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十三州》壹支杨

12、暗流

　　国公府练武场的寒风呼啸而过，杨昭若被二伯父杨永放揣在暖烘烘的狐裘披风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二哥杨毅攥着柄木剑，立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场中两道身影正缠斗得紧，杨永安拳脚带风，招招都藏着后招；杨岳身形矫健，却总被三叔的虚招晃得险象环生。杨昭若眸光微凝，一双眼竟能精准捕捉到父亲手腕翻转间的细微破绽，那是故意留给杨岳的试探，也是诱他露出空门的陷阱。

　　果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只听“砰”的一声轻响，杨岳被掌风扫中肩头，踉跄着跃出三丈开外，勉强平稳落地。

　　“哈哈哈！”杨永安收了势，朗声大笑，“岳儿，你还是差了点火候！战场之上，敌人的刀枪可不会明晃晃地冲着你来！”

　　杨毅大步跑到大哥杨岳身边，一脸疑惑地比划着：“大哥，我怎么没看懂，你不是正要还手，怎么就飞出去了。”

　　杨昭若也在一旁小声跟二伯父嘀咕：“爹爹这是明晃晃耍诈，净用虚招骗大哥。”

　　杨永放被她逗得失笑，捏了捏她的脸蛋，抱着她迈步上前：“岳儿，你瞧，你总是盯着眼前的招数，却忘了提防那些看不见的门道。习武之道，要调动全身的感知去辨敌，而不是只靠眼睛。你三叔说的对，战场之上，敌人可不会只在你看得见的地方举刀。”

　　杨岳摸着发烫的肩头，若有所思。上次跟二叔比试，他也是犯了这个错误。难怪父亲总说，根基扎得稳，才能随心所欲地支使自己的身体，也才算真正踏上习武之道。

　　杨永安给侄子披上披风，拍拍肩膀，言语鼓励：“你也别灰心。你三叔我二十岁才摸着这门道，你二叔天赋高些，也是十七八岁筋骨长开后，才真正能在战场上力破万军。你如今不过十三岁，能有这般身手，已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个少年郎，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对了，你们每周都要进宫伴读，跟皇子们一同习武。皇上膝下就两位嫡子，你们朝夕相处，可知这两位殿下身手如何？”

　　杨岳想了想，沉声回复：“大皇子身手敏捷，善用巧劲，且极其会借力打力，应该是宫中高手所授，二皇子年纪与毅儿相仿，侄儿只是观看过，似乎更善于防守。”

　　一旁的毅儿也点点头，赞同道：“二皇子的攻击凭借直觉更多，但是很准，应该也是特意练过，腿部力量很足，几次交手防守非常稳固。”

　　杨昭若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小脑袋轻轻靠在二伯父的胸口，眸光却悄然沉了下去。

　　前世华帝骤然被毒杀，大皇子临危受命登基，纵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终究难挽狂澜，拼尽了全力也没能护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而那个一心护兄的二皇子，最终身披铠甲战死沙场，浴血城门。

　　那样好的两位殿下，那样澄澈的兄弟情，终究是被这乱世烽烟，碾得粉身碎骨。

　　杨永安伸手接过女儿，这动作打断了杨昭若的思绪，她听见父亲对两个哥哥说道：“既然两位皇子身手不错，那你们平时便更要努力用心了，毕竟这样相互学习切磋的机会，以后会越来越少，可要好好把握你们的少年时光啊。”

　　杨岳和杨毅二人齐齐点头。

　　转眼到了都城封赏之日，封赏的旨意自宫中传下，杨永安凭赫赫战功，与蒙城军、雷城军众将领一道受封领赏，麾下各级将官亦各有升迁，一时间杨家军声威更盛。

　　华帝赵康基龙心大悦，素来崇尚节俭的他，竟破例下旨，于年节前设宴宫中，邀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更颁下恩诏，年节期间撤除宵禁，许都城百姓彻夜欢腾，与皇家同庆太平。

