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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锥心之计 谢邪在江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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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花园的途中,下了朝换了衣服的祯明帝听下属来报,说公主只是赏了谢邪三十鞭,顿时有些不满了。
还是太仁慈了。
跟在他身边的赵茵月何等聪慧,只一眼就明白皇叔是因为自己才赏了谢邪三十鞭不满,她握紧手中的匕首。
这才是她的杀招。
三十鞭是怨,这一刀才是她的仇,亦是他的生机。
“让你安排的东西送过去了吗?”祯明帝忽然开口道。
旁边的太监笑得谄媚:“陛下,已经送过去了,有总管坐镇,想来江大人会看见的。”
“很好。”祯明帝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赵茵月却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东西要让江叔看见?
她瞥了一眼周围,并未发现昨晚那个御前太监的踪影,心中不安更甚。
难道!
难道是她差人安排下去让谢邪脱身的尸体?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赵茵月就想明白了,同时也更深刻的意识到眼前皇叔有多睚眦必报。
她在想,会不会自己的举动其实也被皇叔算了进去。
意识到这点,赵茵月心中生出些许不安来,但只是一瞬间,她就定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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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引到屋中的江黎一个晚上都没有睡,他抱着怀中的毛领大袄,枯坐到天亮。
紧闭的门被打开,江黎猛地起身。
奉命前来的御前太监被他这幅样子吓了一跳:“哎哟,险些给杂家吓过去了。”
江黎低着头:“抱歉。”
“你难道就用这幅面貌去见陛下?”御前太监说着,手一扬:“来啊,伺候江大人沐浴更衣!”
心中记挂谢邪,江黎拒了旁人伺候,自己快速收拾了一下自己后,换上宫人新拿来的衣服,抱起放在旁边的毛领大袄跟着御前太监一路往前。
在经过其中一个甬道的时候,有太监抬着担架路过,担架上面躺着人还盖着白布。
两个小太监一边走一边道:
“真是太惨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病秧子,居然惹得陛下震怒,赏了整整三十鞭,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了。”
“三十鞭我们都不一定能挨得过去,我瞧着他来的时候就一副要死的样子,陛下这是没给他活路啊。”
“太惨了,可惜了那样一张脸了,若是个女子,只怕要被召入后宫为妃,可惜是个男子。”
……
他二人一路走一路聊,声音顺着风传到了还未走过来的江黎耳中,他快步上前便瞧见了那担架上垂下来的衣袍。
正是谢邪被抓走前所穿的浅蓝色长袍,在那垂落的衣摆上面还有一滩已经凝固的鲜血。
江黎上前掀起白布便见上面躺着的正是他一直牵挂的人——谢邪!
巨大的悲愤传来,他几乎站不住脚,后悔犹如潮水将其淹没。
在看到脸的时候也看到了破烂的衣服和里面的鞭伤,甚至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两个小太监被这突然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此番见他如此绝望,心有不忍刚想开口说上两句,便见御前太监冷冷的瞧着自己。
二人低下头抬着担架匆匆立刻去。
江黎很想起身追上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那张熟悉的脸,因为他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跪倒在地上,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胸腔里的情绪像是暴雨之下的还,反复翻涌,悲愤欲绝的情绪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看着大受打击的江黎,御前太监手中拂尘一摆:“江黎大人,陛下还在后花园中等你,你可莫要让陛下等久了。”
江黎闭目掩去心中悲痛,起身搂着怀中毛领大袄,声音沙哑如破窗吹进来的碎裂风声:“带路。”
看着恍若失了魂的江黎,想到后面的安排,御前太监只觉得陛下真是——太狠了。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该想的事情。
江黎又恢复了在东宫之时的冷面,他不再抱着毛领大袄,而是将其披在身上,冬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化不开他周身的冰霜。
到了花园,承受了一路低气压的御前太监快步上前:“陛下,江黎大人到。”
祯明帝看了一眼江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他举杯:“江黎,朕说过要同你看一场好戏,来,美酒已经备上,看完这出戏,朕就放你出宫。”
另一张桌子上的赵茵月看着气质大变的江黎又看了一眼上面明显心情愉悦的皇叔暗自心惊。
她的皇叔似乎是个了不得的疯子。
江黎跪地拱手:“罪臣谢陛下恩准。”
话罢起身落座,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茵月什么都没说,一杯接着一杯的喝着酒。
他在想那具尸体。
看够了江黎借酒浇愁的模样,祯明帝开口:“今日邀你前来是朕最近得了一柄好剑,邀你看一场剑舞,你若是喝醉了酒,瞧不出什么……”
江黎低头拱手:“罪臣知罪。”
看着要死不活的江黎,祯明帝嫌弃的收回目光。
接受到命令的御前太监上前:“传舞!”
