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衷》迟霅

76、番外2 完整

　　幼时，安绍贤曾有一个幼稚的理想。
　　他知道自己是父母的多余或错误，他一直都很关爱两个弟弟，努力做个真正的大哥，他还想，他要取得成就，甚至两个弟弟都要靠他解决什么难题，到时候他在父母心里的存在应该就重要了吧，应该就不会是错误，只会是庆幸或者是欢喜了吧？
　　这样的念头一直留存心底，即使后来经历过诸般强化或淡化，总还残留一点痕迹，不能磨灭，以至于他一直很努力，希望快些长大，希望出人头地……
　　严格说来，他并不缺父母关爱。每周，固定一个时刻，有时候甚至还会是一天，他都能得到父母的陪伴和关爱，他的父母从未忘记他们作为父母的责任……
　　是呀，受过高等教育的父母，毕竟不同于一般凡夫俗子，他们好合好散，又各自幸福，或许最初的一点伤害也被后来的圆满消灭掉……他们后来组成的两个家庭也从不避讳正常的交集，甚至朋友以待。
　　只有作为那两个完整家庭之外的他……总有些尴尬，但伤害并不大，他照样活得好好的……
　　他们都有另外一半，并且还和另外一半孕育了共同的孩子，两个弟弟享受的父母之爱，他只能仰望而羡慕，或许也有嫉妒。
　　两个弟弟也不缺手足之情，可他们在外只会以XX家独生子自称，只有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勉强叫一声哥；他们的世界，他能轻易进入吗？
　　所以，有时他也愤懑过，甚至想过自己索性是被完全抛弃，他可以去堕落，可以去抱怨，可以去反抗，可以去报复……可惜，他已被那能得到的“足够”的不多不少的父母之爱教导得懂事，教导得明白：他的人生，也只有他自己负责了。
　　他没有挥霍或放弃的权利，他要爱自己。
　　他钻营，他努力，更多是为自己，幼时的理想已经改头换面……
　　自私，无法不自私。
　　他只有一个人……要自己爱自己。
　　*
　　后来，他遇到了湄芳。
　　别的男生最先看到的或许是她清媚秀丽的脸，是那窈窕独特的气质，也或许会心动于她灵妙的才华，优雅的风度……他却是一开始就怜惜她消瘦单薄不似常人的身体，还有那不曾动用过的右手。
　　他们相爱了。
　　在大学校园，男才女貌，一对浪漫的有名校对，他的世故成熟或许会有人诟病，但他对湄芳的体贴温柔、执着和专一，让所有人都羡慕妒忌，他自己也觉得骄傲而幸福，他心里一个隐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地生出：没有出生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他可以自己画出另一个圆……
　　湄芳敏感而好强，好吧，优秀的女孩子很少不好强的。她敏感地察觉他的补偿心理，质疑他对自己的爱，她要的是爱情，不是他的怜惜！
　　那时他已经真的很爱她了啊，早已不能离开她了，但他也不愿湄芳为此纠结痛苦，于是说：“如果你能找到更好的，如果他能给你想要的感觉……还能给你幸福，那我就放手。现在不要，现在就让我继续陪在你身边。”
　　湄芳又苦笑，“我本身就是有这样的缺陷，何必自欺欺人？你真心爱护我，我也能感觉到，但我……也许还是配不上——”
　　他高大英俊，成熟稳重，人群中有他，不少女生都会注目，凭什么是她，这样轻易得到？
　　她说自己不漂亮，整个人或许不过勉强及格，她可以给自己的脸打八分的话，身材最多只能是六分而已，更何况还有那样的缺陷；其他方面，她糟糕的还有很多，她出身不过工薪家庭，却爱慕虚荣，虽然表现不那么明显；她除了写些无病呻吟的文字，没能有什么才艺；她矫情造作，她要求多多……而综合分数比她高的，她认识的安绍贤认识的，他们身边有很多很多，凭什么那么优秀的安绍贤非她不可呢？
　　*
　　湄芳和叶庭成为好友，她真的很喜欢这个单纯的女孩子，她不浮躁，不热闹，有湄芳很欣赏的一种……怎么说呢，或许有点文人气质？还有点君子风度……都沾点边吧，就是这样的感觉……她和叶庭交好，然后忽然有一天，她觉得安绍贤应该也会喜欢这样可爱的女孩的，她又有点妒忌了。
　　安绍贤曾给陆律追叶庭奉上自己的助力；又曾以同是兄弟三个来和容树非套近乎，最后只得到他的无视和鄙夷。他自嘲，什么时候，他不择手段攀附权贵到这个地步了？
　　湄芳却觉得，他或许只是给自己不去喜欢叶庭这样纯真美好的女孩子设置更多障碍，他记得自己已先有了她……
