。”
他目光落回棋盘,语气平和:“那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杨昭若从榻上起身,神情肃然。
“阿若年后要去一趟齐国。”
杨昭若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齐国境内,有我必须去救的人,晚一步,她便会落入教坊司,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棋盘上的一枚孤子上,声音轻了些,却依旧坚定:“除此之外,齐国还有一处地方,我想去亲眼看一看。那里藏着一些东西,或许……能成为我们打破困局的底气。”
杨永正看向桌上的棋盘,沉默半晌,才暗含担忧的问道:“孩子,此事,你有几分把握?”
犹豫之后,杨昭若实话实说:“三分。”
还未等杨昭若继续说什么,杨永正执起一子,在棋局上缓缓落下,恰好落在杨昭若那枚孤子的身旁,成了守护之势。
“你要去,便去。杨家的孩子,从不是只能躲在羽翼下的雀鸟。”
杨永正他声音沉稳,带着杨家家主的魄力:“若是不想做棋子,还想要改变棋局,那就只能成为执棋人。既如此,大伯父实在不应该拦着你,但是在外,你要知道自己过完年才七岁,不要让人怀疑。”
杨昭若语气严肃:“大伯父放心,阿若明白。”
再细细端详这个孩子,杨永正心里止不住地叹气,他抬手摸了摸侄女的脑袋,还这么小就卷入这乱世风云之中,自己又能护着这孩子几年呢。
......
午后药园暖阁里,杨昭若正挨着杨昭清,一同俯身梳理着摊在竹席上的草药。杨昭清自幼与二婶宁云学医,这片药园正是母亲王世萱特意为女儿准备的。
前世,每逢杨昭若心绪翻涌难平,都是阿姐牵着她来这暖阁。研磨、晾晒、炮制,在草木清苦又干净的香气里,那些翻搅的焦躁,总会慢慢沉淀下来。
如今,却是她瞧出了阿姐眉宇间的郁色,特意唤着阿姐来这里静心。
“阿若……”
杨昭若闻声抬头,撞进杨昭清温柔的目光里,软糯应声:“阿姐?”
杨昭清俯身蹲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又摸了摸她温热的脸蛋,声音放得极柔:“阿若刚从那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一定很害怕,对不对?”
杨昭若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杨昭清又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确认:“那阿若,已经想好以后要怎么走了,是吗?”
杨昭若抿了抿唇,指尖抠了抠药草的叶片,眼底翻涌着犹豫,但最终还是选择点头。
杨昭清的心蓦地一揪,连忙握住她的小手,眉眼间满是一往无前的坚韧。
“那接下来,就让阿姐陪在阿若身边。不论你要做什么,阿姐都陪着你。这样,等阿若再害怕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见阿姐了。”
杨昭若诧异抬头,咬了咬下唇,鼻尖微微发酸:“可是,阿姐会很辛苦的。”
杨昭清却摇了摇头,拇指轻轻刮过妹妹的脸蛋,声音柔软却掷地有声:“阿姐不在乎辛苦,阿姐只是舍不得,舍不得让我的阿若一个人扛着。”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轻声道:“更何况,国将不存,家又何在呢。”
自昨夜正厅之上,阿若将那惊天秘密一语道破后,杨昭清的震惊便被密密麻麻的心疼取代。那样小的一个孩子,肩上却扛着那样沉重的过往,那样沉甸甸的使命,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口发紧。
她辗转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她要留在阿若身边。她或许不能像父辈那样驰骋沙场、谋划朝堂,但至少,她能做阿若最坚实的后盾,能在她怕的时候,给她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不管是这个六岁的、会怯生生咬唇的阿若,还是梦里那个历经沧桑的阿若,都是她的妹妹。
这样,就够了。
杨昭若眼眶倏地红了。她反手攥紧阿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喉咙的哽咽让她不能言语,就在这份暖意药香中,她破碎的灵魂再一次被阿姐治愈。
......
第二天天朗气清,杨昭若随父母抵靖侯府,端坐于正厅客座。外祖父拍着杨永安的肩沉声道“回来就好”,外祖母拉着她和阿娘的手细细摩挲,满眼慈爱地问着别后境况,舅舅赵瑞立在一旁,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欢声笑语中,杨昭若的目光落在舅舅赵瑞身上。
前世爹娘不在后,外祖父外祖母得知真相后相继离世,靖侯府只剩下舅舅一家四口。
舅舅虽被舅母管得严,却总偷偷给她送些点心零花,时不时寻个由头来看她,那副胆小怕事却又记挂着外甥女的模样,让她心里发酸。后来华国大乱,所有人都劝舅舅躲着,他却揣着外祖父留下的剑,不顾舅母哭骂阻拦,硬是奔去了守城前线,最后战死沙场。
那是这个老实人,一生最耀眼的时刻。
夕阳西下,晚膳过后,杨昭若一家三口便在靖侯夫妇依依不舍的凝望中,登上了驶离侯府的马车。
车厢里堆着满满的礼物,全是外祖家沉甸甸的心意。杨昭若指尖拂过那些物件。
从国公府到靖侯府,她要护的人,又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