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衷》迟霅

75、番外1 残缺

　　我可能是不正常的。
　　兰芷清楚而冷静。
　　但她有时也否认，她觉得自己很正常，不过爱恨分明，情感比较激烈点罢了，在人前她能控制住自己的。只是，有时候那难免过激的情绪波动，不计后果的行动力，使得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心。
　　她可能是不正常的。或许还是有点极端……
　　兰芷其实很矛盾。
　　她是厌恶男人的，但她又没有排斥男人的靠近，大概存着报复的心思吧。可是她又怎么报复呢？那些不堪的男人，她根本不想去接触，这种人也不是揍他们一顿就是报复的，何况还不能狠揍，揍了也没用……所以，她选择交往的男人，还是比较纯良的，但她又想，即使还不错的男人，日后变坏，却又是自己曾喜欢过，那更糟糕……
　　她这样的纠结，落在一直纠缠她的小男人俞辉眼里，只是更心疼，因此，某一个气氛恰恰好的晚上，俞辉不动声色地表露自己的清白，要把自己的全部奉献给她……
　　兰芷有点被蛊惑，不觉就同意他之所言，反正总会有一次的，能先占有个干净男人也行吧，管他以后呢！
　　*
　　“得了，我是看你还是个雏儿才宠幸你的，激动什么啊。”
　　俞辉心里欢喜至极，一时忘了平时的谨慎，嘀咕道：“你不也是……”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说我不是为这个……激动的。”
　　“那你是为什么？”
　　俞辉讨好地笑，“因为我发现我更爱你了……”
　　对亲生父母都要求严格，何况自己？他是为他自己能真正懂得而高兴，也觉得这是她爱自己的表现，至少认同自己吧；他作为第一个男人，希望也是最后一个吧，不能因为有了第一次，就开始放纵啊。
　　兰芷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
　　然后呢，她就想远离俞辉，让日后会变坏的他在时间上也能距离更久远一点，她很决绝地提出分手，迅速接受另一个男人的追求，可惜……却又过不了心理那关，居然接受不了和第二个人亲近。而俞辉自然因此很快又黏上来了，哄好了她。她渐渐又有点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坚决放弃这个男人……
　　而对那个蔡，她可是说放弃就放弃。——好吧，那是他触她底线了。
　　那棵菜还真当自己是盘菜呢，竟然总想以自己的“好心”要撮合他们父女和好……
　　就这一点，兰芷彻底否决了他。
　　就那么喜欢大团圆结局，一切都可以原谅，一切都能放下？呵呵，我偏偏不想原谅，当然我也觉得未必不可以放下，等到我强大摆脱父母的脐带，不必去那么爱他们，就不会再为此烦恼了。
　　或许，她心里更恐惧的是，这个人以后也会像那个渣爹一样吧？她心里又何曾真能割舍父女之情？用得着他撮合？她是不会原谅父亲的，做错事还能得到原谅？连改过的态度也没有……真能彻底到死不再犯，那才能算是浪子回头，可究竟还是有过令人膈应的污点啊！但那是父亲，最终是可以原谅的；但若作为爱人，那便首先不可能。
　　蔡师兄当然也很好，在大多数人眼里。她的怀疑自然也毫无根据，但她心里就是有疙瘩啊，如果和他一起，哪怕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疙瘩，她怕是至死不能消除。——她就是在意这样的事嘛！
　　蔡就是这样悲剧的。
　　*
　　俞辉倒没说过那样的话，也没做那样的傻事，或许是还单纯，他只在意两个人的世界，对兰芷的父母都给予一个晚辈的尊重，从不掺和什么。
　　对父亲痛恨而厌弃，对母亲的感情，兰芷就更复杂了。
　　或许，母亲不那么“执着”，兰芷未必就那么愤恨了，怒其不争啊……
　　她甚至宁愿母亲孤苦伶仃地痛苦地独自一个人过，也不愿和那样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十几年的“恩爱”又怎么样？当然，她更希望母亲能走出阴影，寻找第二春，可母亲没那个意愿，也没那个缘分……所以，似乎就总把“怨妇”的悲苦展现给人看。
　　母亲还曾埋怨过她，为何帮那个小三？父亲不过犯一次错，是可以原谅的。她大度原谅，说不定父亲愧疚感激，进而就回到她身边，不再离开。
　　她惊愕于这种想法，十分愤恨！渣爹就是这样的女人“供养”出来的吧？小三主动贴上，原配还愿意原谅，慢慢地，他就可以毫无愧疚之心甚至得意地悠游女人之中了吧？
　　母亲诚然还是爱她的，最后依着她的意愿，没有拼命去挽留那个早已回不去的家了……但，兰芷对17岁的自己，那样的插手父母离婚的事也有些后悔，或许她还是陷入太深了，以至于造就日后这样极端性格的自己。
　　可正是因为是最亲最爱的亲人，她才决不要原谅！
　　*
