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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局 ...

  •   冀城的夜,黑得密不透风。

      城墙之上,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青石砖上,转瞬即逝。杨永安一身银甲立在垛口边,目光越过城下的黑暗,落在阶下那人身上。

      白日里姜国大军虚晃一枪的攻势刚歇,营中将士还未从紧绷的状态里松泛几分,张校尉便急着领命出发,这般“勤勉”,落在杨永安眼里,只觉得讽刺。

      张校尉仰头看着杨永安,声音洪亮:“将军,雷城、蒙城的回信卑职已经送到了。两位将军说了,粮草三日内运到,援军随后便至,绝不让咱冀城孤军奋战!”

      他笑得坦荡,眼底不见半分慌乱,仿佛真是个一心为了冀城的粗汉子。

      只有杨永安知道,这笑里藏着多少毒。

      他分明早已查清此人底细,此刻却偏偏要按捺住杀意,看他演完这场忠肝义胆的戏码。

      杨永安声音沉肃:“带五十人,速去速回。”

      张校尉脸上的笑意更浓,躬身行了个军礼:“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脚步沉稳,脊背挺直,从头到尾,没露出半分破绽。

      视线陡转,冀城将军府主院,静得只剩风声。

      没星没月,廊下一盏灯笼垂着,昏黄的光堪堪罩住石桌上的棋盘。六岁的杨昭若独自坐在石凳上,嫩黄色的衣裙在夜色里像一点微弱的荧光。她手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上——那白子正稳稳立在“隘口”的位置,像极了刚走下城楼、奔赴山谷的张校尉,蓄势待发,暗藏杀机。

      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带着一丝浸了寒意的平静:“前世就是在此处,你引着伪装的援军叩开城门,将冀城推入炼狱。这一世,该还了。”

      “白子,欲通隘口,勾连外寇。”她的声音清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指尖微动,玄色棋子缓缓落下,精准压在白棋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偷梁换柱。”

      棋子落定的瞬间,隘口山谷的丛林里,蒙、雷二城的精锐已将埋伏在此的姜国部队彻底绞杀,此刻他们正穿着换上的姜国铠甲,屏息等待,等着姜国奸细张校尉自投罗网。

      领头将领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谷口方向。远处,隐约的火光和马蹄声渐近。

      张校尉首当其冲,行至谷口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听了听,撮唇发出三声布谷鸟叫。声音刚落,前方草丛里也传来三声一模一样的回应。

      “出来!”张校尉低喝一声。

      几道身影从密林中走出,皆穿着姜国的铠甲,为首的人拿出密令粗着嗓子道:“张校尉,等待多时,按计划行事!”

      张校尉接过密令,确认无误,才满意一笑:“辛苦兄弟们了!”

      他脚步未动,视线扫过身后随同而来的兵士,眼神里淬着狠戾的光,除了自己的姜国心腹五人,其余这些冀城士兵不能留!

      蒙、雷伪装的领头将领敏锐察觉到这股杀意,当即上前一步,粗胳膊重重拍在他肩头,沉声开口

      “校尉,军令催得紧!这些人我们会处置,带下去!”

      几名伪装兵士立刻默契上前。亲信之中有人惊怒交加,刚吼出半句“张校尉你居然叛国——”,就被伪装的兵士死死捂住嘴,剩下的话语全闷在喉咙里。其余人又惊又怕,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半押半护地强行带下去。

      张校尉脸色一沉,杀意翻涌片刻,终究还是压了下去。他瞥了眼被押走的兵士,又转向那将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记住,务必斩草除根,别让他们坏了大事。”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着心腹与伪装的“援军”,策马朝着冀城城门赶去。

      而此刻的将军府主院,棋局再变。

      杨昭若看着棋盘上被黑子堵住前路,却仍执意往前冲的白棋,眼底掠过一丝与年龄相悖的冷光。她缓缓捏起另一枚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目光沉静如夜,“前世你凭这里应外合的毒计破了冀城,今生你还想故技重施,我便将计就计,送你入瓮。”

      同一刻,冀城城门下,张校尉带着“姜国士兵”止步于城墙火光照射的范畴之外,借着浓郁的夜色以及他一如既往的爽朗声音,试图迷惑住城门口的将士。

      “将军!雷城、蒙城的援军粮草已经接应到!卑职特来禀报,请将军开城门!”

      杨永安居高临下,目光沉沉地看向下方的张校尉:“张校尉劳苦功高。只是夜黑风高,城门规矩不能破,你让援军亮个标识,本将军再下令开门。”

      张校尉脸上的笑容一顿,瞳孔微缩,杨永安从未对他提过标识一事!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笑容不变:“将军说笑了!这援军一路急赶,哪来得及带标识?都是自家弟兄,难道还能有假?将军连末将都不相信吗”

      城楼上的火光映着杨永安的脸,半明半暗,听不出喜怒:“军中无戏言,规矩便是规矩。若无标识,便是姜国细作假扮,本将军今日断不能开城门。”

      张校尉心头一沉,暗中朝身后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与张校尉同样来自姜国的心腹立刻会意,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上,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强行夺门。张校尉最后尝试一次:“将军,姜国二十万大军就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城里粮草只够三日支撑,再耽误下去,怕是……”

      “怕是你等不及要动手了吧?”

      城墙上杨永安的声音陡然淬了冰,方才还拄在身侧的长枪不知何时已换成长弓,话音未落,弓弦已如满月般拉开。利箭破弦而出,带着锐不可当的劲风疾射而去。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箭矢精准地穿透张校尉的左肩,力道之猛竟让他骑在马上的身影微微一晃,血色瞬间染红了肩头的衣料。

      杨永安缓缓收弓,墨色的眸子里淬着寒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薄的弧度,视线落在张校尉马上踉跄的身影上,没有半分波澜。

      “杨永安!”张校尉死死攥住插在肩头的箭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三年!整整三年!他隐姓埋名蛰伏在杨永安身边,步步为营,眼看就要布局成功,竟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身份暴露,肩头剧痛钻心,他死死盯着杨永安,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疯狂的恨意:“杨永安!你居然知道!”

