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托孤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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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芷宫。
午后慵懒，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
一名身着绯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对着软榻上假寐的德妃田丹菡，点头哈腰，陪着十二分的小心。
“娘娘不在的这些日子，陛下都想念得紧呢，这些日子里，陛下没见着娘娘，奴才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请娘娘千万怜惜奴才们，去瞧瞧陛下吧。”
田丹菡眼帘未抬，只懒懒地“嗯”了一声。
贴身大宫女碧痕一边不疾不徐地为她打扇，一边对着内侍含笑开口：“不是娘娘不去侍奉陛下，实在是凤体欠安，到时候若冲撞了陛下，谁担待得起？”
内侍额角沁出细汗，愈发焦急：“可、可这...这都半个多月了，陛下那边...娘娘，您看...”
“啰嗦的奴才！”田丹菡淡淡的声音落下来，内侍顷刻间闭了嘴巴。
她撑着碧痕的手坐起身，食指拂过脖颈，细腻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淤痕。
“陛下身边，难道缺了伶俐人伺候不成？” 田丹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娇慵，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本宫记得，宫里的赵充容，最是温柔解意，嗓子也好，唱得一曲好吴歌，你去请她侍奉陛下左右，保准不会叫你们受委屈。”
内侍嘴唇嚅动，还想再劝，触及田丹菡那双骤然转冷的眸子，终究不敢再多言，诺诺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田丹菡脸上那层娇慵的面具霎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郁。
她冷哼一声，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厌憎与后怕：“该死的狗奴才！眼看着就要到八月初一了，竟敢撺掇本宫去光华殿，是嫌本宫命太长么？！”
碧痕觑见殿内还有几个侍立的小宫人，忙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声音温婉：“娘娘息怒，太医嘱咐了，切莫动肝火，于玉体恢复不利。”
同时递了个眼色，殿内宫人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廊下。
田丹菡略略收敛了外露的戾气，倚回软枕，闭目沉思了片刻。
忽然，她睁开眼，问道：“兰林阁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碧痕俯身将淑妃等人出入兰林阁的事情说了，田丹菡闻言不由皱眉，“她与那群上不得台面的小门户之女厮混在一处，打的什么主意？”
她出身武陵田氏，百年郡望，向来视寒门如草芥，这份鄙夷几乎刻在骨子里。
然而，唯有一点，叫这份根深蒂固的鄙夷中，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与刺痛
那便是子嗣。
念头电转，田丹菡将“寒门女”与“子嗣”这两件事骤然联系在一起，一个清晰而惊人的猜想瞬间击中了她！
既然萧氏不想让皇嗣由世家所出，那指望从自己肚子里生出一个流着家族血脉的孩子是不可能了。
倘或从这些寒门女手中得到一个孩子的话...
好你个姜令枝，图谋果然不小！
田丹菡骤然蜷住手掌，眸中爆出精光，咬牙道：“险些叫你捷足先登！”
碧痕跟随她多年，最是机敏，见主子这般反应，立时会意，低声问道：“娘娘可是已有了计较？”
田丹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本宫记得...宫里那位五皇子的生母，似乎只是个最末等的淑人？”
碧痕略一思索，答道：“娘娘记得没错，是宋氏，她入宫时因出身低微，仅封了淑人，后来侥幸生下五皇子，才得以晋为淑容。”
田丹菡垂眸，视线落在残红不匀的蔻丹指甲上，视线晦暗不明，“明日可是八月初一了？”
“回娘娘，正是八月初一。”
“八月初一啊......” 田丹菡拖长了语调，仿佛在品味这个日子的特殊含义，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真是个好日子，明日陛下身边可缺不得人，叫她去侍奉左右好了，就说...是本宫体恤她，给的恩典。”
......
