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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密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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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清晨,杨昭若独坐在门口的矮凳上。
清甜的桂香混着米粥的糯气,倏然缠上鼻尖。
杨昭若抬眼,便撞见红姑端着白瓷碗站在廊下,晨光描着她利落的身影,碗里的红枣桂圆粥还冒着袅袅热气。
是奶娘啊,她伸手接过甜粥,小勺刚触到温热的粥底,前世的碎片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红姑原是母亲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与父亲身边的亲兵,谁知刚诞下幼子,那亲兵便殒命沙场。前世红姑的儿子执意留在边城拜师,冀城一战,母子天人永隔。自那以后,红姑便将满腔的爱都倾注在她身上,可惜没几年,也撒手人寰了。
“小姐?怎么不吃?”红姑见她发怔,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指尖带着常年握锅铲的粗糙,却暖得烫人。
杨昭若猛地回神,低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她恍然忆起前世红姑总说的话:心里苦,就多吃点甜...
“多吃点甜的,小姐就会开心啦。”红姑此刻清亮的嗓音落进耳里,竟与记忆里那把沧桑嘶哑的声线,丝丝缕缕地重合在了一起。
杨昭若眼眶忍不住发烫。重活一世,竟真的能再尝到红姑熬的粥,能再看见她鬓边尚未染霜的发。
“多谢奶娘。”
在红姑离开之后,院中空地上,银枪破空的锐响骤然划破静谧。
杨昭若抬眸,只见母亲赵梦拎着枪杆缓步走来,枪尖映着晨光,漾出冷冽的光。
她坐在长廊下,小口喝着粥,看着阿娘武枪,思绪翻涌。
这段时间她似乎绷得太紧,前世的血火烙印太深,步步为营间,竟让身边人也跟着悬心。阿娘如今练枪的时长一日比一日久,收枪时指尖的微颤,转身时眼底的恍惚,哪一样都逃不过杨昭若的眼睛。
明明爹爹那边一切顺利,信使早已远去,明明眼下风平浪静,可她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担心旧事重演,担心变数突生,担心时间不够。
于是她开始调整自己的节奏。问题要一件一件解决,焦虑只会乱了方寸,拖累身边人。
其实,能重新感受自己六岁的身体,是个有意思的事情,视角的变化,成长的不同以及周围人的宠溺,这些都是前世的杨昭若许久不曾有过的体会。
杨昭若舀起最后一勺粥,甜意漫过喉咙,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几分。或许重生不止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享受当下。救赎他人的同时,也要救赎自己。
赵梦收枪而立,枪杆拄地轻响,震落枪尖的露珠。她微微喘息,额角汗珠滑落,便见一方带着皂角香的小手帕递到眼前。
她低头,撞进女儿弯弯的笑眼里。
赵梦屈膝蹲下,杨昭若小手拿着帕子,仔细擦拭她额角的汗珠,一边擦一边甜甜道:“阿娘真厉害,英姿飒爽,可惜爹爹不在,只能便宜阿若一人欣赏了。”
这话逗得赵梦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这红姑做的粥,怎么把你小嘴养得跟抹了蜜似的。”
母女二人手牵手坐回长廊下,杨昭若将小脑袋倚在赵梦胳膊上,声音软软的:“阿娘,我现在真的很开心。每天睁眼能看到你和爹爹,能吃到奶娘做的饭。对我来说,只要身边人都好好的,就是最幸福的事。”
“真的吗?阿若。”赵梦握紧女儿的手,眼神温柔得近乎缱绻,却又藏着几分心疼。
杨昭若抬眼,轻声道:“真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
华国都城,镇国公府
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破开了华国都城的晨雾。
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被叩响时,杨永正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盘未下完的棋局出神。
“国公爷,荆州冀城急信!”
亲卫的声音带着急促,双手捧着那封盖着杨家虎符印记的密信,火漆封口完好无损,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杨永正接过信,指尖捻开火漆,抽出信纸。不过寥寥数语,却让他瞳孔骤缩,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起。
“张校尉身份存疑,疑为姜国奸细,三年前冒名顶替入冀城军……彻查其祖籍离洲,及当年兵部调任经手之人。”
张校尉?那个在冀城军营待了三年,舍命救过三弟、颇得三弟信任的校尉?
杨永正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他缓缓将信纸折起,放回信封,动作慢条斯理,却让立在一旁的亲卫,莫名感到一阵窒息的压力。
杨永正指尖轻敲着棋盘,片刻后,他扶着拐杖缓缓起身,转身回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杨忠。”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管家杨忠早已闻声进来,垂手立在一旁。
“将这封信送到兵部尚书的府邸,你亲自去。”杨永正淡淡吩咐,顿了顿,又补充道,“让人即刻动身,去离洲。查‘张铁头’的底细,三代以内,从军履历,一字不落。”
“是。”杨忠应声。
“还有,”杨永正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却又敛得极快,“见机行事,隐秘为上。若走漏风声,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杨忠心头一凛,转身疾步而去。
杨永正视线扫过棋盘,又移向窗外。
他虽不能再上战场,可杨家的兵,杨家的边境,绝容不得半点沙子。
......
