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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笼中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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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头逛到巷尾,姜若渝最终也没如愿以偿吃到口热乎的东西。
她百无聊赖地扣着桌角。
幸亏它用料结实,不然好歹要被抠出个大洞。
宴席由城内首富孙家作东,宴请全城百姓。
虽说孙氏大摆宴席,是为了庆祝劫后余生,不论身份,只为图个热闹和喜庆。
可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安排在了膳厅,平头百姓则被安置在了外院。
随着东道主慷慨激昂的致辞结束,厅内歌舞升平。
精致装扮的侍女,排着队端上比脸盘子还大的盘子,却仅装有一块儿小巧的、还不足两根手指宽的糕点,这让若渝空空的胃叫苦连天。
刚入口,甜腻味儿便充斥着味蕾,最过分的是它还是冷的,若不是顾着形象,若渝只想啃一口就把它扔的远远的。
顾夫人轻搭上若渝的手,耳语道:“吃不惯的话,回去再给你煮些饺子吃。”
若渝也不管说的是什么东西,但听名字感觉味道能行,便兴奋的连连点头。
“这是我从西北之地收回的天山雪莲,磨成细粉制成的糕点,据说百年才有这么一株,对身体大有裨益。”
孙家主自豪地介绍着金贵的用料。
很快就有人搭腔,“怪不得回味甘甜!”
有人夸了味道,那自然就会有人从费的功夫上下手,“孙老板怕是费了好一番工夫吧!”
这分明是孙家主的目的,可此时他却摆手,自谦说道:
“我孙氏商行遍布大江南北,不过是搞些凡品,供给大家品个新鲜罢了。”
也有人打趣,“孙老板真是谦虚了。”
孙家主则会在这个时机点到为止,“喝酒,都在酒里了!”
众人则为了捧场高举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
宴会分男席和女席,用一刺绣纱帐为隔。若渝和顾府女眷,在宴会中的位置偏靠门。
这意味着在这场饭局里,顾府的门第不大起眼。
不过这样也好,姜若渝最应付不了这种推杯换盏的局面,如此还能在角落里偷偷喘口气。
“晓雾,可是有什么心事?怎么闷闷不乐的。”顾夫人是第一位发现出端倪的人。
姜若渝夹起仅有一筷子的鱼脍,蘸着搭配的佐料,切片的鱼肉顺滑地滑过嗓子眼。
她回味其中滋味,应当是鲜甜的吧!
“这儿的东西,精致是精致,就是有点不够吃。”
闻言,顾夫人优雅地含笑说道:“你啊!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又示意她看向前处,顾连芸正同贵女们交谈当下最时兴的料子和妆面,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甚欢。
“要没事多像你妹妹一样,和别人多聊天,总是一个人那多没趣儿!
母亲记得你小的时候分明外向许多,怎么长大了倒变得内敛了。”
姜若渝尬笑着应和。
其实若渝内心清楚的知道,她是属于那种很容易就一句话把天聊死的人。
因此,她在人际交往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非必要不说话。
除了个别熟悉的人外,大多数同门都会觉得她高冷、难以接近。
姜若渝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油污,才道:“母亲,女儿这是想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免得让您忧心。”
顾夫人无奈,“你啊!你。”
可对于她能说出这番比以前成熟的话,顾夫人心里还是暖暖的,“不够吃,那母亲这份也给你好了。”
当宴会进行到下半程时,姜若渝的屁股已经坐不住板凳了。
乐师奏着循环的曲子,好似哄人入睡的催眠曲,浓浓的困倦袭来,她控制不住地打着哈欠。
她抱怨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凌朔则笑嘻嘻地通过传信递来句话,“有一个好消息,和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本着先苦后甜的想法,若渝答道:“先听听坏的吧!”
“方才偷听到管事的在对流程,这宴会才进行到一半。”
漆黑的夜色,与灯火通明的室内形成极大的反差。由于是极夜,若渝还没有办法通过天色来判断时辰。
一股无力涌上心头,她想还是听个好消息来缓缓。“那好消息呢?”
“嗯……”凌朔的犹豫,让若渝霎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那就是另外一个坏消息了。”—没有好消息。
话音未落,凌朔高举酒杯的手顿住。
他猛的抬头,能明显察觉到有股杀气穿透纱帐落在他身上,顿时后背冷汗涔涔。
一旁喝的醉醺醺的某昆仑弟子,刚干了一杯又看向他还尚满的酒水,打趣道:“你这,是在养鱼呢!”
凌朔一口闷下酒,没急着解释,借着酒胆,他传信:“少宫主,开个玩笑,给您解闷罢了。”
另一边的若渝,握紧拳头,“再开玩笑的话,有你好看!”
他企图用傻笑蒙混过关,“怎么会呢!”
