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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群魔皆圣贤 。 ...


  •   是夜,兰林阁。

      姜令枝用晚膳的时候,得到了关于淑妃的消息。

      令她有些惊讶的是,这名出身寒门的女子,竟然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得比田丹菡还要长。

      算起来,她从萧殃登基时入宫,如今已有四年了,膝下还养有一公主,在宫中一干皇子女中行三。

      不过这位郭淑妃的兄弟是萧鸢手下的一员猛将,如此便说的通了。

      有长公主这层关系在,郭元容能在后宫立足,甚至抚养皇女,便不足为奇。

      姜令枝挑起月牙为她挟的脆腌三丝,放入口中细细嚼着,一如在品萧氏的作为。

      似乎,这对萧氏的姐弟,格外重用寒门。

      另一个佐证的明据,便是萧殃在位四年所育的五位皇子女,皆是出自寒门女。

      世家女中,即便受宠如德妃,也是至今无所出。

      月牙见姜令枝有些食不知味,担忧地劝道:“娘娘,这小菜是小姜大人特意从钱塘快马送来的,您前两日不是还说想念家乡风味么?好歹再用些吧。”

      姜令枝放下手中玉箸,叹道:“撤了吧。”

      她的目光穿透轩窗上轻薄如烟的碧色纱帷,望向殿外。

      夜色已浓,远处连绵的宫殿次第亮起灯火,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恍如坠入人间的璀璨星河,华丽而冰冷。

      萧氏啊萧氏...

      你生于世家,成于世家,如今又要苦于世家。

      这般过河拆桥,步步紧逼,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

      翌日,姜令枝感觉好了些。

      郭元容也如约而来,两人在敞轩下坐着对弈三局,互有输赢。

      一场棋局下来,姜令枝更觉得郭元容其人心藏七窍玲珑。

      其后五六日养病时光,郭元容或早或晚,总会来兰林阁坐坐。

      有时带一碟尚食局新制的荷花酥或蜜渍金橘,有时只携一卷书,与姜令枝各据一隅,静静阅读,偶尔就书中典故闲谈几句。

      这般不疏不密的往来,姜令枝渐觉郭元容其人,确有几分难得的通透与真诚,虽出身寒门,却自有一番宠辱不惊的气韵,值得深交。

      辗转七月末,暑气稍敛。

      郭元容身旁多了一位身着柳黄色绣折枝梅襦裙的年轻少女。

      两人携手同来,那少女微微依着郭元容,神色间带着几分依赖与怯生。

      “容妃妹妹安好。”郭元容含笑引见,“这位是宋淑容,今日天气晴好,便邀她一同来探望妹妹。”

      宋怜雪忙上前,依礼敛衽,声音细柔如春莺:“嫔妾宋氏,见过容妃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眼眸清澈,颊边因紧张而微微泛红。

      “淑容妹妹快请起。”姜令枝笑容温和,亲自虚扶一把,“妹妹能来,本宫这病中陋室也添了光彩,心中甚是欢喜。”

      这位出身微寒的女子,其父兄同样得到了萧氏的重用,而这位淑容,更是育有一皇子,如今排行第五。

      郭元容今日特意带她前来,既显二人情谊深厚,亦是对姜令枝有意结交寒门一系心照不宣的回应。

      三人落座,言笑晏晏。

      郭元容与姜令枝依旧对弈,宋怜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张仲尼式七弦琴。

      她指尖轻抚,试了几个音,便潺潺弹奏起来。

      琴音起初有些微涩,渐入佳境后,便如一缕清泉,泠泠淙淙,涤荡着轩内微闷的空气。

      姜令枝落下一子,似不经意般提起:“听闻姐姐膝下有位小公主,约莫有两岁了吧?定是玉雪可爱,怎的不常带出来走动?”

      郭元容执棋落子,听姜令枝提及女儿,容色温柔许多,“茉奴有些调皮,恐扰了妹妹安宁,若妹妹不嫌叨扰,下次带她来与你请安。”

      “正是该带来,也好为本宫这兰林阁添些热闹。”姜令枝说着眉宇间落寞起来,“只可惜本宫却没有姐姐这般好福气,如今这般模样,又不得陛下青睐,只怕迟早也要步了那些薄命姐妹的后尘,落得个身死名灭的下场。”

      话音落下,宋怜雪一曲《石上流泉》错了音,郭元容眉梢一抬,看进姜令枝幽幽的眼眸中。

      郭元容执棋的手亦是一顿,指尖白子悬于半空。

      她缓缓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望向姜令枝那双仿佛蒙着江南烟雨的眼眸。

      “妹妹何必说这丧气话,陛下...也不是...无故滥杀之人。”

      这话连郭元容自己都说得有些不自信,以至于有些磕巴起来。

      姜令枝闻言险些笑出声来,心说:若他不滥杀,这世上便没有滥杀之人了!

