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与我何干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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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丹菡端坐主位，一身绯红金绣牡丹广袖宫装，云鬓高耸，金凤步摇垂珠轻颤，华贵不可逼视。
她执杯含笑望来，眼波流转间，已将众人的视线引至姜令枝与郭元容身上。
郭元容放下酒盏，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从容应道：“德妃妹妹说笑了，后宫姐妹和睦，本宫与容妃不过贪看园中月色，一时静了些罢了。”
“原来如此。”田丹菡笑意更深，抬手示意，“既是赏月，岂能无酒助兴？本宫瞧二位未免沉闷，不若行几轮‘换盏’之乐，也显得姐妹亲厚。”
“换盏”之风早年自北地传入，一人持杯先饮少许，再奉予他人饮尽，在南朝宫廷宴饮中，常用来表示亲近或活跃气氛。
田丹菡劝酒的话得到了众人的应和，姜令枝见郭元容抿唇不语，笑着道：“既如此，又怎好拂了德妃姐姐的美意。”
郭元容会意一笑：“姊妹换盏也算是南国的传统了，今日中秋佳节，不如大家一起换盏，岂不热闹？”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更炽。
宫人鱼贯呈上新酒玉杯，一时间，衣袖翩跹，笑语盈盈，敬酒换盏，好不热闹。
几轮下来，酒意微醺，已有不胜酒力的嫔妃颊生红晕。
宋怜雪不慎洒了酒泼湿裙衫，染开深色一团，只得匆匆告罪离席更衣，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低笑。
郭元容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宋怜雪身上，见她身影微微摇晃似有醉态，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跟去。
姜令枝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月色花影中，转而望向主位方向。
恰在此时，田丹菡也正朝她看来，两人目光于空中一触。
田丹菡执起自己面前那只赤金嵌宝酒樽，缓步向姜令枝走来。
环佩轻响，香风袭人。
田丹菡在姜令枝席前站定，灯火将她华美的衣饰映照得流光溢彩。
她将酒樽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留下一个极淡的唇印，然后，手腕一转，将那樽酒平稳地递到姜令枝面前。
“容妃妹妹。”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过往种种，不论是非，今夜月色甚美，不妨尽化于此杯中，如何？”
看着田丹菡那意味深长的笑，姜令枝知道，她同样得到了田氏的授意。
在家族利益面前，田丹菡亦是放下了私人恩怨。
虽然无奈，但却是权衡利弊之后最好的选择。
姜令枝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酒樽，指尖触及金器微凉。
她抬眼，直视田丹菡，然后举樽，仰首，将其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片灼热。
她声音平静，“姐姐何必搓弄她人？”
“妹妹啊，你总是只瞧见水面上的涟漪。”田丹菡轻笑一声，垂眸拂了拂自己袖口以金线绣制的缠枝牡丹，姿态闲雅。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本宫行事，何时只是为了看人伤心？”
语毕，她直起身，恢复雍容姿态，转身袅袅离去，留下一缕冷香。
姜令枝转着手里的空盏，思绪飞快转动起来。
田丹菡明明已经成功离间了姜令枝与郭元容，也接受了田氏与姜氏的合作，为何今夜还要如此作为？
她为了什么？
离间郭元容与宋怜雪...