翌日，未时三刻。
兰林阁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碧纱窗，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窗棂切割出的菱形光斑。
姜令枝刚刚午睡起身，正由月牙服侍着用温水青盐漱口，吐入鎏金盂中。
温热的面巾敷过脸，带走最后一丝惺忪睡意。
月牙接过面巾，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娘娘，宫里出事了。”
“何事？”姜令枝抬眼，指尖蘸起一点香膏润肤。
“赵充容殁了。”
姜令枝动作一顿，略略思索，才将这个名字与人对上。
“可是...太府少卿赵攀赵大人家的那位孙女？”
月牙点头，声音更低：“正是，昨夜后半夜，人就从光华殿被抬了出来，当时...只剩一口气了，熬到今日辰时，咽了气。”
姜令枝眉头微蹙。
赵家并非世家，那位赵攀大人官居从四品太府少卿，看似权重，实则是凭借才干与运气攀爬至今，根基浅薄。
赵充容入宫的原因，在当年也算一桩令人唏嘘的谈资，其祖父赵攀在朝堂上因漕运度支开销据理力争，言辞稍硬，触怒了御座上的萧殃。
皇帝虽未当场发作，却在散朝后轻飘飘下了一道旨，将赵家已许配人家的嫡孙女纳入后宫，封为充容。
明为恩宠，实为折辱与挟制。
赵家敢怒不敢言，那定了亲的未婚夫家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怎么会...”姜令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赵家是寒门，赵充容在后宫素来谨小慎微，并非得宠张扬之人。
是赵攀近日又在前朝触了什么逆鳞？
还是，仅仅因为皇帝一时兴起，想要杀人？
“娘娘，可要奴婢设法再探听详细些？”月牙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姜令枝摆摆手，叹道：“罢了，那些缘由谁在乎？”
郭元容那日所言，萧氏手段血腥或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赵充容的死，像一盆冰水，再次浇醒了姜令枝。
那对姐弟骨子里的残忍与视人命如草芥的秉性，从未改变。
正思忖间，殿外宫人通传，淑妃的贴身大宫女玉露有要事求见。
姜令枝叫把人宣进来，玉露是独身一人前来，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鬓边汗湿粘连。
甫一进门，她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对着姜令枝，“咚咚咚”便是三个响头，力道之大，在寂静的殿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姜令枝见她这样，便知道有大事发生了。
“你家主子出事了？”
玉露抬起脸，额心已是一片骇人的红肿，眼中蓄满泪水，强忍着不落下，嘴唇却不住哆嗦。
她努力挺直脊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
“容妃娘娘！奴婢...奴婢奉我家主子之命前来！主子说此一去...恐难再回！万望容妃娘娘念在往日些许情分，代为看顾三公主与宋淑容一二...”
说到这里，她气息急促，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哽咽。
“若...若娘娘不嫌公主年幼累赘...主子恳请娘娘，收养三公主！从今往后...公主便是您的女儿！主子...主子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娘娘大恩！”
话音落下，玉露再也支撑不住，伏地痛哭。
姜令枝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郭元容...托孤？
还是将女儿和挚友一并托付给她这个相识不过半月的盟友？
“你先莫哭，起来好好说话。”姜令枝向月牙使了个眼色，口中宽慰道：“昨日淑妃姐姐还好端端的，怎会如此？”
月牙上前扶起了玉露，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为她拍背顺气，“姐姐好好与娘娘说，娘娘会有办法的。”
玉露听了这话，眼泪更加汹涌起来，红红的眼眶里满溢着绝望，她道：“没办法！没办法的！主子去了光华殿，今日是八月初一！陛下会杀了主子的！”
八月初一！
姜令枝心头一动，她起身走到玉露面前，看着雨露的双眼，问道：“八月初一，陛下为何一定会杀了你的主子？”
玉露此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姜令枝一句句盘问，她也就一句句交代了。
她是陪着郭元容入宫的女婢，在宫中四年知道的内情不少。
每年七八月交替的那几日，陛下的旧疾就会发作，心绪极度不稳，那时候的光华殿是宫中避之不及的地方，进去的人无不是九死一生。
尤其是八月初一，皇帝更是疯得见人就杀。
今日，宋怜雪忽然被召进光华殿，郭元容得知此事后，便自愿替了宋怜雪进去。
郭元容自知此去必死，神仙难救，所以才有了玉露前来兰林阁托孤。
姜令枝知道郭元容为何会来找她，只因她是妃位，尚且还有能力护得住她的孩子，与那位怯懦单纯的宋淑容。
从玉露口中得到了想知道的信息，姜令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果然朋友不是白交的，郭元容竟一下子甩给她这么大一个包袱。
她自己尚且如履薄冰，前途未卜，何德何能，又凭什么担此重责？
真是麻烦！
那三公主她见都未见过，如今竟要给人家当娘？
姜令枝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能接受。
她看了抽噎不止的玉露一眼，感叹这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郭元容叫她带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多余的哀求算计，一句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是叫姜令枝心里过意不去。
终于，她心里狠下一口气，“月牙，更衣。”
“娘娘？”月牙愕然。
“去光华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托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