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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萧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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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令枝怔愣良久,才按下思绪,她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提起了另一件事。
“姐姐有没有想过,今日这场无妄之灾,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郭元容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宋怜雪,语气陡然凌厉:“怜雪,今日是谁传你去光华殿的?原话怎么说?”
宋怜雪被她的眼神吓到,结结巴巴:“是、是光华殿掌事李德安公公亲自来的,他说...说陛下晨起看了各宫画像,觉得我‘温婉可人’,想召去说说话...还、还特意嘱咐我穿那身鹅黄的新衣,说陛下喜欢鲜亮颜色...”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郭元容的脸色越来越沉。
姜令枝冷静接话:“这位李公公,得好好查查,寻常传召,何须掌事太监亲自跑腿?又何必指定衣着?”
宋怜雪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抓住郭元容的袖子,指尖发颤:“不、不会吧?真有人要害我?”
郭元容反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她看向姜令枝,一字一顿:“陛下发病时虽然癫狂,但有两条底线从未越过:第一,不动有皇嗣的妃嫔,第二,不动长公主明面上护着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发寒:“怜雪这两条都占,她有皇子,她的兄长同样得长公主重用,若陛下清醒时,绝不会动她。”
姜令枝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淑容的五皇子,刚满周岁吧?”
郭元容与她对视,刹那间,两个聪慧的女子在目光交汇中读懂了彼此未言明的惊悚推测:
有人要对寒门妃嫔的子嗣下手了。
而今天这一局,只是试探。
若宋怜雪真死在光华殿,可以完美推给陛下发病误杀,再借机将年幼的五皇子交予更合适的妃嫔抚养......
郭元容猛地站起,她向姜令枝郑重一礼:“多谢妹妹点醒,此事若不查清,你我宫中所有人都将寝食难安。”
姜令枝虚扶她起身,语气平静:“姐姐客气,查清此事,既是为淑容报仇,也是为你我扫清暗箭。”
她顿了顿,“况且,若真如我们所猜,这幕后之人的胃口,恐怕不止一个皇子那么简单。”
郭元容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甚至在一瞬间怀疑过姜令枝,毕竟姜氏也是世家。
但她立刻否定了。
若真是姜令枝设局,她绝不会冒死闯光华殿救人,更不会此刻点破阴谋。
那么,剩下的嫌疑人范围,就很小了。
“我会让兄长暗中调查李德安。”郭元容低声道,“他在宫中经营多年,必有不干净的牵扯。”
姜令枝点头:“我家在宫外也有些门路,可查查李公公的家人近况。”
“今日二位受惊不浅,好生歇息。”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身,目光扫过榻上相依的两人,最后落在郭元容脸上。
“姐姐,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今日既已同历生死,便多嘴一句...在这宫里,真情是稀世珍宝,也是致命软肋,护好它,也要藏好它。”
言罢,她推门而出,将一室复杂的心事关在身后。
厢房内,郭元容久久伫立。
宋怜雪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声音哽咽:“姐姐,我怕...”
郭元容转身坐下,将宋怜雪揽入怀中,手指轻抚她的发丝,眼神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沉静而锐利。
八月初一的血光与疯癫,将整个建康宫城拖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滞。
皇帝罢朝三日,送往光华殿的奏章如泥牛入海。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转呈至霜华殿,然而那象征着帝国另一极权柄的地方,同样一片沉寂,连最寻常的“已阅”朱批都未曾传回。
这不同寻常的静默之下,开始悄然荡漾起涟漪。
前朝的目光开始闪烁,后宫的耳语也变得密集。
许多人试图从这反常的休止中,窥探那对至高无上的姐弟之间,是否出现了某种裂痕,或是更令人心跳加速的可能。
姜令枝作为后宫三妃之一,又出身钱塘姜氏,她的兰林阁这几日便热闹了许多。
嫔妃们总借着走动之名,寻着由头前来探望、闲话。
她们巧笑倩兮,言辞间却不离两殿动向,看似关切,实则试探。
那一张张敷着精致粉黛的面孔下,眼神或焦灼,或隐含着期待。
姜令枝冷眼觑着,心中一片清明。
同为世家女,她岂会读不懂?
她们在期待一个变数,一个或许能撬动铁板一块的萧氏皇权的契机。
甚至,在她自己心底的幽暗处,何尝没有一丝同样的野望在悄然滋长?
若是...若是那姐弟二人就此一蹶不振,或许才是世家最好的机会!
只是,真的有那样的可能吗?
她脑海里莫名浮现起那日光华殿门打开时,萧鸢逆光而立的身影。
如不折之玉,似未出之剑。
匪鹑匪鸢,翰飞戾天。
那样的人,真的会如此轻易地被往事击垮吗?
