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衷》迟霅

77、番外3 佳妻

　　陈佳琪觉得自己提前遭遇了中年危机。
　　在遇到那个曾在女儿容可儿初上幼儿园时就和容树武调笑放言说“这样可爱的宝宝，我给你做小妈吧”的那位幼师后，她发现此女竟然还没男友，且竟也是个高干子弟，和容家拐着弯竟然还算世交，竟然就认得只接送过女儿一两次的容树武；
　　而女儿容可儿也因她最近想生二胎而叛逆期提前，和老妈十分生分，更别说容树武在部队里，那与小护士啥的绯闻依旧偶尔流传，陈佳琪不免气闷至极。
　　——却又并不对容树武表现的，在他面前，依旧温柔可人，体贴周全；只后来女儿大了，偶尔倚恃女儿对他加点嘲讽以期警戒一下罢了。
　　近段时间，她怨天怨地，也检讨自己，迁怒别人。虽然表面作为容二少夫人的体面让她在外交际更广，悠游其中，贤名更盛。只是，她摸着半老徐娘的脸，唉，她容貌本就算不得出色，和那个小他们十多岁的幼师相比，更是不够新鲜了啊，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干贤惠，可这些能拴住丈夫的心吗？
　　她的确是能干的，却也因此过于追求完美，总希望事事比人强。可现实却总是打脸，她那么努力，却没得到婆婆的喜欢。——虽然婆婆从来没说过她不好，也说她贤惠能干，但那似乎是一种不以为然的态度，尤其她对叶庭的宠爱，实在让她不觉得自己很讨婆婆喜欢。
　　她对女儿也是尽心尽力，呕心沥血，可容可儿就偏偏越来越喜欢叶庭……至今还叫她姑姑而不是小婶……
　　*
　　陈佳琪自然不平。
　　有对比才有伤害啊！自己那么付出，婆婆却还对自己不喜，平时根本想不起她……对叶庭却极为偏爱，一直以来都毫无改变。她现在虽然已无所谓了，可也没法不嫉妒。
　　她是世故的，但也是成熟的，她不喜欢叶庭，却也觉得她单纯……自己呢，为了丈夫学了多少，付出多少，她对人情世故，对人际关系，为人处世都相当成熟圆滑，对丈夫助力多多……可为何偏偏妒忌叶庭这个单纯的孩子呢，好吧，可能还是因为是家人，可以这样妒忌而不用担心什么吧。
　　印象中第一次三个儿媳聚首的情形就已经注定这些是不可改变的：婆婆竟毫不顾及自己亲自下厨的辛苦，没夸一句她为讨她欢心而付出的努力，反过来还怪自己挤兑了刘阿姨，没让她做出小儿媳喜欢的菜色……
　　当然了，对叶庭的嫉妒也表现对她家世上。
　　诚然，她自己家里乱糟糟的，尤其是那个叫她无限糟心的堂妹，虽已终于嫁人，可每次面对出色点的男人，总不自禁地撒娇撒痴似乎想勾引人似的，还以为自己多年轻美貌呢……
　　容树武一面笑言“你家堂妹到老都不会忘了自己的女人天性，多难得”，一面又鄙视她娘家，认为她家有攀附之习。可谁不是想往上走？
　　——好吧，容树武倒也说过，他把他们家唯一出色最好的给娶回家了……对他们虽多有嫌弃，可也一直很包容照顾的，她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估计容家老大和老三都未必能做到。
　　不过，她家毕竟是中等偏上的吧，而叶庭呢，不过是个偏远四线小城的工人家庭的女儿，还有两个在小镇上生活的叔叔……
　　这点情绪偶尔流露出来，容树武只是笑笑。反正他家老三和弟妹都无所谓，也就懒得拆穿她那一点“优越感”了……也有点心疼她……我还是很爱老婆的啊！容树武想，哪个人没点缺点？我老婆还是很好的……
　　*
　　更可气的是，她对自己丈夫的付出无怨无悔，全心全意，只是看到叶庭什么都不会，连饭都不会做，却真的是小叔子一力承担家务，却还宠得无法无天的，她是真看不惯啊，于是就有点不平衡了。
　　凭什么啊！又没有童婳的美貌，性子也不见得很好……可容家人偏都喜欢她……甚至为此都有点欺负自家小儿子或弟弟，包括她家两个，都似乎看叶庭重于自己！实在让人不平。
　　女儿出生后，她生活的重心除了丈夫，加上孩子，成了家庭主妇。容树武越来越忙，可他还是时时惦记吃她做的饭，还是会在一家人面前一如既往地赞美她，——她有时也不免嘲笑自己，她这样的小儿女之心真是无聊而浅薄……
