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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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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国灭亡的第十年
齐国教坊司的朱门红墙,斑驳腐朽,带着朱砂一般的艳丽,令人窒息。
杨昭若立在廊下,一身素青襦裙,与周遭雕梁画栋的奢靡格格不入。她身姿消瘦,腰身却挺得笔直,如青竹在林。
此时正将三名浑身发抖的华国少女护在身后。那未施粉黛的脸透着久病的苍白,眉梢眼角却带着蚀骨的绝色。
眼尾轻颤时,带着一腔奋不顾身的决绝。
抬眼的刹那,竟让围上来的兵卒都下意识顿了顿。
为首的齐国校尉抬脚踹翻廊下的花架,瓷片碎裂声里,他狞笑着喝道:“圣旨在此,不过是教坊司的贱婢也敢拦路?把这几个小的带走,送进军营!”
杨昭若视线凌厉,言语中带着一种冷傲的威仪:“谁敢!”
校尉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亡国奴,也配...”
“要带走她们,先踏过我的尸体。”
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校尉脸上的笑也倏地敛去,他握着腰间的长刀,一步步逼近,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阴恻恻的:“你不怕死?”
杨昭若半步未退,反而微微抬了下巴,那双浸着寒意的眸子直直撞进校尉的眼底,里面没有半分惧意。她甚至还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清冷至极,却又带着睥睨一切的轻蔑。
杨昭若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要护住华国最后的骨血,纵是粉身碎骨,也绝不退让。
身后的少女们哭得更凶了,她反手按了按她们的手臂,力道依旧沉稳温柔。
校尉被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刺得怒火中烧,他磨着后槽牙,字字都带着诛心的狠劲:“哼,若是你那位师父还在,老子或许还会掂量掂量,可现在,你那师父早化做红颜枯骨了!”
他猛地凑近,温热的呼吸喷在杨昭若苍白的脸上,满是恶意:“还有背后护着你的那位,自身都难保了,你以为他还能腾出手来,护你这亡国的贱婢?”
杨昭若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那片死寂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她想,他们都尽力了。
校尉见状,只当她是怕了,得意地嗤笑一声,唰地抽出腰间的长刀。寒光破风,直逼她的心口。
这一刀,她避无可避。
杨昭若微微侧过脸,眼尾轻轻扫过身后少女们发抖的身影,那双冷寂的眼眸,在掠过少女们的瞬间,竟泄出一丝极淡的柔软与心痛。
“抱歉。”
长刀入肉的钝响闷得可怕,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素青的长裙,溅上了朱红的宫墙。
杨昭若踉跄的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最后抬眸望了一眼天边的残阳,那抹血色,像极了那年华国都城最后的烽火。
身后的少女们哭声震天,凄厉的喊声撞在红墙上,碎成一片呜咽。
恰在此时,宫墙尽头的露华台上,教坊司的乐伎们正旋着水袖曼舞清唱,丝竹声细细碎碎淌过宫闱。那歌声缠绵,却声声哀婉,字字苍凉:
“霜华裁作骨,胭脂染作血。
宁为青筠折,不向浊尘斜。
十年故国梦,半日心血残。
未肯输风骨,岁岁忆当年。”
落日的余辉中,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是穿堂风掠过廊下的风铃,又似是苍天垂眸,为这乱世里的一抹风骨,低低喟叹。
......
华国永顺五年,八月。
冀城将军府前的青石板街上,烈日当空,石板被晒得发烫,连风卷着沙尘掠过,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气。
两个小厮守在将军府门前,蔫头耷脑地扇着袖子,低声嘀咕。
“这鬼天气,热得人嗓子眼都冒火。”
“不过总算安生了,”另一个往内院方向瞥了瞥,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小姐已经好多了,只是还昏睡着。”
话音刚落,一阵又哑又飘的调子,从不远处飘了过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道士披散着灰白长发,手里摇着半旧的拂尘,脚步虚浮地晃过府门,嘴里念念有词,调子诡异又磨人,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道惜风骨,碎心唤魂归。
前尘憾事了,今朝命途回。
青筠未尽折,花魂待入身。
原是苦中命,今做福中人......”
他唱着唱着,忽然停下脚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精光,随即又摇着拂尘,哈哈大笑而去。
拂尘扫过府门前的石狮子时,尾端一缕灰扑扑的丝线,悄无声息勾住了狮首颈间的铜铃,又在风里轻轻一荡,铜铃未响,丝线却断了,断口齐整,像被利刃划过。
断落的丝线被热风一卷,打着旋儿飘向将军府深处,最终落在一处雅致院落的窗棂上,无声无息。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裹挟着杨昭若。她如一缕孤魂,悠悠荡荡,忘了姓名,忘了来路,亦不知归处。天地间空茫一片,唯有远处,似有缥缈的呼唤穿破混沌,一声叠着一声,声声泣血
“阿若...”