      暗夜依旧,将军府主院,石桌上的棋局强弱尽显。

      杨昭若看着棋盘上骤然陷入死局的白棋,稚嫩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嘴角却微微上扬。她随意拿起一枚黑子,紧追白子之后,眼神瞬间弥漫起与棋局呼应的杀意:“这一步,叫瞒天过海,斩尽杀绝。”

      黑子落下,恰好对应着城门下的变局。

      杨永安的翻脸让张校尉深知今日已无胜算,他猛地折断肩头的箭矢,咬牙对身后的士兵嘶吼:“撤!向草原走!回姜国大营!”

      察觉到冀城军似有出城追赶之意,张校尉的心腹们紧随其后,策马转身,扬鞭朝着草原深处的姜国大营亡命奔去。

      那近千名伪装的“姜国士兵”见状,并未急着追赶,反而不慌不忙地整队跟上,马蹄声错落有致,始终与张校尉一行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牢牢缀在后方。

      一行人狼狈地朝着茫茫草原的方向疾驰,眼看着姜国大营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次清晰,连绵的篝火如坠地的星子,在荒原上烧出一片躁动的红光。

      “将军!”一名“姜国”骑兵催马上前,声音裹挟着夜风,透着几分刻意的急切,“您身上还穿着华国铠甲!前头就是营门了,不亮明身份,怕是要被守门的锐卒当成奸细射杀!”

      张校尉猛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天旋地转,肩头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麻意,一股热流顺着胳膊往上爬。他这才惊觉——那支箭上有毒!

      视线渐渐模糊,胸腔里翻江倒海,可他死死咬着牙,唇角溢出鲜血,硬是凭着一股执念强撑着坐直身子:“不可能...,暗羽卫的身份,无人敢挡。”

      那骑兵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精光,心中惊雷乍响——好个暗羽卫!这随口一诈,竟炸出了姜国最隐秘的底牌!他不动声色地颔首,余光却已与身后同伴交换了个凌厉的眼神。

      前方忽然传来甲叶铿锵之声。姜国先遣部队已列阵等候,正是收到斥候传回的烟花信号,因战局突变,未敢贸然攻城,只在此处待命。

      “闪开!都闪开!”领头的“姜国”骑兵当即厉声高喝,声音穿透混乱的夜风,“将军身负重伤!有破城机密要面呈主帅!耽误了军情,尔等担待得起吗?”

      一路畅通无阻,直入中军腹地。近千人军队的奔涌引起大营稍显混乱,蒙、雷二城的领头人混在队伍里,目光冷冽地落在张校尉身上——他早已面色青紫,唇瓣乌黑,身子晃得厉害,显然是毒性发作,撑不了多久了。

      时机已到。

      “冀城军夜袭!”,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掀翻了大营的宁静。

      紧随其后的千名兵士齐声应和,呐喊声此起彼伏:“敌军破营!杀——!”

      一部分人如离弦之箭,直扑粮草囤积之地;一部分人混在慌乱的姜国兵卒中,见人便杀,遇帐便烧。同样的铠甲,同样的衣饰,在火光的映照下,根本辨不清敌我。惨叫声、兵刃交击声、营帐坍塌声,搅成一片混乱的洪流,几乎要掀起营啸的滔天巨浪!

      姜国先遣营的将领察觉到身后大营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震地。他心头猛地一沉,瞳孔骤缩:“不好!”

      那将领怒喝一声:“快!整军回援!大营有诈!”

      就在先遣部队拔营疾驰之后,营地侧后方的荒草里,倏地窜出几个黑影!他们抬手对着夜空,放出三枚猩红的烟花,炸开的光华中,几人又瞬间隐入黑暗,了无踪迹。

      此时的姜国主营,早已化作一片人间炼狱。火借风势,烧红了半片天。

      姜国先遣部队的马蹄声踏破夜色,可终究是晚了一步。他们刚冲入大营,便听得后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那是属于冀城军的战吼!

      月色如洗,泼洒在荒原之上。一面黑底红纹的华国战旗,正迎着猎猎夜风,傲然招展。冀城军的铁骑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残火,杀意凛然。

      更要命的是,大营的左右两侧,竟同时响起了冲锋的号角!两面旗帜刺破火光,一面是蒙城的青狼旗,一面是雷城的玄鸟旗!

      腹背受敌,三面合围!

      姜国的将军们站在燃烧的营寨之上,看着那三面猎猎作响的战旗,看着自家粮草营冲天的火光,看着麾下士兵在混乱中自相残杀,一个个目眦欲裂!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手握二十万大军,竟还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死地!

      视线最终回到将军府廊下的棋局,黑白的对弈恰是草原战场的缩影。

      杨昭若小手轻轻抚过棋盘,声音清嫩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棋局终了,姜国,必败。”

      六岁的女童静坐于暗夜之中,她未上城楼,未入战场,却以一盘棋局,见证并预判了这场惊天动地的夜袭之战。

      墨色的夜空里,云层忽然散开一道缝隙,一束清辉似流纱般泄下,轻轻拂过她的发梢眉眼。那月光渐次舒展,银辉漫过石桌,漫过棋盘,漫过满院沉寂的花木,将整座庭院都裹进一片朦胧的清冽里。

      杨昭若望着那片月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嘲弄。

      “天时、地利、人和。”

      “前世的这场死局,但愿今生的姜国,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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