　　生活的重心终于还是到了兰芷自己身上，父母都开始关心她的婚事，父亲更看重俞辉，母亲却遗憾于蔡，认为俞辉年纪比她小，不太好……兰芷冷笑。
　　叶庭结婚前，兰芷得了婚前恐惧症。
　　叶庭纳闷。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好多天都没睡着了，一想到你要结婚我就……寝食难安。”
　　“哦。你原来一直对我念念不忘？”
　　“哼，现在知道开玩笑了！记得你大一那次，不是吓坏了，拔腿就跑的！”
　　“是呀，那个时候不是没有俞辉么？”
　　“唉，我的确是为你，一想到你要结婚，我就……你真就这么决定嫁了？”
　　“那还能怎么办？”
　　“你不怕？”
　　“……”
　　“你们一直以来是挺顺的，容树非……我也无话可说，可时间越久，你们越好，我就越为你们担心……”兰芷露出一副你别打我的神情，“如果最后还是……不好，那会更叫我恐惧痛心，极度恐惧的！我不骗你，虽然现在对你并没，绝没那个意思，可就是非常非常担心，一想到就……”
　　兰芷沮丧地垂下头，随即又激昂地，“你别得意啊，相对漫长的人生，现在你们也才刚刚开始，容树非若能坚持一辈子如此，那才真正是好……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啊，你难道就不害怕？”
　　叶庭想到湄芳，也能理解了。虽然容树非说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是呀。可也不能只是因为几年后几十年后可能发生的事，就现在辜负他吧？我们的人生不是演剧本啊，未来如何，没有结局，怎么也都安不了心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啰。”
　　话虽如此，兰芷还是觉得，无论俞辉做什么，做到什么地步，她就是无法安下心结婚，她总是恐惧日后哪怕一丝的背叛，她不能原谅或放下这样的背叛，那样，她大概就是真的毁了，她怕，她要保护好自己……
　　“嗯，能下决心结婚，真是勇敢的人啊！”兰芷叹道。
　　一直到很久以后，兰芷都生下儿子依旧不肯结婚，叶庭才真正理解兰芷父母的婚姻对她的影响之大！
　　*
　　是的，兰芷后来生了儿子。怀孕期间，俞辉也是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结婚的，可……
　　兰芷也曾动摇过一次，答应过要结婚的。
　　俞辉激动地准备着，可最后婚礼还是取消了，她就是这么恐惧婚姻！所以才爆发他俩在一起多年来唯一的一次吵架。
　　她动摇，倒是因为母亲。
　　母亲究竟是爱女儿的，看女儿如此恐惧婚姻，徘徊彷徨，终于向女儿剖白了自己的心理历程。
　　“我本来是想拖着他的，凭什么他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呢！还自己不来，只让那个婊.子不断过来骚扰侮辱我！我……不甘心。我故意这样让他愧疚，煎熬……我要他后悔，让他付出代价！”
　　母亲突然的爆粗口让她很是吃惊，那个似乎一直无怨无悔的温婉女子，竟也是如此恨着那个男人的。
　　“可是……你不能用自己的人生去报复他们啊！”
　　“这不是一样的吗？我不离婚，和现在的状态一样的。”
　　“你明明可以再找——”
　　“不。当初那么相爱、爱了那么多年的他都变成那副恶心嘴脸，对婚姻我还能期待什么？怎么可能再找！”母亲几乎咬牙切齿地，“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你，永远不会原谅他；他呢，自管风流，也不过落得今日这样的下场；我在一旁冷眼看着热闹：这就是我的报复。”
　　“妈……”她一时有点吓坏了，母亲原来……比她还要极端，那有点疯狂的神情，实在叫她心惊肉跳。——那在别人眼里，自己是不是也是如此？原来自己的偏激遗传母亲……
　　“你都有劝我去寻新生活的心了，那是对俞辉很满意吧，为何不让他名正言顺地成为你儿子的爸爸？总不能让孩子顶着一个非婚生子的身份——”
　　“我——”
　　“也不过如此。”母亲索然无味，“别为了你那样一个爹，就否定了所有男人，尤其是深爱你的男人——”
　　“不是你否定的吗？”
　　“我是我，我没有丫头你那么勇敢的……”压抑了一下，才又笑着说，“我毕竟是大半生都过去了，走进死胡同了，想回头，也没那个力气了；你还年轻，不要像我，早早抽身吧，是妈害了你……”
　　母亲压抑眼里闪烁的泪花，忏悔着，“妈只是没本事自己报复，却利用你……我故意委曲求全让你愤恨，让你痛恨那个始作俑者……我的罪过也不小，你是因为更爱我才会痛恨你爸的，我达到了报复他的目的，却毁了你……你是我的女儿啊，是我的亲骨肉，流了他的血又如何……都是我的错啊……”
　　兰芷怔怔的，她不能完全相信这样的话，然而她也无法忽视母亲这一番苦心。
　　*
