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入十三州》壹支杨

2、风起

　　八月的荆州冀城，明明屋外燥热不已，热浪卷着尘土滚滚扑在窗棂上，可杨昭若卧室门口的那道竹帘偏生好像能隔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帘外烈日当空，酷暑难耐，帘内却是彻骨寒意，死寂沉沉。

　　“...重生？”

　　杨永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脸色青白。他与赵梦双双僵在原地，目光惊愕的看着床榻上的杨昭若，只因为女儿此时的目光实在是壮烈与决绝，那其中带着的凛冽...的确不是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杨昭若深吸一口气，她抬眸望定双亲，声音稚嫩却坚定：“我知道接下来的话，听起来天方夜谭，重生一事更是骇人听闻。但求父亲与母亲，信我一次。”

　　事实上，自她从血泊里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唯一的念头便是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所以她的坦白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焦灼，容不得半分犹豫。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前世的蚀骨后怕，正疯了似的撕扯着她的神智。若不是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着她，她恐怕根本没法在爹娘面前，一字一句说清那些浸满血泪的前世过往。

　　“华国永顺五年，姜国调集二十万大军欲进犯冀城。父亲和母亲决意死守，于是将我送回都城国公府。”

　　“可是父亲最信任的张校尉居然是隐藏多年的姜国奸细，他留在父亲身边筹谋多年，就是为了这次边城之战。他在冀城孤立无援时，截下向蒙城、雷城的求援信，伪造援军将至的假消息，并趁着夜色，与伪装的敌军里应外合...冀城，最终落得个城破人亡的惨烈下场。”

　　杨昭若很清楚的记得前世从冀城战鼓擂响，到爹娘的死讯伴着血色风沙传来，不过短短三月。懵懂无知的她就这样在六岁时失去了庇佑自己的父母，成了孤儿。

　　幸得国公府的亲人们百般疼爱，杨昭若还是度过了几年的安稳顺遂。只是...谁又能料到，这场惨烈的边城之战，竟是华国覆灭的开端。

　　“在那之后，中原烽烟渐起，四国鼎立的格局被渐渐打破。姜国、梁国、齐国，竟暗中勾结，生出了联手攻打华国的狼子野心。”说到这里时，杨昭若死死咬住下唇，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破眶而出。

　　试问在三国联军的铁蹄之下，孱弱的华国，拿什么护住万里疆土，护住手无寸铁的百姓？

　　她喉间涌上一阵哽咽，心底却是一片冰寒的嘲讽。

　　其实结局早已注定了。

　　杨家叔伯兄长相继战死沙场，国公府一夜倾覆，华国的疆土一寸寸碎裂在铁蹄之下，沦为人间炼狱。

　　杨昭若永远记得都城城破那日，伯母们将她藏进禁室时，最后那句泣血的嘱咐。

　　“阿若，活着或许很难，但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你就是我们的希望。”

　　前世的画面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残破的心神彻底吞没。可杨昭若依旧咬着牙，将那些锥心的过往尽数道来，唯独略过了自己那十年的颠沛流离，以及教坊司里那不堪回首的最后时光。

　　彼时，女儿隐忍的痛苦狰狞让杨永安与赵梦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他们早已忘了最初的惊愕，对女儿的话再无半分怀疑。

　　他们仿佛真的透过这具稚嫩的身躯，看到了那个乱世里孑然一身、熬到二十岁的杨昭若。

　　杨永安红着眼眶，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尝试阻止女儿的自我伤害。

　　“阿若...我们不说了，好不好？”

　　赵梦也早已泪流满面，她缓缓伸出手，掌心的薄茧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的脸颊。

　　“我的阿若...只活到二十岁？”

　　赵梦的声音破碎，情绪接近崩溃。她能接受自己战死沙场，却唯独不能想象，她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在那样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是如何孤苦伶仃地长大，又是如何……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杨永安倾身上前，将床榻上的母女紧紧拥入怀中。此刻，他竟不知除了这个拥抱，还能如何抚慰他的妻女。

　　“他们怎么敢……”杨永安的声音嘶哑颤抖，眼底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华国怎么会亡国！大哥，二哥，大嫂二嫂，还有孩子们…居然都不在了…你才十岁啊，阿若，你一个人，要怎么活…”

　　父亲的悲凉发问和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拥抱，让杨昭若有些不知所措。

　　她似乎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温情了。

　　前世师父离世后，她性子愈发清冷，即便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也不过是戴着一副虚与委蛇的假面。

　　所有的柔软与温情，都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那个只属于家人与故国的角落。

　　杨昭若心内叹息。

　　方才大段的回忆翻涌，让她微微眩晕，却又贪恋地想沉溺在这份迟来了十多年的暖意里。

　　与杨昭若逐渐缓和的情绪不同，杨永安与赵梦的胸膛里，早已被恨意填满。

　　“那些人，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杨永安的神情越发狠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搅碎一切，抬手便要扬声传令。

