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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毒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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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她语气软和下来,唇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难不成本宫还为了这点小事,怪罪你一个小孩子不成?”
萧裴见状立刻高兴起来,他喜得蹦起来拍着手道:“太好了!我就知道容娘娘最是宅心仁厚,不会跟我计较!”
姜令枝看着他这副神情,总有种他早知如此的错觉。
“容娘娘!”萧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姜令枝,“今天小厨房进献了一份桂花糕我还没吃,我带来与您一起用!”
他说这话时,好似在与小伙伴分享好东西,姜令枝看着小家伙嘴角没能控制住的口水,有些无言。
难为他能忍住不吃了。
“那就多谢大皇子好意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是要打定主意不见这个心机小孩,最后却沦落到了与他分食糕点的地步。
萧裴一见姜令枝点头,便迫不及待地让小内侍将食盒提来。
小内侍揭开漆金盒盖,属于桂花的香气便扑鼻而来,那盒子材质是上好的紫檀木制作,质地细密保温极好,桂花糕甚至还带着一点热气。
白瓷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嫩黄色的糕点,每一块不过拇指大小,小巧精致。
云朵形,桂花形,小兔形,元宝形......
每一块都被压成了不同的形状,憨态可掬,充满了童趣。
这样的糕点,明显是御膳房特供给皇子女们的。
萧裴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云朵形状的桂花糕。
他手指胖乎乎的,却努力控制着力道,生怕捏碎了糕体。
他捧着那块糕点,凑到姜令枝嘴边,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容娘娘,您先吃!”
桂花糕离得极近,那股香甜味道便越发清晰,姜令枝却闻着有些发腻。
病中本就胃口全无,这样浓郁的甜香非但不能勾起食欲,反而让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翻涌。
可萧裴那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小脸上写满了“快吃快吃”的期待。
她暗自叹了口气,微微倾身,张嘴去接。
萧裴颤巍巍地举着那块云朵形的糕点往她嘴边送,就在那糕即将触到姜令枝唇瓣的刹那,萧裴的手指不知怎的抖了一下。
那口糕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摔在地上。
酥松的糕体经不起这样的冲击,瞬间四分五裂。
嫩黄色的外壳碎成几瓣,露出里面奶白色的流心,缓缓淌开,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洇出一小片黏腻的痕迹。
那股甜腻的气息霎时更浓郁了,混着桂花香,竟有些刺鼻。
“呀!”萧裴瞪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懊恼,“怪我不小心!容娘娘,我再去给您拿一块。”
姜令枝不动声色地拂掉了衣袖上的残渣,扫了萧裴一眼,没来由地觉得他是故意弄掉的那块糕。
“等等!”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徐羡忽然出声,惹得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向来眉目和婉的徐羡面上露出严肃神情,姜令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落在地上那块摔碎的桂花糕上。
流心还在缓缓蔓延,奶白色的膏体在砖地上格外显眼。
“怎么了?”姜令枝问。
徐羡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两步,蹲下身,用指尖蘸了一点流心,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眉心,骤然皱紧。
萧裴歪着头看她,一脸不解。
他甚至还很好心地提醒:“姐姐,掉在地上的脏了,不能吃了!”
姜令枝早将徐羡的神情看在眼里,她坐起身沉声问道:“有什么问题?”
徐羡看了姜令枝一眼,犹疑着道:“奴婢闻着这个味道似乎不对。”
姜令枝眉心一蹙,心里闪过万千疑惑,却一时间抓不住要领。
月牙反应极快,她迅速从荷包中抽出银针,在那糕上试了试,染了流心的针尖迅速变黑。
月牙脸色瞬间沉下来,她不发一言,又掏出新的银针,将碟子里的桂花糕都验了一遍。
所有的银针都变黑了。
“娘娘!这...”
不用她说,姜令枝也知道这桂花糕有毒了。
她豁然看向一旁的萧裴。
那块有毒的糕,方才可是差一点,就进了自己的口,若不是这孩子手拙弄掉了...
萧裴懵然不知所以,此时乍然对上姜令枝的眼神,他在那双寒潭般幽深的黑瞳里,读出了几分凛冽如刀的冷意。
“我...容娘娘...我没...”萧裴有些语无伦次,连带着语调都哽咽起来。
姜令枝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谁叫你来找本宫的?”
萧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是长公主?”
萧裴拼命摇头,眼泪随着动作甩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糕里有毒?”姜令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你是故意的?”