很快,有一身材高挑瘦削之人,身上着一件淡金色宽袖长袍,从上到下带了一串又一串的宝石,甚至连鞋子上都坠着铃铛之类的珠串。
走起路来一阵叮铃之音。
在他身后有一人端着托盘,托盘上面放着一把金色镶嵌宝石的长剑。
江黎看着那缓步走来的人,他觉得那人身形有些眼熟。
但那人带着用来遮掩的面纱,面纱上也坠了许多珠串,将其面容遮掩大半。
只有那一双眼睛,叫他瞧见便移不开了。
那一双他日日都瞧见的双眼,此刻望向他的时候没有半分情谊,他们陌生的好似从未相识。
江黎又想到了那具尸体,一直发疼的心在此刻再次痛了起来,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
舞剑的总共有三人,除了开头那个身形高挑瘦削的人另外还有两名姑娘。
三人在御花园较为宽广的地方舞剑,江无名的目光死死的盯在前面那人身上,越看他就越觉得熟悉。
同时也越觉得那被抬出去的尸体不太对。
前面乍然听到那俩个小太监的话,他顾不上思考上前掀开,瞧见那张熟悉的脸时,他整个心神都快塌了,如今又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江黎心中便生出了怪异的感觉。
好似,前面那个尸体只是当今故意为之,为得就是锥心。
与其说是谢邪不如说,更像是谢邪在山道上亲手杀掉的那个与他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人。
冷静下来的江黎瞬间就明白了,但是他知道还没完。
因为当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所以当今对他的报复还没有完。
那么,接下来的报复会和面前之人有关系吗?
江黎看着那舞剑之人,他看到了随着袖口露出的伤疤。
顿时江黎坐直了身子。
这才是他的长康!
江黎目不转睛的看着谢邪。
谢邪却始终没有往他这边看上一眼,长剑在其手中犹如与之形成一体。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祯明帝弹了一下一直放在旁边的玲珑灯盏。
那是一个缩小形态的宫灯,但是里面却不是烛火而是一个不断重叠的小球,随着祯明帝轻弹,一阵悦耳的铃铛声从里面传来。
声音起,那舞剑之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戾,他转身朝着江黎刺去。
顿时周围一片慌乱,大喊刺客,立刻有附近侍卫前来搭弓挽箭。
更有人来到江黎面前拔出长剑与刺客对峙。
那人身手不如谢邪,很快被谢邪踹到在地上动弹不得,打斗中,掩面的珠串面纱掉落,他手中长剑也被挑飞。
在这一阵慌乱中,唯有祯明帝稳稳当当的坐在上方看戏。
没了长剑,谢邪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江黎而来。
江黎不知道祯明帝想看到什么结果。
按照以往对祯明帝的了解,他们二人之中死一人想来是最好的报复。
所以他想保全谢邪,所以并未动弹,甚至闭上了眼睛迎接死亡。
但下一瞬,传来的不是刺痛,而是一个体温极低的拥抱,与之而来的不是寒冷的匕首而是匕首手柄。
谢邪抱着他将匕首对准了自己。
江黎瞳孔猛地一缩,第二次打击让他喉咙涌上腥甜,眼前发昏起来。
谢邪眼神又一开始的陌生逐渐清明。
他看着手中暗含机关的匕首,看着浑身颤抖的江黎:“阿黎!我没事!”
