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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蓄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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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城将军府的书房内,杨昭若踮着脚尖,正对着斥候绘就的地势图,细细描摹边境的山川脉络。
赵梦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快步闯进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促:“阿若,你大伯父来信了!想必是查到张校尉的证据了,我这就叫人喊你爹回府!”
杨昭若闻声抬头,稚嫩的脸庞上霎时掠过一抹意外:“算上书信往返的时日,大伯父竟查得这般快!”
一个时辰后,杨永安风尘仆仆地赶回府中。一家三口围坐圆桌之侧,杨昭若窝在爹爹膝头,小手扒着信纸,逐字逐句看得无比专注。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张铁头,祖籍华国离洲,家贫,唯有二老守着几亩薄田度日,未曾娶妻。永顺元年投军离洲守卫军,次年便由兵部调至冀城军中,从军后从未归乡。三年前,张铁头老家宅院突发大火,二老葬身火海。杨永正断定,此事定是张校尉暗中派人杀人灭口。
至于张校尉的真实身份,他是如何顶替张铁头混入军中,背后又是否有人相助,这些尚需继续彻查。
杨昭若看完信,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上姜国的疆域,眼底闪过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锐利锋芒:“单凭此人,绝无可能短短几年便爬到校尉之位,背后定然有人提携。若他真是姜国埋下的暗棋……那这盘棋,可就太大了。”
她抬眸望向杨永安,语声沉定:“前世华国边境步步失守,怕就是这些藏在暗处的棋子,在暗中作祟。如今既已撕开一道口子,便绝不能轻易放过。爹爹,迟则生变。十月,姜国大军必压境而来,他们定是要赶在入冬前破城。”她话锋一顿,语气愈发果决:“如今爹爹探查的地形方位已然明晰,张校尉通敌的证据也确凿无疑。依女儿之见,当即刻行事。一是将张校尉的底细告知麾下将士,令众人严加提防;二是火速遣使联络蒙、雷二城,布防设伏。此战,主动权必须握在我们手中。”
杨永安点头沉声道:“好,我即刻部署,阿若放心。”他转而看向赵梦,语气添了几分柔和,“梦儿,后方之事,便拜托你坐镇了。接下来我怕是无暇回府,照顾好自己和阿若。”
赵梦握紧丈夫的手:“后方交给我,你只管专心御敌,切莫大意。”
杨永安说了声放心,然后蹲下看向女儿:“阿若,无论此局结果如何,爹爹都知道阿若已经尽力,爹爹和阿娘也会拼尽全力。咱们全家人在一起,福祸相依,共同承担,明白吗?”杨昭若牵起爹爹和阿娘的手,重重地点点头。
......
杨永安赶回主营帐时,天色已近黄昏。他屏退左右,只留下刘副将,又提笔写下几个心腹将领的名字,命亲兵连夜秘密传唤,再三叮嘱“事关机密,不得声张”。
夜色渐浓,主营帐的灯火被调得极暗。刘副将与几位心腹校尉围坐一圈,神色皆是疑惑。直到杨永安将都城国公府的书信与自己查证的细节一一摊开,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什么?张铁头竟是姜国奸细!”脾气最火爆的王校尉猛地拍案而起,好在还知道控制音量,没有惊扰了帐外,“老子早就瞧着他不对劲,那副憨厚样子,原来是装的!将军,末将请命,今夜便去拿下这狗贼!”
刘副将也是面色凝重:“将军,此人潜伏三年,怕是早已在军中布下眼线。单说他自己身边的亲信,人数便已不少。若是贸然动手,恐会打草惊蛇。”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帐内的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杨永安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目光沉如寒潭:“慌什么?他既想演戏,咱们便陪他演到底。”他将早已拟定的计划分发给众人,声音压得极低,“按原计划联络蒙、雷二城,但所有调兵运粮的路线,全走暗线。张校尉不是想看咱们求援无门吗?那就让他看个够。另外,你们各自回营,暗中筛查麾下将士,但凡与张校尉过从甚密者,一律盯紧,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众人接过计划,看着纸上缜密的部署,心头的怒火渐渐化作底气,纷纷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待众人散去,帐内只剩杨永安与刘副将。刘副将拱手道:“将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那雷城守将,素日并无交情,贸然联手,怕是……”
“雷城守将温慎之为人谨慎,却也心怀家国。”杨永安眸中透着笃定:“我虽未曾与他谋面,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家国安危,他断无推辞之理。我已将奸细之事与联合作战的详图一并送去,他必定会应下。”
数日之后,刘副将快步踏入书房,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将军!蒙城和雷城的信使都到了!蒙城萧将军那边十分爽快,守将不仅一口应下配合之事,支援的粮草也已经在押运途中。只是雷城那边,温将军性子谨慎,并未当场应承,只说要核查奸细之事与联合作战详图的虚实,待查证无误后,再给咱们准信。”
说罢,他双手奉上两封封缄完好的手书,躬身道:“这是两位守将给将军您的信。”
杨永安接过信,一一查看之后,心中了然,萧烈那边不用说,他们二人熟识多年,其秉性本就信得过。而雷城的温慎之,能让他这般笃定地递出橄榄枝,全因阿若提及的前世旧事。如今这般谨慎行事,倒也正合了阿若口中描述的脾性。
果不其然,次日天刚破晓,雷城的加急回信便已送至。信中言辞恳切,严明愿按计划全力配合,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稳周密的气度,竟比预想中还要妥帖几分。
杨永安将两封回信仔细收好,提笔拟了一封短笺,着人送往将军府,叮嘱妻女安心。此事尘埃落定,边境的根基算是稳稳立住了,他悬了数日的心,总算是松了半分。
几日后的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冀城将军府的书房里。
杨昭若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她稳稳站在书桌前的高凳上,脊背挺直如青竹。小手握着一支羊毫毛笔,手腕运转间不见半分稚气,一笔一划落在宣纸上,皆是端端正正的楷字。她垂着眼帘,眸光沉静,全然沉浸在笔墨之中,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匀净。待写完最后一笔,她才缓缓收手,搁好毛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
红姑端着一盘梅花样式的精致点心走进屋内,步子放得极轻,她将点心搁在桌边的海棠木小几上,又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才扬声开口:“小姐,歇会儿吧,都写了一盏茶的功夫了。太太一早出门前还特意叮嘱过我,不能让你写太长时间,仔细伤了手腕。”
杨昭若听话地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红姑见状,赶紧上前,稳稳地将她从凳子上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往软榻边走,手掌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手腕,力道刚好。
杨昭若的目光落在小几上的点心盘里,梅花酥的外皮烤得金黄,还点了一点胭脂红,看着就甜糯诱人。她又瞧了瞧红姑身上的衣裙,藕荷色的底子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艳红牡丹,衬得红姑本就和善的脸,多了几分喜气。她心里暗自浅笑,奶娘还是这般喜欢鲜亮的花色,几乎每件衣裳上都要缀着大朵的花,瞧着就热闹。
她抬眸,声音软糯:“谢谢奶娘,手已经不疼了。奶娘知道阿娘去哪里了吗?”