兰林阁实在吵闹,姜令枝为了躲清闲,独自去了西苑园林之中散心。
八月初的御园,景致正处在青黄不接的尴尬时节。
夏荷颓败,残梗寥落;秋桂未放,空余满枝青碧。
唯有紫藤萝的深处,藏着些米粒大小的花苞,无香无艳,寂寂无声。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稚嫩的嬉闹,姜令枝想起,这里毗邻皇子皇女们平日玩耍的园囿。
她本就是躲清净的,此时更不愿意上去掺和热闹了,转身便换了个方向走。
只不过,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怕什么,来什么。
她刚钻过一处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孔洞,眼前豁然微亮,便险些一脚踏上一团蜷在青苔边的小人儿。
小娃娃穿朱红蹙金绣云螭纹锦缎襕袍,头戴小小的金线风帽,因蹲着的姿势,像个圆润精致的彩绘糯米团子。
他正用袖子抹着脸,小声抽噎,被身后的动静惊动,猛地回过头来。
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映入姜令枝眼帘,眼眶鼻尖都哭得红彤彤,蓄满泪水的大眼睛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写满了无助与委屈。
姜令枝本想悄然绕开的脚步,不知怎的就钉住了。
她迟疑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你是哪宫的皇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
不问还好,一问,小皇子彻底委屈上了,哭得更加伤心,上气不接下气。
姜令枝有些无措,只好掏出自己的素绢手帕,笨拙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莫哭了...告诉我,我送你回去可好?你该唤我...容娘娘。” 她试着去抱他,但这团子看着小,却着实沉手,姜令枝一个用力不稳,竟自己向后趔趄,跌坐在了地上,姿态颇为狼狈。
正嚎啕的小皇子哭声戛然而止,睁着泪眼懵懂地看着她。
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场面转移了注意,他鼻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透明的鼻涕泡,“噗”地一声轻响。
姜令枝:“......”
小团子丢了脸,小肉手捂住脸不吭声了。
姜令枝辛苦忍笑,坐起身去拉他,将手帕塞进他手里:“自己擦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攥着带着淡雅香气的手帕,捂着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声嗫嚅:“萧...萧裴。”
萧裴。
姜令枝心下一顿。
她知道这个名字。
今上登基四载,共有三子二女,其中大皇子名裴,生母便是绥安元年那场“玉芙殿鸩杀案”中无辜惨死的吴美人。
案发时,这位大皇子尚在襁褓。
如今看来,也不过三岁左右。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
看他这孤零零在此哭泣的模样,便知在这捧高踩低的深宫,这位失去生母庇护的大皇子,日子并不好过。
姜令枝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怜悯,语气更柔:“照顾你的伴伴呢?怎不见人?”
萧裴摇摇头,不肯说话。
姜令枝只当孩子小说不清楚,便换了方式问:“那你为何独自在此伤心?”
这一问,又勾起了小皇子的委屈,他嘴巴一扁,金豆子眼看又要掉下来,带着哭腔道:“我...我找不到凤哥了...呜...”
眼看水漫金山在即,姜令枝连忙安抚:“莫哭莫哭,我带你去找你的凤哥。”
她猜想,凤哥大抵是贴身服侍他的某个小内监,许是贪玩或偷懒,将小主子撇在了这里。
萧裴听见姜令枝要带他去找人,乖乖拉了她的手抽抽噎噎引路。
姜令枝的食指被萧裴的小肉手包住,暖呼呼软绵绵的,她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腿高小娃娃,心里难免生怜。
她决定,若找到那内侍,定要好好斥责一下。
一大一小,牵着手,穿过花木扶疏的幽径,渐渐离开了游人常至的园囿,走向一处宫苑深处更为寂静的殿阁。
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 “清晖阁” 三字。
此处并非日常居所,只在一些非正式的小宴或需僻静场所时才会启用。
此刻,清晖阁朱红殿门紧闭,门外却肃立着两名目不斜视的宫人,气氛莫名有些凝肃。
宫人见到被姜令枝牵着的萧裴,明显一怔,随即恭敬地躬身行礼,却未发一言。
萧裴似乎有些怕那两名宫人,小手紧了紧,指着紧闭的殿门,仰起小脸对姜令枝央求,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恳切与依赖。
“容娘娘,凤哥...凤哥好像在里面,里面黑,裴儿怕...你可不可以,帮裴儿把凤哥叫出来?”
两名宫人闻言,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古怪的神情,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
姜令枝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她直觉有些不对。
然而,低头对上萧裴那双清澈见底又满含期待的眼眸,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一个三岁稚童,能有什么复杂心思?
或许只是误闯,或许那内侍胆大包天躲在此处偷懒。
“...好,你在此处乖乖等候,莫乱跑。”
萧裴用力点头,黑眸亮晶晶的,满是感激与信任。
然后,他十分听话地原地蹲了下来,又把自己团成了那个小小的糯米团子。
姜令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