　　旨意一出，都城上下顿时热闹得不同往日。虽还未到年节，这街巷间就已经张灯结彩，叫卖声此起彼伏。

　　与这一派祥和热闹截然不同，杨永正准备的秘密小院内，却是另一番紧绷的光景。

　　早在华帝将密旨交付于他之时，他便已暗中联络了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与大理寺卿三位重臣。这三人皆是太祖朝便已入仕的老臣，资历深厚，品性刚正，是朝中一贯不涉党争的清流。

　　待杨永正将密旨与皇上的口谕一一转述，三位老大人皆是震怒不已，随即又神色凝重。此事关乎家国安危，非但要暗中彻查，更要争分夺秒，绝不能打草惊蛇。

　　于是三司各自在部内细细筛选，挑出一批心腹下属，将名单连同各人的生平履历一并呈给杨永正。

　　在一个月内，杨永正逐一审阅核实，从家世背景到言行品性，半点细节都不曾放过，最终敲定了十七人的调查名单。这十七人里，年纪最轻的二十八岁，最年长的四十二岁，个个皆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辈。

　　此时秘密小院内，杨永正看着眼前肃立的众人，沉声重申了调查组的使命与时限：“无论此人是姜国细作，还是梁、齐二国安插的眼线，但凡身份来历有半点破绽，都要一一记录在案，深挖到底！”

　　他目光锐利，声音掷地有声：“眼下先以都城为查探核心，只要揪出了藏在暗处的大鱼，其余那些依附的小虾，自会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同时杨永正还特意点了一个名字，语气愈发凝重：“此人，位高权重，行事极为谨慎，诸位调查时务必格外小心。”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兵部右侍郎周奇在朝中素有贤名，谁也想不到竟会被列入怀疑名单。

　　杨永正神色未变，继续补充道：“此人我已暗中盯防许久，至今尚未发现异动。但年节之后，局势变幻难测，他会不会有所动作，犹未可知。”

　　在杨永正的紧密安排下，一场无声的暗网，就此在热闹喧嚣的都城上空悄然铺开。

　　那些身份存疑、来历作假的人员，皆被不动声色地纳入了监视范围。

　　人虽然都已找到，但杨永正与杨昭若都心知肚明，此时绝非收网的最佳时机。唯有耐住性子，等到那些深藏的大鱼按捺不住、露出马脚的那一刻，才能雷霆出手，将盘踞在都城的暗棋，连根拔起。

　　至于安禄其人，眼下仍缺一份确凿的证据。待到时机成熟，禀告华帝，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其纳入监管，断了他暗中搅弄风云的可能。

　　年节的热闹掩住了暗地的刀光剑影，宫宴的请柬，也终于是递到了镇国公府。

　　宫宴当天，镇国公府众人整装完毕，车马仪仗朝着巍峨宫城缓缓行去。

　　至宫门处，女眷依制前往正阳宫拜见皇后，朝臣则径赴宴会场候旨。

　　正阳宫内早已聚了不少女眷，众人见礼寒暄间，贵妃携朝阳公主款步而入。杨昭若行礼抬眸，只见母女二人容貌有五分相似，皆是明艳大气的模样。贵妃骄矜地抬手免了众人礼数，目光一扫便寻到了自家母亲，眉眼瞬间染上笑意，拍了拍朝阳公主示意方向。

　　朝阳公主赵恒熙亦是一脸惊喜，拎着裙摆快步上前与外祖母亲近。

　　归途中，她瞥见杨昭若，惊讶于竟有比自己还小的孩子，挑剔地打量一番，却只觉得杨昭若生得可爱，于是傲娇扭头。

　　哼，裙子可没自己的好看！随即大步回到贵妃身边。

　　杨昭若将她的小模样尽收眼底，抿唇轻笑。

　　这母女二人皆是率性傲娇的性子，却磊落坦荡。她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敬佩，前世这位朝阳公主十四岁便以长公主之尊，替朝臣之女以身涉险，换取百姓安宁，这般风骨，怎能不让人敬服。