　　杨昭若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失控，稳稳按住了父亲的手臂。

　　赵梦也狠狠擦了擦眼睛，泪眼模糊里，眼神却愈发锐利。她死死拉住杨永安的手腕，沉声摇头：“别冲动！”

　　杨永安猛地回过神，他看着怀中女儿逐渐澄澈而坚定的眼睛，又看向妻子眼中的警醒，牙关紧咬。满腔的怒火与恨意，瞬间被理智压了下去。

　　的确，张校尉在军中经营多年，他此时若有丝毫异动，无异于打草惊蛇，此人必会提前发难，那他们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杨昭若从父亲的怀抱中抽离，语气平稳可靠，像是在安抚双亲，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誓言：“别怕。此时一切还未发生，无论这场重生有何寓意，我都坦然接受。不过前世的棋局，是他们执子。但这一世...”

　　“执棋者，该换我了。”

　　......

　　华国都城，镇国公府

　　“怎么还不睡？”

　　夜色深沉，书房的窗户透着昏黄的烛光。王世萱端着一杯温茶走了进来，将身上的披风轻轻披在杨永正的肩头。成婚多年，她从未见过丈夫这般心绪不宁的模样。即便当年他因舍命护驾身受重伤，再也不能上战场时，尚且都能沉着应对。可今夜，他竟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辗转难平。

　　杨永正缓缓转过头，眼底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惑，声音低沉沙哑：“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有事要发生，心绪难平。我担心……是三弟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他抬眼望向边城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将那片土地隔得遥远又模糊。

　　王世萱心头漫上一丝不安，挨着他坐下，轻声道：“三弟久经沙场，冀城城防坚固，定不会有事的。或许只是你近日操劳过度了。”

　　话虽如此，她的指尖却微微发凉。亲人之间总有血脉感应，这股突如其来的心慌，怕是没那么简单。

　　二房的院子里，同样是灯火未熄。

　　宁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面前团团转的杨永放，忍无可忍：“你还能不能睡觉了！要不是我的医箱落在了书房，我早给你扎晕了。”

　　杨永放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委屈：“好媳妇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堵得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堵得慌就去练拳，别在我眼前晃悠！”宁云没好气地瞪他，“明日我还要带清清去义诊，困得眼皮都要粘在一起了。”

　　杨永放小声答应，不情愿地转身往外走，脚步依旧沉重。他走到院中，抬手便打了一套拳，拳风凌厉，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惊得院中沉睡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第二日一早，宁云顶着一对黑眼圈去给王世萱请安，刚坐下就捂着嘴一个劲打哈欠。

　　王世萱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哭笑不得：“怎么困成这样？”

　　“别提了大嫂！”宁云苦着脸抱怨，“那杨二郎昨晚愣是一宿没睡，后半夜又在院子里打了半宿拳，吵得我根本没法合眼。”

　　王世萱闻言一怔：“什么？这...你大哥昨晚也是一夜未眠，总说心里不安，很是担心三弟那边。”

　　宁云的困意瞬间消散大半，脸上露出惊色：“这么巧？难不成冀城真的要出事？我们要不要写信问问？或者去兵部打听一下？”

　　“先别急。”王世萱摇摇头，眉宇间凝着担忧，“边城与都城相隔千里，消息传得慢，贸然打听反倒容易引人注意。再等等吧，或许三弟的书信，很快就到了。”

　　妯娌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这时，门外走进一位身姿窈窕的少女，淡蓝长裙曳地，步履轻盈，一缕清苦药香随之飘入。

　　“昭清给母亲、二婶请安。”少女敛身行礼，声音温软如春水。正是王世萱的女儿，国公府的大小姐杨昭清。

　　“清清这是从药园过来的？”

　　宁云重新露出笑颜，一脸欣赏的看着杨昭清：“难怪连我父亲都说，清清的天赋和毅力实在太适合学医了，怕是现在父亲都后悔当时没有及时收清清为徒，反倒让我抢先一步。”

　　宁云之父乃太医院院使，她自小学医，未嫁入国公府时，便是杨昭清的授业恩师。杨永放当年送侄女求学，对她一见倾心，几番周折才得偿所愿。

　　“二婶过誉了。”杨昭清眉眼弯弯，浅笑晏晏，整个人如雨后芙蓉般淡雅清丽。

　　王世萱招手唤她近前，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温声道：“清清，听你父亲说，阿若已经身子大好，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

　　杨昭清闻言松了口气，眉宇间忧色尽散。三叔此前来信说阿若生了重病，可把府里人都急坏了。

　　宁云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大嫂，我带清清去御安堂了，今日义诊，正该让她多攒些看诊经验。”

　　王世萱点头应允。女儿有志于此，她与丈夫自然全力支持。

　　纵有千般牵挂万般担忧，国公府的晨昏依旧，这日子还是如往常一样，平和无波地流过。

　　殊不知，千里之外的冀城，一场足以颠覆华国命运的天翻地覆，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