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魔障 。 ...
-
宫道之上。
烈日炎炎，炽白的光线炙烤着平整的青石御道，蒸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浪。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拼了命地奔跑着。
宋怜雪早已丢掉了宫妃的仪态，发髻松散，珠钗歪斜，汗水浸透了身上那件柳黄色的襦裙，紧紧贴在单薄的身躯上。
额发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眼前的景物被泪水与汗水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肺叶火烧火燎，双腿沉如灌铅，每一次抬脚都像是从泥沼中拔出。
可她不敢停。
远远的，终于望见了霜华殿那独具特色的玄色飞檐，在烈日下沉默地矗立。
宋怜雪咬紧牙关，提起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向那紧闭的殿门。
“站住！”
霜华殿外的宫人极少见到如此狼狈不堪直冲而来的宫妃，愣了一下才上前阻拦，脸上带着惊疑与戒备。
“你是何人？此乃长公主殿下寝宫，不得擅闯！”
宋怜雪被两名宫人架住胳膊，挣扎不脱。
她仰起头，望着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殿门，喉间发出小兽般的绝望呜咽。
她要来找长公主，求长公主救一救元容姐姐。
她兄长是长公主最倚重的将军，殿下一定...一定不会不管的！
可是，现在她却被拦在了外面，连长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该怎么办？
宋怜雪急得咬破了嘴唇都不自觉，头顶的烈日烤得她一颗心越发焦躁起来。
“殿下...长公主殿下！求求您...救救淑妃姐姐！求您救救她！”
宋怜雪再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全身力气嘶喊起来，声音因干渴和哭泣而沙哑破裂，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放肆！快堵住她的嘴！” 宫人们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想要制止这惊扰圣听的行为。
“且慢。”青黛闻声而出，一袭靛青宫装，步履沉稳。
她目光扫过挣扎哭喊的宋怜雪，眉头微蹙：“何人喧哗？”
宋怜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泪眼朦胧地望向青黛，语无伦次地哀求：“姑娘！姑娘！我是淑容宋氏...求求你，禀报长公主殿下！淑妃姐姐...郭淑妃，她是郭孝先将军的妹妹！她不能死！她替了我去了光华殿！今日是八月初一！再晚...再晚就来不及了！求求你...”
她虽说得语无伦次，青黛却也听了个明白。
她脸色骤然一变，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此刻不在宫中。”
“什么？！” 宋怜雪如遭雷击，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直直向地面瘫倒下去，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灰。
青黛眼疾手快扶住她，对身边一名绿衫宫人低声道：“速去校场寻殿下！若不在，便去平安王府！持此信物，就说‘淑妃有难，光华殿，急！’”
那宫人接过一枚似玉非玉，形似兽牙的深色信物，二话不说，转身便走。
她步伐看似寻常，速度却快得惊人，脚尖轻点，衣袂微扬，转眼便已消失在宫道拐角，恍若一道无声的轻烟。
安排完报信，青黛回头，见宋怜雪失魂落魄地挣扎着要起来，口中喃喃：“光华殿...我要去光华殿...救姐姐...”
显然已有些神志不清。
青黛略一沉吟，对另一名宫人道：“取些清凉油和温水来。” 她扶住宋怜雪，“宋淑容，奴婢陪您在此等候消息，或先回宫歇息。”
“不！不！” 宋怜雪摇头，固执地要挣脱。
青黛见她如此，知劝不住，又担忧郭元容若真出事，其兄郭孝先乃是殿下心腹，于公于私都不能坐视。
她果断道：“既如此，奴婢陪您同去光华殿外候着，但请淑容答应奴婢，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不可冲动。”
彼时，光华殿中。
冰鉴里冒出的丝丝凉气缭绕于大殿之内，侍立的宫人们噤若寒蝉地隐在阴影之中。
重重纱帷之后，隐隐可见帝妃依偎的身影。
只是，谁也不会觉得那有多么的旖旎多情。
郭元容白着脸，为萧殃斟满酒樽，极力控制着视线不去看向御座之下。
金砖地面上，横亘着两具早已失去生机的宫人尸体，腰腹处被利刃洞穿，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单薄的夏衣，又在地面上蜿蜒出数道粘稠痕迹。
无人敢上前收拾，她们就那样曝于殿中，成为这奢华殿堂里刺目的装饰。
萧殃却似乎颇为欣赏这一幕。
他一手揽着郭元容僵硬的肩，另一只手随意指向地上那滩污血，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你瞧...那像不像弥陀山深秋的枫林？层层叠叠，红得这般浓烈鲜艳，真是好看极了！”
郭元容面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胃部猛地一阵翻搅，喉头涌上强烈的酸涩。
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磨过：“陛、陛下慧眼，确实...别有一番景致。”
