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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锋 ...

  •   五更的梆子声刚落,杨昭若便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的,是被枕下那半张边城舆图硌到了脖颈。

      她睁开眼,轻手轻脚坐起身,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舆图的糙纸,前世城破的火光骤然窜进脑海,烧得她指尖一颤。可一转头,看到外间软榻上阿娘鬓边散落的碎发,看到窗台上那盆被爹爹挪进来的茉莉,心头的灼痛便瞬间被抚平。

      她还活着。

      爹娘也还活着。

      杨昭若赤着脚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六岁女童的脸,眉眼尚稚,眼底却盛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踮脚摸过妆台角落的炭笔,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在舆图空白处,一笔一划勾勒出地形——那正是前世姜国伪装成援军,暗中潜伏的藏身之地。

      也是这一世,她要布下杀局的地方。

      “阿若?”

      外间软榻上,赵梦闻声睁眼,连忙起身过来,替她拢好衣襟,“怎么醒这么早?可是没睡安稳?”

      杨昭若摇摇头,放下炭笔,仰头看她,眼底是六岁孩童不该有的沉静:“阿娘,我要跟爹爹去军营。”

      话音刚落,杨永安恰好推门进来,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听到女儿的话,他随即弯腰抱起她:“为什么要去军营?”

      杨昭若小手指了指桌上的舆图方向,“张校尉和爹爹共事多年,丝毫不露破绽,可见此人心思缜密,我们若是想要对付他,就必须知己知彼。但是以防打草惊蛇,就只能由我来言语试探。毕竟有些话,爹爹说出来是将军猜忌,我说出来,才是童言无忌的杀招。”

      杨永安心头一震,女儿说得对。一个六岁稚童的无心之言,最能让人放松警惕,也最能戳中张校尉的弱点。

      可赵梦还是眉头微蹙:“阿若,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

      面对阿娘的担忧,杨昭若扭头看向杨永安,杨永安立刻神色郑重:“梦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阿若有事的。”

      赵梦无奈,只能赶紧取来一身小小的劲装,亲手给女儿换上,并且反复叮嘱:“只许说小孩子的话,不许露半点锋芒,要乖乖待在爹爹身边,知道吗?”

      杨昭若凝视着赵梦,明明昨夜,她已经将前世那场血火倾覆的噩梦,一字一句剖白给他们听,明明他们眼中也曾闪过惊涛骇浪,可此刻,他们看她的眼神,却依旧是毫无保留的疼惜。

      阿娘还是会替她拢好衣衫,连说话的语调,都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着她。杨昭若只觉得心底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也罢。

      她想。

      重生这一回,偶尔做回六岁的杨昭若,试着依赖父母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她牵着赵梦的手乖乖点头:“阿娘放心。”

      骏马疾驰至军营,主营帐的校尉们闻声侧目。

      当看到杨永安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时,满帐糙汉都露出几分诧异的笑意。

      “将军今日怎么把小福星带来了?”

      “小丫头粉雕玉琢的,看着就喜人。”

      张校尉大步走上前。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兵服,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身形挺拔,笑起来眼角堆着憨厚的褶子,靴子踩在地上,带着实打实的厚重感。活脱脱一个扎根边境三年的粗莽校尉,半点破绽都无。

      “将军。”他嗓门洪亮,热络得不像话,说着便伸手想去逗逗杨永安怀里的杨昭若,“怎么把小千金带到这地界来了?刀剑无眼的,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杨永安抱着女儿的手臂紧了紧,目光落在缓步上前的张校尉身上时,他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沉稳威严,眼底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年的出生入死,数不清的并肩厮杀,还有那一次为护他胸口挨下的致命一刀,桩桩件件都与女儿说出的真相交织着,像一根毒刺一样狠狠扎进他的血肉里。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得发哑:“张校尉。”

      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点看不出异样。

      杨昭若埋在父亲怀里,抬眼打量着这位姜国奸细。

      别看杨昭若前世未曾习武,根骨也寻常,但论其眼力和听力,却是杨家子侄里天赋最出众的一个。师父曾说她天生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更有一对能辨微末的耳朵,只可惜生错了时代,空负了这双明眸以及这对聪灵善察的耳。

      细看眼前的张校尉,步伐稳而不滞,落脚时重心偏后,这绝非边关校尉该有的步态,分明是刻意为之,只为隐藏练过轻功的痕迹。再看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关节微微凸起,那是常年握持短刃磨出的硬茧,断不是只耍长枪的武将能有的手。

      甚至连他说话的语调,都刻意贴合着离州地区的口音特点。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伪装。

      杨昭若小脸突然皱成一团,伸手死死抱住杨永安的脖子,故作难受的哼唧:“爹爹,这里人多,我怕。”

      这副娇怯模样,瞬间让帐内的气氛更松快了几分。

      张校尉咧嘴一笑,不再多言,退回了校尉的行列里,虽姿态豪放但也算恭敬。

      杨永安顺势将女儿放在主位旁的小凳子上,柔声道:“乖,坐好,爹爹议事。”

      帐内众人归位,议事开场。

      张校尉是第一个开口的,嗓门不小:“将军!眼下局势明了,姜国二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咱冀城就五万兵力,守城还能撑些时日,可要是久战,必败无疑!依属下之见,得赶紧派人去蒙、雷二城求援,三城合力,才能跟姜国周旋下去!”