“阿若...”
下一瞬,杨昭若猛地睁眼,入目的是梨花木雕床顶,四周围着绫罗床帐,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暖香,这味道令杨昭若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尝试抬起的指尖意外触到一片温润,杨昭若低头看去,原来是一把迷你木弓,木纹被打磨光滑,弓梢还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不对!
她的手怎么...变小了?
还有,这把木弓是谁的?
一片迷茫间,记忆忽然像紧闭的铁门,骤然被撬开一道缝,杨昭若瞳孔紧缩,她想起来了。
是母亲!这个木弓是那个耍得一手好长枪、笑起来爽朗利落的女人,亲手雕给她的六岁生辰礼。
可是...这把木弓早就碎在了前世逃亡的路上!连同她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碾成了尘...
“阿若醒了?”
一道男声自身后传来,带着边关风沙的粗粝,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
杨昭若僵硬地转头。
逆光里,立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英挺的眉峰微微蹙着,一双凤眼藏着零星的沉郁,可看向她时,那点沉郁瞬间被慈爱与惊喜淹没。
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捏捏杨昭若的脸蛋,指尖带着薄茧,温度灼人。
杨昭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人是...她的父亲!
其实父母的模样,杨昭若早已记不清了。十年的颠沛流离,把二人的轮廓磨成了模糊的影子。可此刻,看着父亲眉眼间的弧度,听着他熟悉的语调,一股滚烫的热流,突然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
屏风后,传来长枪擦过枪缨的轻响。一个女人快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擦枪的软布。她坐到床边,摸了摸杨昭若的额头,眉眼明艳,笑容爽朗,可那笑意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可算是醒了,阿若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东西?昏睡了许久,可吓坏阿娘了。”
杨昭若死死盯着说话的女子,是...母亲?她盯着母亲鬓边那缕碎发,盯着她握着软布的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前世母亲为了保护调皮的她,被划伤的。
纵然遗忘了父母的模样,可是杨昭若却莫名记得这些刻进骨血里的细节。午夜梦回时,就是这些细节一次次支撑着她,拼命用力的活下去。
可现在?原本战死在永顺五年的父母竟然出现在眼前!杨昭若攥着小木弓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泛白。眼中凝聚着无声的祈祷。
她...回来了,是吗?
在地狱里熬了十年之后,她竟然...回家了?回到了六岁?回到了父母的身边?
杨昭若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抬起头,那双本该清澈懵懂的稚眸里,骤然掠过一抹寒芒,像极了前世教坊司红墙下,她临死前的眼神。
杨永安和赵梦对视一眼,表情皆带着忧心,女儿是怎么了?
“阿若?身体不舒服吗?”
“爹。” 杨昭若突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却字字砸得人心脏发紧。
“冀城即将开战。”
“你们,是不是要送我走?”
杨永安脸上刚露出的笑容瞬间僵住。赵梦的手也顿了顿,微微抿唇,欲言又止。
“什么开战?小孩子家家,听谁胡言的?”杨永安重新露出笑意,坐在床边试图轻点杨昭若的额头,语气故作轻松,“不过是边境小摩擦,爹爹守着冀城,什么风浪都掀不起来。”
杨昭若避开他的手,目光直直地撞进父亲眼底,那眼神太沉、太痛,根本不像是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
“两个月后的十五夜,姜国二十万大军会突袭冀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尖刀,刺破了卧房里刻意营造的平静。
“张校尉是姜国奸细,他会谎称迎接援军,和姜国军队里应外合骗开城门,大开杀戒。”
“爹,根本没有援军,那是个阴谋,爹以及冀城军最终都会战死在城门口。”
“还有娘,你会提着长枪杀到力竭,最后从...城墙跃下。”
杨昭若的几句话,仿佛砸得空气都在抖动,屋内的气氛瞬间死寂。
杨永安的瞳孔震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死死盯着女儿,喉咙滚动了几下,竟说不出一个字。
赵梦手中的软布“啪嗒”一声掉在锦褥上,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色,忙俯身凑近,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道:“阿若…你、你在说什么?别吓阿娘,你是不是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
那是前世你们必死的结局。
杨昭若略微苍白的脸上,那一双黑亮的眸子盛着与六岁年纪全然不符的沧桑,那是一种看透了生离死别、尝遍了颠沛流离的淡漠。她抬手,轻轻抚上母亲手背上那道浅疤,指尖的触感温热真实:“这道疤,是三岁的时候,我在马车上吵闹,阿娘为了护我,被车窗划伤,还骗爹爹说是练武时不小心蹭到的。”
杨永安和赵梦浑身一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那时女儿才三岁,如何记得这样清楚?
“我还是阿若,是你们的孩子,只不过是二十岁的阿若。”
“是重生之后,从地狱回来的杨昭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