在他两三声呼唤中,江黎渐渐恢复了神智。
他一把拿过匕首,这才发现,要是谢邪将匕首对准他,那么匕首就会刺入他的心脏,若是谢邪将匕首对准自己,按照握法就会启动一个小开关,匕首会缩回去。
如此巧思。
江黎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运又觉得奇怪,他不明白祯明帝这是要做什么。
祯明帝坐在上方似笑非笑的看着江黎的神情。
压抑了八年的他直到此刻才觉得痛快起来。
谢邪是谢韵泽唯一的孩子了,江黎也是兄长看重之人,更是甘愿种下蛊虫沦为废人八年。
这八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江黎。
看着他被踩进尘埃里,看着他醉生梦死,看着他怨天尤人最后归于平静,这一切都比不上江黎要失去挚友之时露出的表情来得让他痛快。
但是,还没完。
失而复得的喜悦几乎将江无名淹没,他珍重的抱着谢邪,感受到他在冷风中颤抖的身躯,立刻接下身上的毛领大袄披到了谢邪身上。
看着那两个旁若无人的家伙,已经收到祯明帝三次目光的赵茵月握着匕首的手不断颤抖。
但她没得选。
“江叔,谢邪哥哥。”
二人对吴月没有防备,转身刚要说话便见寒光一闪。
这下不是假匕首,冷铁刺入谢邪的腹部,他目光呆滞片刻接着便是剧痛。
鲜血不断从喉咙涌出,谢邪捂着腹部缓缓顺着江黎的身躯滑落。
才失而复得的江黎此刻感觉自己的心都裂成了无数块。
他堵着谢邪的伤口,声嘶力竭的喊道:“太医!太医!快传太医!”
谢邪被江黎抱在怀中,他看着江黎失去理智的模样,心痛的伸手擦去他脸上滑落的泪水:“阿黎,别哭了,你哭得我难受。”
江黎的思绪在谢邪的声音里回笼些许,他低头看着谢邪满是慌乱:“长康。”
我该怎么办?
生平第一次,江黎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只是木讷的捂着匕首的伤口防止更多鲜血溢出来,防止谢邪失血过多而死。
他已经经不起谢邪的再一次死亡了。
谢邪看向周围的几个人,眼神平和安宁:“阿黎,不要恨他们,我也不是为了你而死,阿黎,是我命数到了。”
江黎身形颤抖,他甚至感觉自己都没有什么力气抱着谢邪了,如今的他只是寻求本能死死地禁锢着谢邪,以免人滑落再地:“长康,长康,不要离开我。”
谢邪笑:“不离开,阿黎,我们还没有一起吃汤圆。”
说到这里,他又咳嗽了两声,更多鲜血溢出,染红了谢邪身上那件精致的衣服看上去触目惊心。
谢邪的意识越发模糊,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阿黎,我好困,我好想睡一下。”
“不要睡,不要睡!”
“太医!太医!”江黎看着四周最后落在面前明黄色的靴子上。
看够了热闹的祯明帝直到此刻才上前:“江黎,当初我看见皇兄尸首的时候与你此刻的心情同样。”
江黎双目通红的看着祯明帝,眼中杀意犹如实质:“为什么?”