　　叶庭在婆家三个侄子里偏爱容可儿，她也颇为欣慰而得意，可心底又为女儿对叶庭的喜爱是超过自己而不快！
　　叶庭不过陪着可儿偶尔几次玩乐说话，而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日衣食住行劳心劳力，凭什么就夺去女儿的心？难道是年纪小，代沟少点？——容可儿有时就不耐烦对她说，跟你说了也不懂……
　　当然，不面对叶庭，不想起她，她也只过自己的日子，也能平和。偶尔碰面，就不免会话里带刺，她也很讨厌自己这样。——好在也没人知道吧？
　　*
　　当然，最根本的烦恼，自然来自容树武。
　　人都说容家三子，容家老二最为出色。
　　的确。不说社会地位吧，就从他个人来说：外貌比孪生兄长要亲和，世俗地位也更高，日后前途更是最可期待的，可偏偏……妻子么，在外貌上似乎是三妯娌里最平凡的，也难怪总有女人来纠缠容树武。
　　老公一直在往前走，而她总是原地踏步，又为家里琐事所耽搁，她因此担心，但容树武却说，“你是稳固大后方的功臣，我们家没你不行的。什么进步，我不进步难道还归隐田园？又能要求你进步哪里去？跟我一样并肩前行的，那我们就是同事，不是夫妻！”
　　这话自然顺耳至极！
　　是他们兄弟三个在一起当面说的，满满都是对她的付出的肯定，这使她有时也难免会想到，这可能是他家兄弟三个有志一同的优点吧，也互相影响，都很重视另一半的，都喜欢互相“显摆”自家老婆，夸耀好处，还秀恩爱呢！
　　她倒也没想到会这样，此时不免产生叶庭曾有过的想法了，叶庭父辈不和，她家何尝不更差劲？可容家年轻一辈手足间这般谦让和美友爱，让他们都跟着重视而珍惜各自小家庭啊！
　　陈佳琪总记得老大婚礼上自己堂妹闯祸后容树武的话，“你全心全意对我，不遗余力剪除情敌不算什么，但不能打主意到我家里人身上。这一次就算了。”
　　现在，十来年过去，他也当自己是自家人了……
　　*
　　容树武酣畅淋漓地大口品尝老婆烧的饭菜，喝点小酒。他现在很节制，但陈佳琪并不是一个能看着丈夫为难的人，他在外总要交际，不喝酒怎么可能？因为女儿戒酒，固然是好，但也没必要求全责备。
　　他很有酒瘾，真的是馋酒，但后来也基本戒掉了。不是因为妻子反对女儿抗议，而是一次醉酒后背着才一岁多的容可儿，下楼梯时一脚踏空摔出去。幸亏他当兵出身，一向敏捷，反应及时，抢先垫在下面，没摔着女儿，但还是吓得小可儿哇哇大哭，自己头上缝了七八针！陈佳琪也就没那么纵容他喝酒了。
　　容树武兴致颇高，不住口地吃，慢悠悠地小口咂摸着品酒，又不住口地夸说好吃……自得其乐。
　　轻松的氛围，难得的安宁，夫妻两个闲聊……
　　“……居然麻将打了一宿？”
　　“大过年的嘛……”容树非啃着猪蹄，摇头晃脑。
　　“吃喝嫖赌，这下你三样都全了，那一样，我可决不允许你的啊！”陈佳琪故意玩笑口吻说。
　　“谁做那事……”容树武含着一口酒，含糊一句。
　　“那么多女的往你跟前凑，我可听老史说，又有小护士调戏你？”
　　“胡说。”
　　“哼，怎么胡说了，这边不都还有一个开口说要给我们可儿作小妈的？”陈佳琪乜斜他，“忒得意吧你！”
　　“我理她们了吗？不要草木皆兵，人家开个玩笑还当真，我难道就为这个训斥人家小姑娘给人没脸？”
　　可是……也没必要就给那样的女人嘻嘻哈哈的机会吧？
　　陈佳琪没再说这话题。她虽然很在意这样的事，但也只点醒一句，表明自己知道这事儿了，不是瞎子或聋子，她是不肯多啰嗦的，懂得适可而止，怕惹得男人烦。
　　“你醋劲还挺大。”却不料容树武忽然一笑，说，“大嫂和弟妹你都妒忌呢。”
　　“我……没有！我妒忌她们干嘛！羡慕还差不多……”
　　“那我就没办法了，我可做不到他们那样……妻奴似的，又有什么光彩的？”
　　陈佳琪知道丈夫心思并不在儿女情长上，可……他对自己，也算难得。
　　“算了，妒忌他们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你还妒忌个啥呀？在我这里，当然你是第一好，不然我怎么选你做媳妇儿呢？”