　　她不想无理取闹，这样的心思偶尔冒出来，感觉不是很好，却也明白，被容树非缠住无暇分心的叶庭，那样性格的一个女孩子，也肯定不可能看中别人的男朋友，她连自己被人挖墙脚，安绍贤被堂妹挽胳膊都替她抱不平呢！她是多么……合自己心意的一个女孩啊！
　　于是，她从此就放心了。
　　*
　　“我是不择手段的人，是我配不上你，湄芳。”安绍贤表白说，“我自私地想独自拥有一个完整的你……”
　　他努力，钻营，单纯美好的事物他嗤之以鼻，而湄芳欣赏的，他也会努力去迎合……正如，他会努力压制对两个弟弟的嫉妒，会笑哈哈地亲热地当他们是手足……他会讨好他觉得有用的人物，至少不会得罪他们，在没有能力压制他们之前，他会忍耐他们对他的鄙夷，说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圆滑，世故，他全不在乎……
　　但他的世界，他努力圈住的湄芳，他无比害怕失去，所以，既然她欣赏喜欢的，那么，他也愿意为她撑起那一小片洁净的天空……
　　他这样实际的人，如何能配得上浪漫小女人湄芳？可是，她既然已经在他的世界里了，他是坚决不愿意放手的了。
　　尤其是他们有了孩子之后。
　　那些人，他的父母、兄弟，都那么惊讶他这样年轻竟这么快地被一个孩子束缚走进婚姻，认为他不成熟地冲动地去承担需要成熟以对的家庭责任，亲生父母尤其担心他也要步他们后尘，一再相劝他要多想想，真是好笑……殊不知，那是他更为虔诚的梦寐以求啊！他欣喜若狂，认定自己的人生又多了一个更为圆满的存在，他会努力张大翅膀维护这份圆满，直到放飞他去完成另一个圆……
　　*
　　他更加坚定他要维护自己完整的家庭的梦想。
　　湄芳在结婚后不久，明白了他的心思，却只是开玩笑般对叶庭说：“给他一个有父有母，有妻有子的大家庭，他满足极了……”或许还是有点抱歉于自己需要赡养她家的老人，毕竟她不过是长女，她有两个弟弟呢！
　　但他其实很感激啊，就是不为那份完整，就是一般正常人，也该为了岳父岳母给自己尽心照顾妻儿而感激啊！几年的相处，岳父母已经成为超越亲生父母的存在了，所以，他真的满足的。
　　在社会上混了几年，他更加如鱼得水，不是没有诱惑的。
　　光怪陆离的社会，体面高薪的工作，快餐式的男女关系，乱花迷眼的存在……他在不断成长，三十来岁男人的成熟魅力，出色的才貌、能力……
　　甚至他年纪轻轻对家庭的责任感，都成了他吸引各样女子的起因。
　　可在家庭之外，他心如止水。
　　他完全明白那些女人的渴求，能知道他有妻儿的还凑上来，无论是短暂兴趣的新奇感，还是想取而代之的，都是破坏他的完整家庭理想的存在，他只会敌视厌恶。
　　他统统坚决而礼貌拒绝，几次碰壁之后，也少了很多，但有时也难免会遇到一些糟心的，比之他大学时代的那个被退学的女生还要卑劣。得到他的拒绝后，却在背后放肆议论并鄙视湄芳的残疾，认为她配不上他，觉得湄芳父母更是拖累，赞美他心胸豁达而高尚……可惜，不是这样一个贱、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他还以为是看不惯他的人反讽呢。他一向不直接得罪人的，哪怕是纠缠他的女人，他只是让那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每次都丑态百出，反正就是不要脸的人嘛，他只是冷漠旁观，终于从他们的世界里狼狈消失……
　　*
　　婚后的湄芳也苦恼自己天地的狭窄，忧心自己无法成长与他比肩，只那一身臭毛病也还根深蒂固，安绍贤却笑说，我本来爱的就是这样的你啊！
　　安绍贤固守着她，哪怕她一身缺点，也觉得一旦用情，哪怕是个错误，也会坚持下去的。他包容，也脆弱，爱她也爱自己。——这就是他的执念啊。
　　他不会改变，除非湄芳会……
　　但他还是那个条件，“除非你真能另外遇到一个更好的人，不然我不会放手。我会在一旁看他是不是真的对你好。”
　　“这么伟大？天使牌的？”呵呵，这条件……
　　“是，我想做你的天使，守护你——”
　　“可我已经不是看漫画的小女孩了……”
　　“可女人都该被宠成快乐的小女孩啊，真正的女人到老都是；岁月增的只是皱纹，心灵依旧天真。”
　　“你啊……”
　　遭遇爱情之前，他或许是抱着宁愿完整，勿须完善的念头，而遇到湄芳之后，他明白了，他也可以拥有尽善尽美的爱情和家庭，他为此感谢上苍，感谢它安排了那些磨难让他遇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