“因为我恨你。”祯明帝道:“我恨你大过恨他。”
“他是一把身不由衷的刀,而你是我皇兄寄予厚望的奇才却没有护住待你恩重的皇兄,所以你该死,但是这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我认为死是最轻易的事情,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活着才能感受到痛苦。”
祯明帝在此刻终于露出了他一直隐藏在帝王面具后面的自我:“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江黎垂下目光。
“该恨。”他声音沙哑的说道。
“当初为了报复你,我让人搬来尸体顶替了你去死,让你活着却又用你兄弟的性命让你甘愿被种下天子蛊。”
说到这里,祯明帝嫌弃的看了一眼江黎:“朕以为你会是个念旧的,会待在长安城日日忍受蛊虫撕咬之苦,没想到你居然是个懦夫,一步都不敢踏入。”
江黎抿嘴,他没有解释。
现在什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好在,你最后还是来了,只是可惜你身边多了个傻子,居然愿意用自己性命来换你这种人活下去,朕原以为是你瞎了眼,现在想来是他瞎了眼。”
听到这话,江黎把谢邪搂得更紧了。
“当朕知道你身边出现这么一个人之后,朕就知道对你最痛的打击来了。”
祯明帝看着江黎:“只有你也死了挚友,才能体会到皇兄的死亡对我来说有多让我心痛。”
江黎低着头:“只要陛下能救他,罪臣甘愿受罚。”
“罚?”祯明帝摇头:“如今在罚你已经没什么用了,朕最满意的报复已经来了,江黎,我就是要让你感受挚友死去的痛苦又失而复得的喜悦,最后失去的那种疼痛,这才能抵得过朕当初的心痛!”
江黎此刻的确快疯了,他一面想杀了面前的皇帝,一面又觉得自己罪有应得不该牵扯谢邪进来。
都是他的错。
祯明帝不担心谢邪会死。
因为在上场之前,太医就给他喂了保命的药丸,而且赵茵月的出手不会有什么太严重的伤害。
所以他此刻看着江黎状若癫狂的模样浑身舒爽。
从没看见过江黎如此状态的赵茵月心中有些忐忑,她知道从此以后自己和江叔他们再没有什么联系了。
这是她皇叔故意为之,为得就是让她孤身一人往上爬。
但是,江无名和谢邪都待她极好,赵茵月不安上前:“江叔。”
江黎红着眼圈看了她一眼:“公主殿下,臣名江黎。”
只这一句,赵茵月就知道她错了。
她不该对谢邪出手,不该仗着自己聪慧以为留手就能得到江黎的原谅。
伤害就是伤害,这是无可辩驳的。
赵茵月看向祯明帝。
这也是他想告诉自己的吗?
赵茵月看着谢邪苍白的脸内心满是迷茫。
早已在后面等着的太医还得按照吩咐不能来那么快,以免暴露了当今的目的。
所以在能看到人后,太医才快步上前给谢邪包扎伤口以及把脉。
这两日太医院的好东西没白喂,谢邪如今的身子总算不是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的状态,而且这一刀既没有伤到内脏也不深,只需要简单包扎就好了。
但是随着衣服被解开,江黎只觉得胸膛似有熊熊怒火即将爆发,被解开的衣服下面是血肉外翻的鞭伤,一道接着一道已经随着舞剑崩裂,只是被纱布阻隔这才没有在衣服上溢出。
“谁伤得他?”江黎声音犹如淬了寒冰。
谢邪已经病重至此,谁竟然还敢对他下手!
顶着压力的太医偷偷看了一眼新接回来的公主殿下。
赵茵月没看见太医的眼神,她看着江黎:“是我。”
江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忍着怒火的:“吴月!”
“我现在叫赵茵月。”她说着上前:“难道我不该伤他吗?”
江黎看着她:“可是他曾护着你来玉州城!”
“那只是一场三两银子的交易。”赵茵月的声音清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后背发凉:“我只打了他三十鞭,我没有要了他的命,江叔,血海深仇,我已经仁慈了。”
仁慈了。
多有当今的风范。
江黎闭上眼睛,刹那间他所有的怒火就消失了,就好似在方才冷风吹过时都被带走了。
太医替谢邪包扎好匕首的伤口,正思索要不要处理一下鞭伤的时候,江黎已经为谢邪绑好衣服带子,将人裹着毛领大袄背到了身上。
祯明帝看着江黎的背影。
御前太监上前:“陛下,马上就要下大雪了。”
“去,差人驾辆马车来。”祯明帝眉头微皱道。
大抵是报了仇心情彻底舒爽了,此刻的他看上去相较于之前更加温和起来。
“长康什么时候会醒来?”突然祯明帝问道。
化作侍女的崇桃恭敬上前:“回陛下,大概七天。”
赵茵月看着打哑谜的两人:“皇叔,您在说什么?”