      这话一出,一众校尉纷纷附和。

      “张校尉所言极是!”

      “合兵乃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杨永安微微皱眉,正要开口,衣角却被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到杨昭若借着衣袖的遮挡,正用口型对他说:求之不得。

      杨永安心头一稳,随即沉声道:“张校尉所言,正合我意。只是求援一事,事关重大,粮草调配、行军路线、援军驻防,都需一一拟出章程,半点马虎不得。”

      张校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将军放心,属下这些年驻守边境,与蒙、雷二城多有往来,此事交由属下,定能办妥。”

      杨永安正要应下,那道清脆的童声,却软软地响了起来。

      杨昭若晃了晃小短腿,忽然看向张校尉,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赞叹:“张叔叔好厉害呀!”

      张校尉脸上的憨厚笑意分毫未减,朗声笑道:“小千金过奖了,叔叔只是说句实话。”

      杨昭若却歪着脑袋,小手托着腮帮子,软声继续道:“以前爹爹议事,都说张叔叔是不怎么说话的,今天怎么第一个就想出这么好的主意呀?还能去拟章程呢!是不是比以前更聪明啦?”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帐内瞬间静了静。

      是啊,张校尉平日里在议事时,向来是闷头听着,要么附和几句粗话,要么干脆不吭声,活脱脱一个没什么心眼的粗汉子。今日不仅第一个跳出来献策,还大包大揽要去拟章程,这反差也太大了些。

      几个心思活络的校尉,已经忍不住交换了个眼神。

      “好像...还真是。往日里张校尉哪有这么积极?”

      “是哦,他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拟章程这事他能扛下来?”

      “难不成是军情紧急,逼得人开窍了?”

      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像蚊子似的,嗡嗡地钻进帐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校尉脸上的笑意依旧挂着,眼底却极淡地冷了一瞬。

      这个小丫头的话,一句接一句,全是无心的童言,却偏偏句句都戳在他的破绽上。

      他抬眼看向杨昭若,小姑娘正歪着脑袋看帐顶的纹路,眼神懵懂,半点机锋都无。

      是他多心了?

      还是…张校尉反应很快,开口解释:“小丫头嘴真甜!这不是军情紧急嘛,叔叔就算是粗人,也得为冀城出份力不是?章程我虽写不来,但跑腿传话、核对粮草,还是能行的,到时候让文书跟着,错不了!”

      这番话,既圆了“目不识丁”的人设,又解释了今日的积极,滴水不漏。

      帐内的窃窃私语,顿时小了下去。

      杨昭若眼神微眯,片刻后,咯咯一笑:“好哦,那就辛苦张叔叔了。”然后低下头去玩自己的衣角,嘴里哼唧着不成调的童谣,不再言语。

      张校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杨永安脸上。两人眼神一碰,皆是波澜不惊,却又暗潮汹涌。

      议事继续,张校尉再没主动说过一句话,只在被问及细节时,才粗声粗气地答上几句,全然一副“粗人不懂谋略”的模样,将方才的“反常”,悄悄抹平了大半。

      但张校尉心底隐隐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他今日,确实急了些。

      但转念一想,不过六岁稚童的一句玩笑话,再精怪又能如何?终究是个孩子。

      这般想着,那点警惕,便又淡了下去。

      直到议事结束,校尉们三三两两离去,张校尉走在人群里,与同僚说笑几句,步伐沉稳,不见丝毫异样。

      帐内,校尉们走尽。

      杨昭若被父亲抱在怀里,眼底的懵懂早已褪去,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爹爹,此人颇有城府。他的真实身份一定不简单。”

      杨永安点头,手掌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发顶,声音沉冽:“嗯,是个厉害角色。方才那番话,倒是让他把破绽圆回去了。”

      “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杨昭若仰头,小手指点着舆图上张校尉的名字,“他越是想装作无事,往后行事,便越是会多一分顾忌。我们要的,本就不是让他当场露馅,只是让他知道——这冀城,不是他能一手遮天的地方。”

      “但这还不够。”杨昭若看向杨永安,“他是姜国奸细,背后定有同党。爹爹,我们需要证据,铁证。接下来恐怕要麻烦大伯父了。”

      杨永安眸色一凛,抱着女儿快步走出主营帐。

      烈阳当空,军营的操练声震天动地。他翻身上马,将女儿稳稳护在身前,骏马疾驰,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而去。

      回到府中,杨永安径直走入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赵梦守在门口。

      他磨墨提笔,笔尖落在宣纸上,墨色淋漓,字字力透纸背。

      信里没有半句废话,开篇便直指核心——张校尉身份存疑,疑为姜国奸细,三年前冒名顶替入冀城军,恳请兄长彻查其祖籍离洲,及当年兵部调任经手之人。

      他写得极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末了,他取来火漆,将信封死死封缄,又在封口处盖下杨家的虎符印记。

      “来人!”杨永安扬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亲兵快步入内,单膝跪地:“将军!”

      “八百里加急,将此信送往都城镇国公府,亲手交给国公大人。”杨永安将信递过去,眼底寒光乍现,“沿途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亲兵接过信,转身疾奔而出,很快,府外便传来骏马奔腾的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杨永安立在窗前,望着亲兵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而被赵梦抱在怀里的杨昭若,正透过窗缝,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郁。

      都城。

      那里,将是揭开这场惊天阴谋的,第一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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