她错也不错地盯着萧裴,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她不信一个小娃娃能藏得那么好。
萧裴却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孩子的嗓门真是大,尖锐又洪亮,震得姜令枝忍不住往后仰了仰。
“快来人呐!”萧裴边哭边嚷,声音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廊檐,直直冲向四面八方,“有刺客!有人要毒死我!”
姜令枝:“......”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已经乱作一团。
脚步声,惊呼声,问询声,此起彼伏。
住在同座宫殿里的嫔妃们闻声而出,纷纷涌向姜令枝的房间。
门口瞬间挤满了人,珠翠晃动,锦缎窸窣,各种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惊疑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
“怎么了怎么了?”
“大皇子怎么哭成这样?”
“刺客?哪里有刺客?”
“容妃娘娘这......”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有人眼尖,看见了地上摔碎的糕点,看见了月牙手中那几根乌黑的银针,于是私语声更大了。
“那针...是黑的?”
“毒?有人下毒?”
“天爷,大皇子可是殿下的心肝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糕是从哪里来的?谁给的?”
有些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飘向姜令枝。
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仿佛已经看见了一出毒害皇嗣的大戏即将上演。
姜令枝站在人群中央,病中的虚弱让她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可那双眼依旧沉静如水。
她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一言不发。
对于那些幸灾乐祸的谣传,姜令枝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件事发生的突然,若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那么,破绽太多了。
很快,便有机灵的宫人飞奔去禀报皇帝。
片刻后,传召到了。
萧殃今日原本心情不错。
雨停了,正是秋猎的好时候,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窄袖骑射服,只等用过午膳,便要策马入林。
然后,计划却被打乱了。
此刻,萧殃坐在行宫正殿的御座上,面色黑沉如水。
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扶手,指尖不耐烦地轻轻叩击着金漆木纹。
“怎么了?”
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殿中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陛下的耐心,已经所剩无几。
萧裴被宫人领进来时,还在抽抽噎噎地哭。
可一见到御座上那道身影,他立刻收敛了许多,小身子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地跪下。
“回、回父皇...”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清楚,“有人、有人要毒害儿臣。”
萧殃的眉头微微蹙起:“谁毒害你?”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萧裴身侧的姜令枝。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病中的虚弱让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倒下。
萧殃指着姜令枝问萧裴:“她毒害你?”
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需要迅速处理掉的麻烦事。
姜令枝心头一凛。
她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否则以这位的性子,恐怕真的会为了省事,直接结案。
“陛下。”她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嫔妾并非加害之人,若非嫔妾的婢女谨慎,及时发现端倪,此刻嫔妾与大皇子,恐怕已双双殒命。”
她说着,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震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面上仅存的血色迅速褪去,苍白得像一张纸。
“还望陛下明察,”她的声音因咳嗽而沙哑,“还嫔妾和大皇子一个公道。”
殿中一时寂静。
只余姜令枝压抑的低咳,和萧裴那个小内侍伏地磕头的闷响。
那内侍边磕头边诉冤,额头撞在金砖上,咚咚有声,不多时便洇出一片红痕。
御座之上,萧殃的目光在姜令枝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的打量。
片刻后,他吐出一个字。
“查。”
查案的人是萧鸢。
她的动作雷厉风行,但凡与这件事沾边的人,一律被带走问询。
姜令枝主仆三人自然也不例外。
问询姜令枝的是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静的嬷嬷,她穿着宫人的服色,那双老迈的眼睛看人时,总让人浑身不自在。
她问得很细。
从姜令枝何时起身、何时用膳,到萧裴何时来访、说了什么话,再到那糕如何送来、如何掉落、如何被发现有毒,每一个细节,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同一个问题,用不同的方式问上四五遍;同一个时间点,反复确认七八次。
姜令枝知道,这是在核对她的口供是否一致。
稍有破绽,便会成为突破口。
她强撑着病体,一一作答。
每答完一轮,便忍不住一阵咳嗽。
不知过了多久,问询终于结束。
那人起身,向她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有多说一个字。
姜令枝被送回房间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倒在榻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阖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翻来覆去的,是那块摔碎的桂花糕。
在验出毒的那一瞬间,她第一个疑心的是萧鸢。
毕竟萧裴是她养大的,这孩子的行踪、举动,多半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若她想要自己的命,让萧裴来送毒糕,确实再方便不过。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中转了一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萧鸢那个人...要杀她,会直接动手。
那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