华国都城的袁府,兵部尚书袁士惟刚换下朝服,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容清癯,颔下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正坐在廊下翻看昨日的军报,忽见管家快步走来。
“老爷,镇国公府派人送来信函,是管家林忠亲自登门,说事关紧要,务必请您亲启。”管家躬身呈上信函,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袁士惟抬眸一笑,指尖接过信函,打趣道:“哦?这杨敬之是闲不住了?前日还遣人送了两坛新酿的菊花酒,说等我有空了陪他对弈,今日又来信函,莫不是又要与我分辨边境良马供应的章程?”
他一边说,一边拆开信函,目光扫过信纸之上的字迹。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可越往下看,眉头便越拧越紧,方才的轻松惬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信中并无多余寒暄,只寥寥数语,托他暗中调取永顺元年、二年的兵部地方军调转记档,且反复叮嘱“此事需密,万不可声张”。
袁士惟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永顺元年、二年,正是陛下刚登基不久,边境初定之时。那些地方军的调转记档,按理说早已尘封入库,何来再查的必要?且杨永正素来沉稳,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这般郑重其事地托他调取旧档,还特意强调保密。
朝中近来颇为平静,边境虽有小股异动,却也不足以让镇国公如此兴师动众。他思来想去,竟猜不透杨永正的用意,只觉得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罢了,这老狐狸素来谋定而后动,既然开口相托,必是有他的道理。”袁士惟轻叹一声,将信函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对管家吩咐道,“你即刻备车,去一趟镇国公府,就说老夫应下了,明日下朝之后,老夫在兵部衙署的偏厅候他,有话当面说。”
管家应声:“是,老爷。”
翌日清晨,兵部衙署的偏厅静谧无声,只闻铜壶滴漏的轻响。袁士惟与杨永正相对而坐,案上的雨前龙井正冒着氤氲热气,茶香漫在空气中,冲淡了几分官署的肃穆。
袁士惟指了指身旁矮几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书,指尖敲了敲纸页边缘:“敬之,你要的永顺元年、二年的地方军调转记档,都在这儿了。老夫让人连夜从库房翻出来的,只是实在不明白,你突然查这些陈年旧档,究竟是何缘故?”
杨永正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喉间便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眉头微蹙。袁士惟见状连忙起身:“哎呦,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你这身子受不得浓茶,这茶是署里人喝惯的,提神是提神,却太浓了些。”说着就要喊人重泡。
“无妨,怀松不必麻烦。”杨永正摆摆手,将茶杯放回案上,“先看记档要紧。至于缘由,待我查清楚时,定据实以告。”
偏厅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杨永正指尖捻着泛黄的文书,目光锐利如鹰,顺着密信中提及的时间线细细检索。他看得极慢,每一页都逐字逐句过目。永顺元年的记档并无异常,直到翻至永顺二年五月那一本,一行字迹骤然撞入眼帘——张校尉的调转文书,赫然在列。
杨永正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负责人”一栏,瞳孔微缩。那上面写着的名字,竟是周奇。
他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眉头缓缓拧紧。周奇,现任兵部右侍郎,平日里谨小慎微,看似毫无逾矩之处,却没想到,永顺二年时,他虽还只是兵部的一名主事,却已然经手了地方军的调转事宜。
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杨永正没有停留,顺着周奇的署名,将他当年经手的所有调转文书一一找了出来。厚厚一摞文书摊开在案上,他逐一审视,越看,脸色便愈发凝重。
这其中,竟有五位武将,都是在永顺二年至三年间,从离州径直调转至都城,或是调往了边境各州的要地。
离州...杨永正默念着这个地名,指尖重重按在文书上。离州地处西南,近年来虽无大的异动,却也绝非武将调任的热门之地。如此多的武将从离州集中调转,且都由周奇一手经办,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更何况,张校尉正是这波调转中的一员,如今在冀城露出了破绽,而周奇当年作为直接负责人,若说他对此毫不知情,未免太过牵强。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从离州调出的武将,如今大多已身居要职,分散在军中各处,若是这些人都与周奇有所勾结……
杨永正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连喉间的痒意都忘了。
“怀松。”杨永正的声音打破了偏厅的寂静,不似往日那般温润,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凝重。
袁士惟闻声抬头,见杨永正神色肃然,眉宇间满是沉郁,全然没了往日下棋时的从容,心中不由得一凛,连忙起身走过去:“敬之,怎么了?”
“麻烦你,将永顺五年之前所有的地方军、禁军调转记档,全都找出来。”杨永正的目光落在案上的文书上,语气郑重,“此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具体缘由,待我查明之后,定会如实相告。但眼下,还请怀松务必严守秘密,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袁士惟一愣,他与杨永正相交多年,深知对方若非事关家国安危,绝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当下也不再多问,颔首应道:“敬之放心,不必如此见外。老夫这就叫人去库房清点所有记档,对外只说老夫要核对历年军籍,查漏补缺便是。”
“得友如此,着实心安。”杨永正起身,对着袁士惟拱手一礼,眼中满是感激。
袁士惟连忙扶住他:“你我相交十余年,何须多礼?”说罢便转身离开。
偏厅里复归寂静,杨永正重新坐下,将周奇经手的所有记档一一整理成册,在每一个从黎州调出的武将名字旁,都用朱笔轻轻圈了个圈。这些人,都是接下来要重点调查的对象。
窗外的日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落在文书上,将那些泛黄的字迹照得清晰,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诡谲。杨永正望着案上的记档,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已然开始勾勒一张调查的蛛网,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兵部右侍郎周奇,与那看似遥远的离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