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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屠龙者终成恶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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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匕首,竟摇摇晃晃地要站起来。
“八月初一了...不能再拖了...快来呀!” 他喃喃着,神情混合着恐惧与焦虑。
郭元容眼见萧殃陷入癔症,她生怕萧殃当真划了姜令枝的脸,大着胆子倾身抓住萧殃的衣袖,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
“陛下!陛下醒醒!末帝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容妃...容妃是您的妃子啊!是萧晋的容妃!”
萧殃的动作被阻,他缓慢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珠木然地盯着郭元容,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酒精与疯狂麻痹了他的神智,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郭元容的话。
“老东西死了?死了...死了?”他讷讷地重复,瞳仁在眼眶里迟滞地转动,最终,焦点重新凝聚在郭元容脸上。
他眯起眼睛,眸光陡然变得锐利而阴森,如同毒蛇锁定猎物:“你...是什么东西?”
那目光冰冷蚀骨,郭元容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冻结。
极致的恐惧让她本能地松开了手,身体向后瑟缩了一下。
就是这细微的退缩,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激怒了神智不清的帝王。
“朕看你们都是一个样子!背地里讥讽朕,轻贱朕!以为朕不知道吗?!” 萧殃猛地俯身,一把狠狠攥住郭元容的衣襟,几乎将她从座位上提起来。
他俊美的脸庞因暴怒和疯狂而扭曲,薄唇咧开,白牙森森却隐有嗜血意味。
“朕是天子!是真龙!不是你们口中那个逢迎昏君,任人狎玩的鸾童!”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爆发出刻骨铭心的屈辱与恨意。
他手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上了郭元容白皙脆弱的脖颈,冰凉的锋刃紧贴肌肤,只要轻轻一送......
“陛下!”
清亮而坚定的女声,如同裂帛,骤然响彻大殿。
姜令枝不知何时已踏上玉阶,跪倒在郭元容身侧。
她抬起手,稳稳按住了萧殃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腕,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他狂乱的血眸,语速极快,字字清晰。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往事已矣,末帝已成冢中枯骨!如今坐在天下至尊之位上的是您!嫔妾等眼中所见心中所敬,唯有陛下天威!陛下何必因往事困于己心,徒惹烦忧?”
“胡说!你们这些人沆瀣一气,都烂透了!朕如何不知你们......”萧殃怒极反驳。
姜令枝根本没有指望靠三两句话让萧殃偃旗息鼓,趁着萧殃走神的功夫,她一把推开萧殃,扯着郭元容就往玉阶下跑。
两人踉跄着跳下玉阶,头也不回地朝着殿门方向狂奔!
“放肆!给朕站住!来人!拦住她们!” 身后,萧殃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御案被他一脚踹翻,杯盘酒盏碎裂一地。
寒光一闪,萧殃抽出了悬挂在御座旁的天子佩剑,他提着剑,大步流星地追了上来!
那俊秀的面容此刻布满骇人的戾气与杀意,宛如从地狱深处爬出的修罗。
姜令枝回头瞥见这一幕,心脏几乎骤停!
逼近的死亡气息如此浓烈,让她产生一种被无形鬼手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慌乱间,她脚下被曳地的纱帷绊了一下,身体向前扑去!
“小心!” 郭元容虽也吓得魂不附体,却反应极快,反手死死拉住姜令枝的胳膊,将她拽回。
随着萧殃一声令下,原本如泥塑木雕般侍立阴影中的宫人内侍们,再不敢迟疑,纷纷从四面八方涌出,沉默而迅速地堵住了她们通往殿门的去路!
一张张麻木或惶恐的脸,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利剑破空之声仿佛已响在耳畔!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长公主殿下到——!”
一声清晰的唱喏,自紧闭的殿门外骤然响起,划破了殿内凝固的死亡气息。
几乎与这声音同步,“轰”的一声闷响,光华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镶金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盛夏午后炽烈到刺眼的天光,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瞬间将殿内的昏黄烛火与阴影撕开一道明亮的裂口。
光与尘的漩涡中,一道挺拔纤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萧鸢来了。
她朱色交领上襦外罩一件玄色软甲,腰间蹀躞带佩剑齐全,墨发以赤金小冠高高束起,几缕碎发拂过线条明晰的脸颊。
天光逆着她的背影照进来,将她纤长的身影投入大殿,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绝世名剑,带着风尘与煞气,悍然闯入这糜烂绝望的深渊!
姜令枝不知道萧鸢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这是她自入宫以来,头一次对这个人的出现,感到如此庆幸。
面对完全疯魔六亲不认的萧殃,普天之下,能镇住他的,大概唯有她这个长公主了吧?
萧鸢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情形,有些讶异于姜令枝竟也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姜令枝与郭元容握在一起的手上,淡淡吐出一句话:“不想死,就立刻出去!”