　　明明知道不过是顺口的闲话，她还是心里欢喜。是啊，她是和他结婚的人啊，是他合法妻子啊，是他唯一女儿的妈妈啊！羡慕妒忌童婳、叶庭做什么呢？外面那些有小心思的女人又算得什么呢！
　　*
　　“其实，你也不用妒忌叶庭，妒忌也没用！就拿我妈来说，你那么卖力讨好，她还是喜欢叶庭，并不亲近你和大嫂，你知道为什么？”
　　“怎么，你反而知道了？”
　　“因为性格嘛！我妈性子直，又感性，叶庭和我妈是母女一样，你们两个，定位就是婆媳，怎么能讨她欢心？”
　　“是这样吗？可是，她本来就是你妈，是我婆婆，叶庭不过仗着年纪小，撒娇撒痴哄她开心……”
　　“说来老三还是挺有福的，叶庭对我妈像亲妈一样，还不是因为很爱老三？”
　　“你的意思我倒没她……”
　　“嘿嘿，我的意思是，叶庭有点像我，看着不太喜欢另一半，其实是深爱对方的。”
　　什么逻辑？陈佳琪不能完全理解。
　　*
　　“可不许再吃醋了哦，再吃醋我可不管了呀。”
　　陈佳琪知道他没耐心和自己说这些废话了，今儿也是难得，小别重聚，吃得高兴，心满意足之下多了几句话罢！
　　“谁吃醋！”
　　“呵……直接买个百八十斤醋，把你丢进醋缸一个月，让你吃个够！”
　　“吃醋？”
　　十岁的小学五年级的好学生乖孩子容可儿回到家就接茬爸爸的话，“妈妈又吃醋啦？哎呀，真~~是的！”容可儿拖长了音，“哥哥们吃我的醋，妈妈也爱吃我的醋，连小叔都吃我的醋……走到哪儿都被人吃醋，哎哟喂——”
　　陈佳琪愣愣地看着容可，只见她宝贝女儿扭着腰，挺着胸拍着小肚皮，接着作怪，“容可儿啊容可儿，你不要这么优秀这么可爱的啦！”
　　陈佳琪、容树武都宠溺地微笑地看着女儿扭动着胖乎乎的腰肢，左窜右跳，满屋子乱转……这一直臭美的小丫头，不知长大后怎么看待现在这模样的自己啊……
　　*
　　容可儿亲近叶庭，最初似乎是源自本能，然后某一日，她已经是她妈妈眼里的叛逆少年时候，她听到妈妈和姑姑的对话，才更清晰地亲近她而抱怨自己亲妈……
　　陈佳琪满口里羡慕大嫂竟然是双胞胎男孩，遗憾于自己该生个儿子的却是个女儿，甚至那话里意思若是双胞胎一家一个该多好！
　　难道她容可儿是这样可有可无的！
　　叶庭奇怪她那么疼爱女儿的人，怎么会这样想？陈佳琪一副“知心”的窃窃私语模样，说你二哥是老爹的继承人，可可儿却是个女孩，到时候……岂不是要培养侄子……究竟也不太好……
　　叶庭不以为然地拉开和二嫂的距离，撇嘴道：“这世上男人都能生孩子了，女子在古代都能做到男人做的任何事，可儿就是想做二哥的继承人，又有何不可的？当然了，我并不觉得非得做这个继承人，子承父业也未必就好，但也不能说不做继承人就否定了可儿吧？可儿自己想干什么，她自己决定啊。”
　　继承人什么的，或许还是陈佳琪传统想法，觉得女儿会太辛苦，又觉得那方面不适合女性？
　　容可儿对亲妈的话愤恨之际，却又被小婶的话安慰到了，才勉强没有立即出去冷脸以对老妈。
　　她也知道，老妈对她也够好的了，但她有时候真是叛逆少年们十分反感的人物：不说刚刚这番话，就是她对女儿的好，如幼时每晚睡眠故事，她这个亲妈花的时间当然比偶尔才和容可儿亲近玩在一起的叶庭多很多的，可她却总拿这件事来说嘴；
　　又对女儿亲近叶庭多次发表看法，话里固然有为女儿讨人欢心而骄傲的意思，但她那一说，却总让容可儿觉得原来母爱并不无私？妈妈对她好，却要以她得给妈妈带来“荣耀”为回报！
　　可姑姑他们对自己好，却似乎从来没什么要求啊！只不过是因为爸爸是小叔的哥哥……
　　她是家里所有人的宝贝公主，是唯一的耶，可偏偏生她的妈妈却还敢嫌弃不是男孩，这可实在是不高兴啊不高兴！
　　*
　　容可儿还有一点不喜欢妈妈的，就是觉得老妈总把爸爸摆在第一位，似乎还总要求她在爸爸面前乖巧点：爸爸不在家，规定要什么时候打电话，说什么话；爸爸累，回家后给他捶捶背表示一下，要体贴爸爸……总之，就是要讨爸爸欢心。
　　爸爸那么爱她，又从来不嫌弃她是女儿！怎么还需要她讨好！真不懂……
　　因此，她有点瞧不上自家老妈了，认为她思想陈旧不可理喻，还觉得大伯小叔都是妻奴，自己老妈却一心只围着老爸转……
　　她老爸此时倒维护起自家老婆来了，说老妈是当今社会少有的传统贤妻良母，是最好的……