祯明帝的目光落在她手中始终紧紧握着的匕首上,看着赵茵月的目光,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崇桃正要跟上去被赵茵月一把拉住:“你方才本宫皇兄说的是什么意思?”
“殿下,那是陛下最后一次报复。”崇桃压低声音:“谢邪会死一次。”
她说着从赵茵月手中拿走匕首:“对了,这上面就是那种毒,奴婢来拿,莫要伤了你。”
这话听得赵茵月浑身发抖。
她的皇叔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竟然连她的小心思都算到了,甚至还在她的匕首上下毒。
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报复江叔。
那他留下自己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生父是太子殿下?
太多的问题盘旋在赵茵月的脑海,但她来不及深想:“我得出宫一趟!”
但赵茵月没能踏出宫门,在她说完那句话立刻就有人来把她带去禁足了。
这让赵茵月对自己皇叔的实力有了更深层的认识,也对这个人有了更深刻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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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摇晃晃的来到江黎面前:“大人,陛下有令让您乘马车出去。”
江黎很想不坐,但谢邪的身体经不起冷风吹。
于是他抱着谢邪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离开了宫门停在京都满香楼分店门前。
江黎抱着谢邪上楼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后一脚踹开还沉浸在药理里面什么都不知道的李念房门:“李念!救人!”
李念一脸茫然的被提溜到隔壁,不等他发作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谢邪。
“怎么搞的?”
他不是就配了个药吗?
这两人干了什么事情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李念上前为谢邪把脉,他皱着眉摸索了半日,只觉得谢邪生机渐散,俨然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死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他看着江黎那死死盯着谢邪的目光,心里发憷。
江黎这人平日里对待自己的情绪近乎苛刻,这种人一旦发疯……
后果不堪设想。
短短两三息的功夫,李念只觉得口干舌燥:“江,江黎。”
江黎没看他,走到床边坐在脚踏上握着谢邪冰凉的手。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谢邪。
眼泪奔腾的从眼眶涌出,江黎将脸埋在谢邪的掌心,压抑的哭泣声传来,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兽。
李念悄悄退出房间关紧房门。
他们住的房间是最好的,隔音也不错,倒是不担心江黎的声音传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李念看着桌面上摆满了的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为了调理谢邪身体配出来的药。
如今都已经用不上了。
那样一个人,自打遇见便满心满眼都是江黎,连自己的存在都不曾有。
现在好了,没命了。
也不知是哪路江黎得罪的势力,看谢邪身上衣服的精细程度,料想只有宫中才有。
李念虽然与谢邪相处时间不长,但他已经拿谢邪当兄弟了,更别提谢邪还是他一直医治的病人。
如今这般,叫他心中悲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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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邪自打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醒来过,直到第四天傍晚,谢邪突然睁开了眼睛。
彼时,江黎已经在他身边守了四日,除了吃饭和洗澡,几乎不挪窝。
李念打趣他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臭美。
江黎看着床上的谢邪说,他想在谢邪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振作起来的自己。
李念努力调节的气氛在这一句话里荡然无存。
他看着床上始终不曾睁眼的人明白,要是睁开了眼睛,也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谢邪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一身干净整洁只是面容憔悴的江黎。
看着醒来的谢邪,江黎握住他的手:“长康,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坐起来吃点东西?”