“呵。” 萧殃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转为一片冰冷的阴鸷，他侧过头，目光如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郭元容紧绷的侧脸，“连你也在敷衍朕？”
“嫔妾不敢！” 郭元容心头剧震，慌忙想要起身告罪，却被萧殃的手臂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不敢？” 萧殃似笑非笑，指尖挑起她一缕汗湿的鬓发，语气轻柔得令人胆寒，“那你告诉朕，那下面...究竟是什么？”
郭元容呼吸一窒，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她的大脑疯狂转动，却寻不到一个能让眼前这疯子满意的答案。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启禀陛下，容妃娘娘在外求见。” 殿门外，内侍战战兢兢的通传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郭元容悚然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姜令枝？她怎么会来？！
脑后，传来萧殃凉薄而玩味的声音，仿佛发现了更有趣的玩具：“哦？宣。”
殿门开启，光影流动。
姜令枝的身影穿过重重帷幔，步入这血腥与奢靡交织的诡异殿堂。
她步履平稳，神色如常，甚至唇边还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并未看见殿中的惨状。
郭元容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焦急的责备。
玉露到底是如何传话的？
你为何要来这绝地送死？！
姜令枝却恍若未见她眼中的警告，径直向御座上的萧殃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陛下圣安，臣妾近日研读古籍，偶见西域胡旋舞之记载，心向往之，私下略习得几分皮毛，特来献丑，为陛下解闷，不知陛下可愿一观？”
萧殃缓缓转过脸。
烛火映照下，他眼底泛着不正常的赤红血丝，如同嗜血的兽瞳，牢牢锁定姜令枝。
光华殿内浓重的苏合香气，混杂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形成一种堕落荼蘼的甜苦味道。
那位身着玄金龙袍执掌生死的年轻帝王，歪着头，打量了姜令枝片刻，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诡异而扭曲。
“自然有趣...朕，准了。”
姜令枝心头微松，立刻吩咐宫人：“还不速将殿内收拾清爽，多燃明烛，为陛下演舞！”
宫人们如蒙大赦，动作迅捷却又轻悄无声地将那两具尸首抬出，以清水快速擦拭地面，又点燃数十盏宫灯。
顷刻间，殿内亮如白昼，血腥气似乎也被浓郁的香氛稍稍掩盖。
姜令枝转入侧殿，片刻后再出现时，已换了一身装束。
她身着石榴红锦缎胡旋舞裙，裙幅宽大，腰间束着镶嵌绿松石与玛瑙的皮质宽腰带，衬得腰肢不盈一握。
脸上覆着一张錾花镂空黄金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幽深的眼眸，齐耳的短发被精心编成数十条细碎的发辫，辫梢缀着米粒大小的莹润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灯火下闪烁碎光。
这一身迥异于南朝婉约风情的装扮，带着浓郁的异域神秘与野性之美，果然吸引了萧殃的注意。
郭元容趁机悄然松了半口气，指尖却仍在袖中微微发抖。
鼓点急促的胡乐响起，姜令枝足尖轻点，旋身起舞。
红裙如火莲绽放，金饰与珍珠折射出炫目的光芒。
她在纱帷间穿梭，光影交错，恍若自异域壁画中走出的飞天舞姬，为这死气沉沉的宫殿带来一种格格不入的生气。
这胡旋舞是与盘鼓舞一般的绝技，本是姜令枝用来为姜氏谋利的武器，却不想，两样绝技都用在了她想不到的地方。
只是，舞再好，也有尽时。
最后一个鼓点戛然而止，姜令枝一个折腰回旋定住身形，微微喘息，胸口起伏。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灯火噼啪。
“好！妙极！” 萧殃拊掌大笑，眼中的赤红似乎褪去少许，显出一种纯粹的激赏。
姜令枝平息呼吸，摘下面具正欲借机进言，却不料萧殃笑声忽止，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迷离地落在姜令枝脸上，语气忽然变得诡异而温柔。
“爱妃如此天姿国色，风姿卓绝，定会被齐衍看中，他那般人物，最喜折辱美人，你若落在他手里，所受磋磨定是少不了。”
齐衍？
那不是前朝末帝么？
史载前朝末帝齐衍荒淫无道，祸乱朝纲，惹得民怨沸腾最终葬送江山。
姜令枝听萧殃提及此人，心头霎时间有些不好的预感。
萧氏姐弟，曾因貌美被送入末帝后宫，据传，末帝对其宠爱有加。
缘何，萧殃会忽然提及此事？
“你，过来。” 萧殃朝姜令枝招手，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哄，眼底却隐隐翻涌着更深的混乱与狂躁。
“陛下？” 姜令枝警惕地站在原地，只微微上前半步。
“快过来！” 萧殃的耐心似乎瞬间耗尽，语气陡然变得急切，他甚至一把抓起御案上那柄镶宝石的匕首。
“我得赶紧...赶紧为你把这脸划花了才好！不然，再过几个时辰，那老东西派来的人就要把你带走了！快！划花了脸，他就不要你了！”
他眼神涣散，不知透过姜令枝，看到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魔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