      眼见郭元容要和稀泥,姜令枝索性不再迂回,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发出“嗒”一声清响,目光却直直看进郭元容眼底。

      “姐姐入宫比妹妹早,见识过的风雨,自然也比妹妹多得多。”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

      “妹妹愚钝,只知自绥安元年至今,这四方紫宫,陆陆续续送进来的嫔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可如今这偌大后宫,莫说四妃之位,便是九嫔之属,名额可曾填满过?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郭元容执棋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拢入广袖之中,指尖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转首看向一旁早已脸色发白,指尖微微颤抖的宋怜雪,温声道:“怜雪,你抚了许久的琴,想必也乏了,兰林阁后殿设有静室,不若你去歇息片刻,用些茶点可好?”

      姜令枝知道她是想支开宋怜雪,便从善如流地点头:“月牙,引淑容娘娘去后殿歇息,用好茶点心伺候着。”

      宋怜雪却迟疑着,目光在郭元容与姜令枝之间逡巡,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怯怯地望向郭元容。

      直到郭元容对她安抚性地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她才仿佛得了定心丸,起身随月牙去了。

      “姐姐与淑容妹妹的感情,真是极好。” 姜令枝目送宋怜雪离去。

      “本宫与她...有些未入宫时的缘分。” 郭元容语气淡然,“她心思单纯,经历又少,有些事,知道了不过是徒增惊惧,并无益处。”

      姜令枝闻言,心中微滞。

      宋怜雪那张年轻的脸庞犹在眼前,可算起来,自己与她分明同岁。

      不过是她有人真心回护照拂,而自己,却必须独自在这荆棘丛中,摸索着淌出一条生路。

      她不再多言,只静静坐着,等待郭元容的下文。

      敞轩内一时只余穿堂风过竹帘的细响,与池中隐约的鱼跃水声。

      “过往之事,千头万绪,牵扯甚广,你我所处立场不同,看到的听到的,自然也不同。”

      郭元容不再称本宫,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姜令枝,目光清澈而郑重,“你我今日这话,出了这个门就忘了。”

      姜令枝郑重点头:“姐姐放心,妹妹晓得轻重。”

      郭元容这才缓缓道来,声音平静,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绥安元年冬,玉芙殿鸩杀案,三位宫妃暴毙,身后家族被牵连抄没,起因是她们合谋,在呈给陛下的参汤中下毒,而那碗汤...阴差阳错,被当时刚刚诞下皇长子的吴美人误服。”

      “绥安二年秋,王氏之祸,王、谢氏两位宫妃及其家族被连根拔起,男丁尽诛,女眷没入掖庭,只因王氏联合前朝,逼迫陛下收回改制的成命,陛下未曾妥协。”

      “绥安四年春,浔阳之乱,陶氏女暗合宫妃试图谋害陛下,陶氏起兵谋乱,若非长公主殿下率军平叛,只怕这南国又要陷入烽火连天。”

      说到此处,郭元容停顿下来,目光幽远,仿佛穿透竹帘,望见了那些血雨腥风的过往。

      她转回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姜令枝,轻轻问道:“妹妹可曾听过一句话?见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遇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

      萧氏的座下,是世人垂涎的金砖,若不用雷霆手段,便震不住亦正亦邪的群魔与圣贤。

      后宫的血腥,与前朝的倾轧,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是权力博弈最残酷直接的缩影。

      王权与世家的争斗,总有一个要低头。

      而她们宫妃,既被两股力量裹挟利用,却又往往成为最先被牺牲的棋子。

      若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认不清这盘大棋的规则,那么“朝承恩露,夕葬荒冢”的结局,便是必然。

      姜令枝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不得不承认,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醒了她某些过于简单化的仇恨与恐惧。

      那对姐弟残暴不仁的血色统治之下,似乎确实潜藏着另一套冰冷而清晰的统治逻辑。

      良久,她长长舒出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郭元容郑重一礼,“承蒙教诲,往后姐姐若有用得着妹妹的地方,妹妹定当竭力相报。”

      那一番话,是郭元容在展示自己的诚意,姜令枝心知肚明,她也要表达自己的诚意。

      郭元容亦起身,还了一礼,道:“能得妹妹此言,不枉一番相交,愿往后宫中岁月,你我能互为依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群魔皆圣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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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系统让我追他老婆》《我的小神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