谢邪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江黎:“阿黎,好好活下去,代替我的那一份活着。”
江黎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一颗颗的砸在床边,他泣不成声:“长康,我要你活着,长康。”
他就知道当今报复的手段不会轻易消停,定然是长康在宫中遭受了什么不知道的折磨,不然他辛辛苦苦养着的长康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邪看着江黎,他很想伸手替他擦去泪水,但是已经做不到了。
没说两句话浓郁的困倦便席卷了谢邪的意识。
江黎看着突然间就闭了眼睛没了呼吸的谢邪刹那间肝肠寸断,他将脸贴在谢邪的胸口,想听一听他的心跳声。
可那里一片安静,屋子里传来外面鸟儿飞过展翅的声音。
江黎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李念开门进来。
李念看着江黎的模样知道人已经去了。
他叹息:“头儿,节哀顺变。”
江黎红了眼圈:“他没死,长康答应过我会好好活着,备马,我们回玉州城,长安城风水不好。”
李念:“……”
看着自欺欺人状若癫狂的江黎,他什么也没说下去备马了。
谢邪是裹在那间毛领大袄里被江黎抱下来的,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大袄里面,一点风都没吹到他。
江黎把人放到马车上:“李念,我们回玉州去。”
“得嘞,头儿。”李念知道一时半会劝不住江黎便任由他带着谢邪的尸体往玉州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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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玉州城没多久,皇城中便传出了两道让人震惊的消息:
第一道是,先太子殿下的遗孤找到了。
原名吴月,更名赵茵月,封玉荣公主,享无边尊贵,地位等同大公主。
第二道是,先太子凶杀案以及太常寺寺卿谢韵泽灭门案的凶手已经找到。
内阁大臣孤独牧联合安定侯渗透东宫,派遣杀手阁第一杀手谢邪行刺杀之事已经查明。
杀手阁尽数歼灭,谢邪伏诛,曝尸法场三日,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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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邪是在第七天醒来的,摇摇晃晃的马车将他溃散的思绪笼在一起,随着思绪清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
李念担忧江黎的状态与他一起驾着马车。
因为他感觉要是自己先一步离开,江黎很可能做出殉情的决定。
自打谢邪死去,江黎整个人身上都透露着一股死气。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谢邪探出脑袋:“阿黎,我饿了。”
两人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
江黎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反应过来后就呆滞了。
李念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瞬间直接跃下了马车,还好马车行驶的不快,否则他非得骨折断腿不可。
马车缓缓停下,江黎眼里只剩下面色虽然苍白却活着的谢邪:“长康!”
醒来的谢邪在马车里躺了好久才有了动作,他在休息的那段时间里看着马车摇曳的车窗帘子,这些天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
此番看着江黎眼中含泪的模样,谢邪眼中也染了泪水:“阿黎,你看,我还活着。”
江黎真的怕了。
更重要的是,自打谢邪死去后的这两天里,他无时无刻不看见谢邪的身影,每个身影所在的地方都是奔赴死亡的地方。
所以驾马都是李念来做的。
此番看见谢邪,江黎呆滞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他触碰上谢邪的指尖,握住谢邪的手,然后紧紧将人拥入怀中。
感受到虽然微弱但还在跳动的心脏,感受到怀里那虽然低温但不再冰凉的身躯,江黎万分贪恋。
谢邪死而复生,李念欣喜之余更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他毫不留情的上前扒拉开自己曾经的头儿:“让让,让让,我要给长康把脉!”
在经过把脉后,李念若有所思:“这般神奇的药丸子,我还是第一次见,有意思,有意思,竟然能做出假死的药。”
江黎上前把李念推开,自己坐到谢邪身边:“长康,你以后就是长康了,谢邪已经伏诛。”说着,他轻轻撩起谢邪耳边的头发:“长康这个名字好,长长久久健健康康。”
谢长康轻轻点头:“好。”
李念道:“快点走啦,还有几天就能过年了,我们快些回到山中还能给岳叔和知香上柱香。”
马车再度往前,车帘摇曳。
李念又道:“头儿,你往门口坐一点,长康的身体还是很虚弱,等下染了风寒。”
话音落,谢长康便打了个喷嚏。
江黎笑骂:“乌鸦嘴!”
李念???
罢了罢了,看在头儿又活过来的份上,他就不与他计较了。
驾着马车的李念自我安慰道。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山路,前方是一片坦途。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