“知道啊。”红姑笑着答道,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太太一早便去了前几日租赁的那处大宅子了,说是要亲自清点东西,还说晚饭前就回来呢。那会儿你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我都没舍得叫你。”
杨昭若乖巧地点点头,小脑袋里却转得飞快。那处大宅子地处偏僻,院墙高厚,正是爹爹和阿娘用来安置蒙城、雷城新送到的粮草的地方。
提起这两批粮草,当真废了不少功夫。既要避开城中眼线,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运进城,又要妥善分类藏匿,半点风声都不能漏。这些日子,她瞧着爹爹日日不能回府,阿娘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总算是顺利落定了。
现在冀城军也已和蒙、雷二城的守将敲定了联防布防的细节,萧将军的勇猛果决,温将军的谨慎周密,两相配合,定能筑起一道铁壁。
万事俱备,只等姜国大军上门。
她悄悄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小脸上的稚气褪去几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前世的血海深仇,这一世,她定要连同爹娘的份,一并讨回来。
......
九月的风渐渐染上凉意,冀城军营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张校尉揣着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憨厚笑,与巡逻的兵士们颔首招呼,慢悠悠晃过营区。
营中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辎重兵一车车往城外运物资,库房守兵换了一拨又一拨,中军帐的灯火夜夜亮到天明。这些动静他都看在眼里,却半点不意外——姜国二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早已通过密信道传到他手中,杨永安加紧整饬防务,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地方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往日里整备粮草器械,定会在营中闹得沸沸扬扬,可这一次,处处都是静悄悄的,连负责押运的兵士,嘴都严得像缝了线。他借着巡查的由头,有意无意地往库房那边多瞟了几眼,却只看到守兵肃然立着,半分破绽都瞧不出。
他暗自蹙眉,旋即又失笑。
是自己多心了。
他潜伏冀城三年,凭着这副粗笨憨厚的模样,早已在军中站稳脚跟,手握部分城防职权,连杨永安都对他信任有加。这般身份,这般布置,绝无暴露的可能。更何况,与姜国大营约定的发难日期已近,先头部队此刻怕是已在边境山谷待命。这计划筹谋已久,环环相扣,岂会因些许莫名的直觉便更改?
他低眉顺眼地走过辕门,正撞见刘副将领着亲兵捧着布防图匆匆而过。两人打了个照面,刘副将朝他颔首示意,神色平和。张校尉连忙躬身回礼,脸上笑意憨厚,眼底却一片清明冷冽。
不差这几日,且让他们再做些无用功。
转眼入了十月,秋意愈浓。晨曦微亮,地平线上骤然腾起漫天烟尘。
姜国大军如墨色洪流,碾过平原直逼冀城,黑压压的人马望不到尽头,沉闷的马蹄声震得城墙都微微发颤。
城墙之上,杨永安一身玄色铠甲,目光冷冽地扫过城下。刘副将快步凑近,压低声音附耳低语数句。杨永安听罢,沉沉颔首,旋即转身看向身后严阵以待的将士,声如洪钟:“大战在即,本将军话不多说!守好自己的位置,听令行事!记住,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今日之战,就是死,也不能退一步!”
“末将遵命!”
将士们的吼声震彻云霄,城墙之下的冀城却静谧无声。早在数日之前,杨永安便已与地方官员商议妥当,战时百姓需闭门留守,无需惊慌,冀城军定会死守国门。
人群之中,张校尉神色如常,跟着冀城军一起嘶吼着。
接下来的数日,姜国军队日日发起进攻,却偏偏雷声大雨点小,往往刚与冀城军交锋,便鸣金收兵。
杨永安立在城头,看着敌军撤退的背影,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知道冀城易守难攻,便故意虚张声势,想消磨我们的锐气,等将士们松懈之际,再发起总攻。”
他抬手,指节叩了叩冰冷的城墙砖,语气凛冽:“可惜,本将军没兴趣陪你们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