　　正思忖间，皇后缓步走入正厅，众人忙起身行礼。皇后清雅温润，温和地与各家夫人闲谈，还特地将杨昭若与杨昭清唤至跟前。

　　皇后拉着杨昭若的手温声细语，又熟悉的问起杨昭清府里近况，随即命宫女取来备好的首饰珠钗赏赐二人，又让人端上精致点心，那点心小巧精致，应该是特意为在场的孩童准备的。

　　杨昭若被姐姐牵回母亲身边，看着桌上的点心暗叹皇后心细。又见皇后拉着朝阳公主殷殷嘱咐，贵妃在一旁颔首认同，很是一派和睦。

　　前世杨昭若便知，宫中并无太后，而华帝又不耽美色，登基五年未曾选秀，所以后宫之中唯有皇后、贵妃及三两嫔御，膝下也只有皇后所出的两位皇子，与贵妃之女朝阳公主，当真是清净无争。

　　不多时，宫女来报吉时已到，于是众女眷紧随皇后与贵妃，一同往宴会场而去。

　　大殿之上，舞乐升平，君臣同欢。唯独华帝身侧的安禄公公，面上笑意融融，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寒。

　　安禄心中隐隐焦躁，近来他几次想调动暗探行事，皆是处处碰壁。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足够心烦。

　　这让安禄不得不怀疑，是有人盯上了暗羽卫的事！

　　张校尉暴露的消息，他早已知晓。姜国在华国安插的暗羽卫本就寥寥无几，其余皆是可弃的棋子。此次边城暗探因张校尉一事被连根拔起，再想渗透，已是千难万难。

　　安禄的目光阴鸷地扫向国公府所在的方向，杨家！若不是杨家，他们怎会有今日的窘境？看来，这根基稳固的镇国公府，是该动一动了。

　　安禄深吸一口气压下戾气，当年他能设计重伤镇国公，如今便能再毁他一次！

　　安禄毒蛇一般的眼神隐秘且迅速，他自以为无人察觉，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一双孩童的眼眸中。

　　杨昭若从踏上大殿，就借着大人的身影作掩护，光明正大的地打量着安禄。目光一瞬不瞬，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或动作。

　　此人，正是前世华国分崩离析的最大推手，杨昭若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对他好奇不已。正是这个看似低眉顺眼的宦官，搅动了整个华国的风云，将无数忠良拖入深渊。

　　杨昭若急切地想要从他此刻的言行举止里，挖出一丝半缕的破绽。

　　毕竟姜国能在多年前便布下如此深的暗棋，其野心之猖狂，可见一斑。

　　杨昭若的审视与深思，在瞥见安禄那阴毒目光扫向大伯父的瞬间，骤然凝滞。

　　她明白了，明白为何大伯父执意要将家眷送出都城，怕是书房下棋那日自己挑明安禄的身份后，大伯父就料到安禄会对杨家下手。

　　绝不能让安禄得逞！必须尽快让皇上知晓此人的真实身份！

　　杨昭若脑中飞速翻涌着前世的种种细节，即使一个人再谨慎，行事也定会留下痕迹。

　　姜国暗羽卫…暗羽卫…

　　杨昭若心头猛地一跳！猛的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那就是暗羽卫是如何确认彼此身份且安全对接的呢？他们不可能同时潜入华国，若有时间偏差，后来者又如何与先到的同党相认？

　　杨昭若稚嫩的面容掠过一丝凝重，小手轻点着桌面。

　　纹身？绝无可能。军营之中人多口杂，这般标记太过显眼，风险也太大。

　　那会是令牌？或是某种能绝对代表暗羽卫身份的凭证？不然，何以解释当初张校尉那般笃定，姜国大营绝不会错认他？

　　可当日张校尉昏迷后，全身上下都被仔细搜查过，别说令牌，连一件特殊的配饰都没有。

　　若自己的猜测没错，这般重要的身份凭证，张校尉绝不可能离身！

　　它到底是什么？又被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