姜令枝立刻反应过来,拽着郭元容就奔出门去。
从昏暗的光华殿冲出,骤然走入外面炎炎天光之下,姜令枝有种从森罗鬼蜮一头撞回人间的强烈眩晕与虚脱感。
刺目的光线让她瞬间眯起眼,肺部因剧烈奔跑和紧张而火辣辣地疼。
“元容姐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响起。
一直守在外面的宋怜雪冲了过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惊魂未定的郭元容,泪如雨下,“你出来了!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后怕还是激动。
看见宋怜雪,姜令枝猜到萧鸢大抵是她请来的。
她走开了些,独自扶着殿外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喘息,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光华殿外的广场上,停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马神骏非凡,体型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如雕塑,皮毛在烈日下泛着黑缎般的光泽。
此刻它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碗口大的蹄子轻刨着地面,青黛正紧紧拉着它的缰绳,柔声安抚,防止它受惊奔窜。
姜令枝一下子就明白了,萧鸢竟然是直接策马奔到光华殿外的!
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扇正在被宫人缓缓闭合的殿门。
门缝渐窄,最后的光景定格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殿内,萧殃赤红着双眼,手中天子剑携着疯狂的力道,正狠狠朝着萧鸢劈头斩下!
而萧鸢不闪不避,只是拔出腰间佩剑,横架上去。
萧殃目色赤红,俊秀的面容上满是暴戾,而萧鸢却目色沉静,大门合上的最后一刹,姜令枝似乎从那同样秀丽的眉眼中,读出了一丝沉痛。
宋怜雪有些中暑,神思纷乱站立不稳,姜令枝就近将二人带回了兰林阁歇息。
换过一身月白素罗家常襦裙,姜令枝走到厢房门外,正欲叩门,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药苦得很吗?我为你拿些蜜饯。”
宋怜雪的声音带着病后虚弱,道:“没事的姐姐,我忍得。”
“你呀你!”郭元容心疼甚于责怪的声音响起,“当年我自愿入宫,是为报长公主对我兄长的知遇之恩,这地方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明明清楚,我嘱咐你莫来,你为什么偏要...”
宋怜雪急急打断,声音微颤:“我为的什么,姐姐当真不懂?那年上巳节在钱塘江畔,姐姐明明答应过我...”
“嘘——”郭元容骤然噤声。
门扉轻响,姜令枝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昏蒙。
郭元容已换下被冷汗浸透的宫装,穿着兰林阁备的浅青细麻寝衣,长发披散,正坐在榻边。
宋怜雪靠在她身侧,面色仍有些青白,手里捧着半碗褐色的汤药。
两人同时抬眼看向门口。
郭元容率先恢复镇定,起身颔首,动作间仍能看出脖颈处被利刃抵过的红痕。
“今日若无妹妹,我怕是已成了光华殿里的冤魂,救命之恩,元容铭记。”
姜令枝摆手,走到窗边圆凳坐下,“姐姐言重了,若非宋淑容请来长公主,我便是闯进去,也不过多添一具尸首罢了。”
她目光扫过二人,“说起来,宋淑容一路跑到霜华殿,又在烈日下苦等,这份情义实在令人动容。”
宋怜雪闻言,耳根微红,低头小口喝药。
三人客套几句后,室内陷入短暂寂静。
姜令枝望着榻上相互依偎的两人,忽然轻声开口,“若本宫有一个姐姐,大概也是你二人这般姐妹情深了。”
这话一出,宋怜雪猛地呛了一下,她夺过郭元容手中的药碗,仰头将剩余苦药一饮而尽。
郭元容深深看了姜令枝一眼,目光复杂。
她取帕子为宋怜雪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光华殿里那般情形...陛下清醒后,不知会不会迁怒于长公主殿下。”
姜令枝指尖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姐姐多虑了。”
萧鸢能策马佩剑进光华殿,她在萧殃心中的地位就不可能低到哪里去。
“不过今日一场风波,你我三人也算患难与共,妹妹心中有几点疑惑,望姐姐能坦诚相告。”姜令枝看向郭元容。
“你是想问这八月初一的始末?”郭元容听话听音,一下子明白姜令枝想知道什么。
姜令枝坦然,“这宫中忌讳颇多,我们多知道一些,总好过被蒙在鼓里强。”
郭元容沉默片刻,看向窗外刺目的天光。
蝉鸣忽然歇了一瞬,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三人轻浅的呼吸。
她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前朝天元八年,八月初一,兰陵萧氏灭族,唯余一对姐弟被送入末帝宫中。”
她的言辞极其克制,姜令枝却能从那短促的字句中,品出几许家破人亡的血腥来。
前朝亡国是天元十二年,萧氏姐弟在末帝宫中待了整整四年,算起来当时的萧鸢年仅十七,萧殃不过才十三岁......
难怪!难怪!
只是末帝齐衍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曾被他肆意亵玩的孩子,有朝一日竟会踏着他的尸身,登上九五之位。
然而因果轮回不爽,那位一路忍辱负重的天子,如今竟活成了令他最憎恨的那条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