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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避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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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元容讶然看她,对于萧鸢的平静感到十分震惊。
她几乎要怀疑萧鸢根本没有明白自己与宋怜雪之间的那层关系。
“起来说话。”萧鸢收回折扇,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在郭元容因磕头而泛起红痕的额角停留了一瞬,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带着些许警告意味:“别闹到陛下面前去。”
郭元容浑身一震,立刻俯首:“嫔妾不敢!”
殿下她明白!她什么都明白!
可她竟然...轻轻放过了?
这个认知在郭元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为什么?
是顾忌郭、宋两家的兵权?是另有深意?还是...根本不屑理会这等小事?
无数猜测翻滚,她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她强迫自己压下满心的惊骇与混乱,依言站起身,垂首恭敬地侍立在一旁,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萧鸢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柄玉骨折扇的扇坠,流苏晃动,在灯下划出细微的光弧。
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本王要你递些消息给你的兄长。”
郭元容心中疑惑更甚。
以长公主之尊,若有示下,直接召见兄长便是,何须通过她这个后宫妃嫔迂回传递?
她谨慎道:“殿下若有钧旨,何不直接宣召家兄?”
萧鸢没有解释,只是随口道:“有些事,你出面...效果最好。”
郭元容垂首应道:“是。”
......
一场雨,带走了暑热。
八月末,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禁军校尉宋峻,因“治军不严、冲撞上峰”,被虎贲中郎将郭孝先当众申饬,继而遭御史弹劾,最终被降职,外放为广陵太守。
此令一下,朝野皆知,郭、宋这两家素来亲近的将门之间,怕已生了嫌隙。
其二,秋高气爽,皇帝欲往京郊弥陀山皇家猎场行秋狩之礼。
伴驾名单很快拟定,三妃之中,淑妃郭元容恰巧染了风寒,需静养,未能随行。
德妃田丹菡与容妃姜令枝皆在名单之上,此外还有数位高位嫔妃与低阶宫眷。
接到旨意时,姜令枝正对镜由月牙梳理着那头已长至颈下的短发。
镜中女子眉眼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抗拒。
她其实,并不想去。
自七月入宫至今,阴差阳错,她竟一次也未曾侍寝。
若放在从前,背负着家族的期许入宫,她或许会费心筹谋争宠。
但如今,既然姜氏已暗中选择站在世家联盟一边,意图撼动萧氏皇权。
那么,获得萧殃的宠爱,似乎就不再是那么紧要,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了。
若他日大事可成,萧氏倾颓,她或许还能挣得一个自由身,离开这建康皇城,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
那该有多好!
眼下秋猎随行的嫔妃统共不过十位,姜令枝怎么算都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召幸。
所以,她决定避宠。
或许连上天也在助她。
御驾抵达弥陀山行宫的当夜,山间便毫无征兆地飘起了一场秋雨,起初细密,继而转急,敲打着行宫的琉璃瓦,沥沥不绝,将整个山峦笼罩在一片凄迷的雨雾与寒意之中。
萧殃的怒火烧得毫无征兆。
午后,监天官跪在御前瑟瑟发抖,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侍卫像拖一条死狗般拽了出去。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落地时,血溅在汉白玉阶上,被雨水一冲,便蜿蜒成淡红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石缝。
弥陀山的秋色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湿润,满山的红叶被沁润成了梦幻的霞色。
然而行宫中的气氛却格外低迷,皇帝震怒,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贴身伺候皇帝的宫人们最先撑不住,他们战战兢兢地去求了田丹菡。
这位德妃娘娘似乎总有些能让陛下开心起来的法子,她是他们的救星。
鸾轿抬着盛装的田丹菡穿过雨幕往皇帝寝宫去时,所有目送的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嫔妃们居住的宫殿并不宽敞。
行宫不比皇城,萧殃此番带来的妃嫔虽不多,却也只能挤在一处。
姜令枝身为四妃之一,尚且有幸分得一间房屋,容得下一榻一几一镜台。
其他几位美人、宝林便没这般好运了,三人合住一间是常事,更低微些的宫眷,甚至要带着自己的大宫女挤在一处。
因此,这方天地并不清静。
夜色渐浓,倚在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窗外的对话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像这秋雨一样,无孔不入。
“姐姐,今夜是德妃娘娘侍寝呢!”一个年轻娇嫩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酸意。
“还用你说?鸾轿抬着她往陛下寝宫去,谁瞧不见?”另一个声音略沉稳些,却也压不住那股子冷嘲。
“她到底哪里好?竟得陛下这般宠爱?”