　　她鄙视道：“几千年都是那样的传统老婆，对男人是好，对那个女子也太没意思了；几千年都不进步，给男人做奴才……有什么好的？就因为在现在是难得的？”
　　容树武怒，但他也承认，对于妻子的面面俱到，偶尔的一些任性，即使是针对叶庭的，他反而有些喜欢，反倒很维护。
　　容可儿叛逆起来还是很糟糕的，老妈要求的乖巧荡然无存，陈佳琪都不敢大声与她说话，那段时间真是格外小心翼翼；只有叶庭面前，她似乎很欢欣心平气和的……好像她们很有话题，滔滔不绝……真可气。
　　老妈的不解容可儿可不管，她或许也是从小亲近叶庭，而对她一直都抱有好感罢，而且，姑姑很尊重她，小时候陪着玩，现在十来岁的她还能和姑姑天南海北聊天……她见识广，而老妈却落伍了，她和姑姑说的话，她竟然一点都不懂……姑姑不说从不提家庭琐事，但绝不是老妈那样总反复唠叨那样鸡毛蒜皮的碎碎念，真烦人啊。
　　——每天24小时事无巨细的照顾，细心周到就换来这样的评价啊。
　　陈佳琪嘲道：“你姑姑就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我就是围着你父女俩转的丫鬟！”
　　可不嘛！十几年，老妈的大学教育不说全还给老师了，反正也所剩无几了，现在能多的是啥，不过家长里短，狗血八卦，妈妈经一类……
　　*
　　容树武安抚被女儿打击的妻子，“她那是没怎么和叶庭相处，有点距离美，仙女儿也是要吃喝拉撒滴……”
　　“老爸，你好恶心啊！”
　　容树武故作威严，“难道她不？”
　　容可儿撇嘴，和老爸怼着去了。陈佳琪却又在一边笑。一家这般其乐融融，这种亲密和亲近，实在是好。嗯，如今女儿已是他们围绕的太阳了！
　　容可儿舌战老爸后，转而扑进妈妈怀里，“老妈，其实你那么宠老爸，也很特别的哦，也是世上独一份，很了不起哦。”
　　“真滴？”
　　“当然了。姑姑说，老爸能让你宠着，只给你宠，他分明很爱你，你完全不用吃醋的啦！”
　　“又是姑姑，你跟你姑姑过去！”陈佳琪假意推她。
　　“妈咪~~”容可儿撒着娇凑近，吻她脸颊一下，“老妈就是老妈，姑姑我是很喜欢的，可她也只是小婶……而我们是永远割不断的母女啊，我再烦你，你再生我气，我也还是你女儿啊！哎呀，我也说不清啦，就是这样的意思吧，你自个儿好好体会！”
　　陈佳琪不由笑出一朵花来。
　　*
　　“外面的山珍海味哪能熨帖我这颗爱家的胃，每次在外应酬，我总是无比想念……我的小家！我老婆那么厉害有本事，又不辞辛苦，家常菜也做成国宴水准了嘛！”容树武轻轻拍拍怀里的妻子，一副深情感慨，“这一点，老大、老小那两个，永远也体会不到啊！”
　　陈佳琪也叹：“我也就只有相夫教子的本事了，全心全意待人，没有自我……只要你不辜负我，我付出再多也心甘情愿。把你当老爷敬爱可以，当儿子宠爱也可以；只要你不嫌，我费尽心机也要绑着你……”
　　容树武其实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他本是享受派，既然选择了这个妻子，哪怕她心机深沉，总是因为爱他，所以并不计较，也没那个闲心去计较。陈佳琪这样的贤妻，给他一个安稳的大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勇往直前，难道还不知足？
　　容树武呵呵笑：“我们容家几辈儿都是老实人，我爷爷，我姥爷，我爸，我哥，我弟，都不用说了吧，你都看得到……”
　　陈佳琪鼻子里轻哼一声，“老大和老三说这话，还勉强……你？”
　　“我其实最老实的。有什么说什么，那些……顺口玩笑的，又没真格的。”
　　“就你口花花，招蜂引蝶……”
　　“这可不敢当。我们家这些个媳妇，就你最称职，对我最好的……我还能不知道？我全都明白……”容树武拍着胸脯，犹如戒酒前那沉醉模样，凑近陈佳琪耳边，念叨，“琪，佳琪，你就是我的佳妻。”
　　陈佳琪几乎要落泪……是，她是他的佳妻，最适合他的妻子，但愿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