姜令枝恍然大悟。
是了，郭元容与宋怜雪背后站着的是寒门将领郭孝先与宋峻，这两人关系匪浅，又都是萧鸢制衡世家的肱骨。
若这对军中盟友的至亲在后宫离心，甚至因情生怨，影响家族关系...那对急于削弱萧鸢臂助的世家而言，岂非一本万利？
此计若成，获益的何止田氏？
所有与萧氏对立的势力，皆可从中渔利。
但...到底朋友一场。
姜令枝看着郭元容离去的方向，眉宇间还是浮上了一丝忧心。
郭元容提着裙裾，疾步穿过琼芳园曲曲折折的□□。
中秋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剪得破碎，洒在青石路上，明明灭灭。
前方，宋怜雪踉跄的身影在假山石畔一晃，几乎要跌倒。
郭元容心下一紧，加快脚步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取代了原本搀扶的宫人。
“怎的喝了这许多？”郭元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与疼惜。
她能感觉到臂弯里的人身体微僵。
宋怜雪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浸透了雨水的棉絮：“没...没有。”
借着远处宴席隐约透来的灯火与清冷月色，郭元容看清了她颊上未干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细碎脆弱的光。
她心口霎时揪紧，立刻以眼神示意随行的宫人退远些，从袖中抽出素绢帕子，动作轻柔地去擦拭那张湿漉漉的脸。
“不是早同你说过么？”郭元容的声音放得极缓，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幼兽，“我与容妃之间，并非你想的那般，那些诗笺、信物，皆是他人设局，做不得真。”
冰凉的绢帕贴在皮肤上，宋怜雪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眼眶红得厉害，像是揉碎了两瓣桃花。
她看着郭元容，看了许久，忽然瘪了瘪嘴，强撑的倔强终于崩塌，委屈混着酒意汹涌而上。
“假的...假的又怎样？”她声音发颤，带着酸楚，“假的总归是有的，是能被人看见的，不像我们，又算得什么？提不得，说不得...连多看一眼，都要被人拿来做文章！”
郭元容擦拭的动作骤然顿住，帕子停在半空。
她望着宋怜雪眼中的哀恸，眸底也漫上一层郁色，她张了张口，声音干涩得发苦：“怜雪，我知你不好过，但如今情形，我们不得不谨慎回避。”
“我知道的...”宋怜雪挣开郭元容的手，泪水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声音破碎不堪：“可元容姐姐...我控制不住！”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积压已久的恐惧与自卑。
“当初...是我一意孤行，求着家里送我入宫，只为了离你近一些....可我蠢笨，又怯懦，非但帮不上你，还总是连累你为我周旋，为我担惊受怕...容妃姐姐她不一样，她那么聪慧机敏，那么从容镇定，好像什么难题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我看见你们坐在一处，那般默契，那般...相宜...”
她说到最后，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你当真以为...我今日这般，仅仅是因为旁人的几句挑拨么？我是因为...因为我看着你们，忽然觉得...自己根本就配不上你！我什么也做不好，只会是你的拖累！”
“怜雪！”郭元容心头大震，仿佛被利刃刺中，痛得呼吸一窒。
她上前一步，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宋怜雪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踉跄着站稳，胡乱地用袖子抹着脸，“我今夜是吃醉了酒，胡言乱语...你、你别放在心上...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再不敢看郭元容的眼睛，转身便朝着自己宫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单薄的背影很快没入浓郁的夜色与斑驳的树影之中。
郭元容下意识抬步欲追。
然而，就在她视线追随着那抹消失的身影时，眼角余光倏然瞥见九曲回廊的阴影下，一根朱漆廊柱旁，不知何时，竟静立着一道身影！
刹那间，郭元容如遭雷击，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冷汗霎时浸透了里衣。
宴席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周遭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阴影中无声无息的注视。
廊檐下悬着的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
当那张脸从阴影中缓缓显露时，郭元容瞳孔骤缩，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长公主殿下？”她声音干哑，几乎辨认不出是自己的。
萧鸢着一身深绯色骑装常服，衣料是顶级的蜀锦，在灯光下流转着暗哑如血的光泽，领口和袖缘以金线绣着夔龙纹，腰间束着镶嵌墨玉的革带，勾勒出挺拔纤长的身形。
她墨发以一根金环束在脑后，更衬得面容白皙清冷，平静无波的眉宇间显露出久居上位的威仪。
她就那样静静立着，深红的衣角在廊下光影中明明灭灭，晦暗难明，恰如此刻她脸上莫测的神情。
郭元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凉坚硬的石板上，额头触地，声音因极度惊惧而颤抖，“嫔妾...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她死死掐住汗湿的掌心，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涌动：长公主何时在此？她听到了多少？看到了多少？
陛下与长公主姐弟情深，若知晓后宫嫔妃有此等悖逆伦常之情...郭家、宋家...怜雪...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舌尖蔓延开无尽的苦涩。
她猛地又磕下头去，额角撞击石板发出闷响，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凄然。
“嫔妾自知犯下死罪，甘愿领罚！只求殿下开恩，念在家兄与宋将军往日些许忠勤的份上，饶过宋淑容！她年纪小，不懂事，一切皆是嫔妾之过！”
她一遍遍地叩首，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恐惧与悔恨，才能为那个跑开的人求得一线渺茫生机。
直到，一柄扇骨轻轻抵住了她再次欲要磕下的额头。
郭元容僵住，不敢再动。
萧鸢站在她面前，垂眸俯视着她。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无波无澜，让人窥不透丝毫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不过短短一瞬，于郭元容却漫长得如同熬过一整夜。
然后，她听见萧鸢的声音响起。
“你们的事情，与本王何干？”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与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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