“哎,都是命数呗!”那沉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姜令枝几乎能想象出她凑近耳语的姿态,“你不知道这位...同样是妃,不也不得陛下宠幸么?听说入宫至今,连陛下的面都没单独见过几回呢。”
“说的也是......”
一阵低低的笑声,像夜鼠啮咬木板,窸窸窣窣。
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响起,那笑声和私语便像受惊的雀儿,扑棱棱散了,隐没在雨声里。
“娘娘,热水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徐羡提着一只铜壶进来,热气氤氲。
她依旧是一身青衫,低眉顺眼,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自从入了兰林阁,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安静、本分、无可挑剔。
这次秋猎,姜令枝将她一并带在身边。
理由很简单:越是不信任的人,越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与其让她在兰林阁里无人监管,不如带在身边,一举一动都在眼前。
“娘娘可要洗漱?”徐羡放下铜壶,垂首询问。
月牙正坐在镜台前收拾姜令枝的首饰匣子,闻言头也不回,语气冷淡:“放着就好,这儿不用你了。”
徐羡抬眸,飞快地看了姜令枝一眼。
那目光极短,短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让姜令枝无端想起萧鸢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徐羡退下。
门再次合上,脚步声远去。
月牙这才起身走过来,一边往铜盆里兑热水,一边宽慰道:“娘娘且宽心,陛下总会想起咱们兰林阁来的,那些低贱的货色,也配议论娘娘?”
姜令枝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窗外。
雨夜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檐溜滴答,敲打着老旧的芭蕉叶,声声入耳。
这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秋雨寒凉,陛下的容妃娘娘体弱受了凉,很合理吧?
“本宫独自出去走走。”姜令枝起身出门,制止了月牙的跟随,“你不必跟来。”
月牙对姜令枝的话向来言听计从,她不叫自己跟着,便住了脚步,担忧道:“外头下雨,娘娘披件斗篷去吧。”
姜令枝:“不必。”
雨比想象的更冷。
姜令枝沿着宫殿的檐廊一路向外走去。
行宫的布局她早已默记在心,嫔妃的宫殿在外围,拱卫着中心的皇帝寝宫,再往外是一片开阔的广场,用于仪仗和演武。
广场尽头,才是秋猎的围场。
她一路行至广场边缘,便停下了脚步。
远处守着侍卫,这里再不能往前了。
不过此处无人,倒是个清静处。
姜令枝抬步走入雨幕中。
冰凉的雨丝绵绵密密地落下,渗入薄薄的纱罗,贪婪地汲取她身上的温度。
不过片刻,那轻薄的衣料便湿透,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纤细的轮廓。
脚下是厚实的草地,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响。
姜令枝就那样静静立在雨中,仰起脸,任由雨水顺着面颊流淌。
她在心里默默掐算着时辰。
要淋多久,才能恰到好处地病倒?
不能太轻,轻了无用,不能太重,重了伤身。
要恰如其分地病,病到无法侍寝,却又病得不至于让家族担忧。
这是一场精心计算的苦肉计。
东边的行宫是萧殃的寝殿,那里华灯璀璨,远远站着似乎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想来是萧殃又在宴饮享乐。
望着那片璀璨的灯火,姜令枝想起自己入宫的初衷。
那时为了姜氏,为了小弟,她想着要争宠。
但想不到,不过短短两月,她竟会改变了主意,站在这雨下避宠。
举棋不定,意志不坚,向来是大忌!
心中有个声音这样告诫她。
同时,却又压不下另一道念想——万一呢?万一这条路走得通呢?
试一试吧,就试一试。
雨越下越密,寒意从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
姜令枝的嘴唇已经开始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咬着牙,一动不动。
忽然,一道沉闷的马蹄声响撞碎了雨幕。
由远及近,由缓到急,“哒哒哒”踩在被雨水浸透的草地上,伴随着飞溅的水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姜令枝猛地转头,只见一道黑影冲破雨幕,朝她疾驰而来。
太快了。
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躲避。
那黑色的骏马已如一道箭矢射到她面前,前蹄高高扬起,几乎擦着她的鼻尖重重踏落!
姜令枝下意识后退一步,踉跄着险些跌倒。
马上的人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终于稳稳停住。
那前冲的势头裹挟着一股湿润的风,夹杂着雨点和马匹身上的热气,劈头盖脸扑在姜令枝身上。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抬眸望去。
萧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