　　结婚怕什么？她又不是母亲，如果出现她不愿看到的，她肯定是不计代价立即离婚的，一了百了，再结婚或者从此一个人过……诸般她曾为母亲想过的后路，或许都不太好，但其实也可以承受啊！
　　俞辉也说：“我们俩的爱情，你为何总想到你父母？你就单纯看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你爱，值不值得你后半生与我一起……”
　　兰芷愧疚，又苦恼地说，“可我已经被他们……摧残成这样了，总忍不住这样想……你又何苦非要这样的我呢？这样烂糟糟的……”一时又不高兴，冷笑，“你想做拯救我的天使？改变我对婚姻的看法？救赎？呸！别搞笑了！”看俞辉一副受伤的模样，声音又低下去，“那很难啊，很难的，你愿意付出一生，一点儿错都不犯——”
　　“其实只要不犯那出轨的事，其他的错，你会在乎吗？在婚姻中不就要求忠实吗？我爱你，我更不可能做你最忌讳的事啊！别说未来不确定，你都能做到是你，”一个表面放肆颓废，却只不过言语大胆，甚至连接吻都不曾和人有过的女子，“你那么要求完美，所以才这么不肯原谅他们，自己又怎么可能会堕落呢？你不会，我也不会，这世上也有许多彼此忠贞不二的恋人夫妻的！”
　　“难啊。我觉得我就可能做不到啊，我也时不时会有见异思迁的念头……身在这样的社会，周围不少能看一眼的男人或女人，或者出色一点的，偶尔也会动心啊……一旦突破那条线，我估计我就完了……”
　　“可你都能束缚自己不去越轨……我还不能？”
　　“可精神出轨不是更不可原谅？”
　　“那不过一瞬间，不算吧。不是有这句‘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一晃念，戛然而止，也不可以原谅？”
　　兰芷点头，“但人生还那么长，你怎么就不知道未来或许有个更适合，不，不是适合吧，就是你爱的——”
　　“可我爱的只是你，不可能还有另一个你……”
　　百般解说，俞辉只恨不得剖心以表明心迹，可兰芷就是下不了决心走进婚姻。
　　*
　　“你知道吗？就是大四那年，我家那个姨太太来征求我的意见，要杀死另一个候补腹中胎儿呢。多无辜的生命哦，”明明装作淡然口气的，还是忍不住嘲讽，“我就同意甚至是怂恿她去了……我狠毒吧？你是男人啊……叶庭懵懂无知，也讨厌这样的事，没责怪我……”
　　“不。不是这样的。”
　　俞辉从不觉得她狠毒，即使她非要加诸此罪名给自己，不过一时愤激的话。他无数次看过她在学校里喂猫，虽然已经那么肥，照顾流浪狗……
　　她是完美主义者，她期望，至少期望她周围的世界是美好和平，各就各位恪守“本分”……或许，她也会因一时激愤而做错事，却还是有底线的，何况，纵然她真的“玩弄”男人以求心理平衡，他也还是能够理解而包容的……
　　其实，她的心太过柔软脆弱，所以经不起一点风雨，只是顶着表面坚硬的外壳，那些狠毒的话，决绝的话，却又有哪一次做到了？唯一倔强坚持的，是不与他结婚罢了。
　　*
　　生了儿子，她不太满意。俞辉想，如果生个如你一般固执的女儿，不如生个儿子呢。
　　“可儿子长大如果变坏，我会气死的！”
　　“不会。”
　　“不会？仅仅因为是我生的？我不会那样没有原则地宽容，我会更生气！”
　　“我知道。我是说，我们的儿子不会成为他妈妈所讨厌的孩子的。而且，儿子多好，糙汉子，耐得住摔倒，不怕被伤害——”
　　心疼她的痛苦，钻进牛角尖的痛苦。幸而，她还能克制自己，并没有真的去“报复社会”啊。
　　“原先你看着叶庭他们幸福，会觉得是支撑；现在，我希望你看着我，看着我们的儿子，多想想这些，好不好？”
　　“可是，你知道吗？”兰芷认真地说，“你说，想成为超过他们——我父母、儿子的存在，可我更恐惧啊，以后如果你真的会比他还要亲，比他们还要重要……只要结婚，在一起多年后，这似乎是必然的啊，以后，你必然比他们重要的……那时你要是背叛我，我又该怎么办呢？我真的不能承受……”
　　午夜梦回，还是会纠缠在心，那苦楚，想想就不觉得要疯掉……
　　*
　　“难道你就非要让我们的儿子成为非婚生的吗？一纸婚书就那么要你的命吗？”
　　“一纸婚书，你也知道是一纸婚书！那你为何又非要拿一纸婚书来要求我？世上又有多少更不该降生的私生子，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只要有钱，甚至还得意于拥有那样不负责任的父亲！如果你真的一直……我们两个的孩子，难道就非得因为这一纸婚书被人嘲笑，我不信！”
　　最终妥协的当然还是俞辉。
　　他自嘲：“好吧，只有等到死时，哦，还必须是我死的时候，你才会相信我，你才会给我一个名分？”
　　抗拒婚姻，却忠于爱情，他还要求什么呢？或许，他的不安，她的不安，也许不过殊途同归，只要他们一直相爱，什么都不是问题。
　　许多事，不是说的，而是要做的，由时间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