又道:“咱们又未必要坐到最后,随机找个时机开溜就成了。”
“能行?”若渝问道。
“其实现在溜也来得及,好些个昆仑的师兄弟们都不见踪影了。”
姜若渝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昆仑的师兄弟?”
“害!这不,和他们虚与委蛇惯了,说的顺嘴了。”凌朔说罢,轻轻拍打自己的嘴,以示小惩。
“不过我的心还是向着顷恒宫的。”
一旁的某昆仑弟子看傻了眼,他甚至认为是自己酒劲上来看花眼了,还用力地眨眨眼。
“凌师弟你这是做什么?不胜酒力的话可以不喝,不丢人的。”
凌朔淡定解释道:“哪里的话,擦嘴而已。”
为证所言非虚,他又假模假样换手背擦了两下唇角。
“哎!那么小的一只,一口就能吞下去的东西,却还要被做熟分而食之,好生无趣呀!”
听着姜若渝冷不丁的吐槽,凌朔好奇询问,“什么?”
事情发生在女席,他不知道很正常。
若渝组织下词汇,便叙述道:“也没什么的,只是她们寻来只叫声很好听的鸟。
你也知道鸟这种东西,它边飞边拉嘛!
鸟的粪便,被倒霉贵妇的华服接住,自然而然她震怒,主家为平息怒火,竟然会想到把一个没有拳头大的鸟给吃了,这种荒唐主意。”
“确实,这做法很难说。很明显是主家在推卸责任,不过这方法也确实简单、见效又快。”
“哎!”这是若渝自宴席开场后,数不清的第几声叹息了,“好无聊!”
侍奉客人的侍女续满酒水。
凌朔道声谢后,作势就要一饮而尽。
传音恰好在耳畔响起,“凌朔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开溜?”
“现在。”回音后,凌朔扬了扬嘴角,没有犹豫,了当地放下酒杯。
他转身又说道:“方师兄,我的确喝的有些多了,这就先撤了。”
也不顾喝的晕头转向的方师兄是否听了进去,他自顾自说着,“那回头见。”
“听闻,孙小姐近日得了幅莫先生的佳作?”
关键字触碰到了姜若渝的心坎儿,让她凭空生出对下文的兴致,她又老实地坐回到板凳上。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八卦,好在原身耳力非比寻常,贵妇们的交谈一个字都没漏。
“嗯,确有此事。”
这个声音听上去,更像是历经沧桑,变得沉稳得体后的孙锦雅。
“不过才昨日得的,白小姐这么快就得了消息,看来对我们孙府很上心嘛!”
白小姐的声音年轻,却心思玲珑,关键时刻巧妙地避开了孙夫人挖的坑。
“不敢,只是对莫先生的画十分感兴趣,消息不过是和志同道合的伙伴搜罗来的消息。”
“原来如此。”孙夫人说道。
白小姐选择在此时开口,无非是想好了待会要什么赔礼。
精明的孙夫人,却突然听不懂了白小姐话中的暗示,“咱们还是先甭管那张破纸了,还是把这只祸害煮了给令堂赔罪才是。”
在接过母亲的授意后,白小姐讪笑着说道:“边吃边欣赏莫先生的大作,岂不是更惬意?”
孙夫人知晓她女儿有多宝贝这画,巴不得目光片刻不离。奈何对方步步紧逼,孙夫人只能暂时作罢,吩咐下人去拿。
听了半天墙角,怎么没见孙锦雅,这不太像她的作风。
若渝鬼鬼祟祟地好奇观望,也不急着离席了,“先等一等,我还有个八卦没有听完。”
“啊!”凌朔假意抱怨,“可是我听不到怎么办!”
“别急,听我给你转述。”
“也成。”凌朔心满意足,正要坐回原位。
却突然被人大力地按住肩膀,“这位同门,你长的怎么这么像凌师弟啊!”
凌朔满脸笑嘻嘻的回应,“因为我就是凌师弟本人啊!”
方师兄不相信地一挥手,“怎么可能,他早就跑了。”又咧嘴发出几声不太聪明的笑声,“嘿!没骗到我吧!”
凌朔视线停留在方师兄脸颊的两坨高原红上,他无奈地笑了,“师兄可要回房休息,我帮你叫人。”
“哎哎!主角来了。”传音蓦地响了,传来姜若渝略显兴奋的声音。
孙锦雅今日的穿着较往日要低调许多,淡翠色长裙,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透亮。
她端庄地行过礼,“女儿近日得了幅名家之作,想来请父亲掌掌眼。”
辛苦得来的东西,若要双手奉上,还讨不到半点好处,孙锦雅自是一万个不愿意。
孙家主的笑意僵住一瞬,“胡闹!你这么多叔叔伯伯都在这儿,不许耍小孩子脾气。”
“若我说,老孙你啊!还是对儿女太过苛刻了些。若是我女儿能像她这般活泼开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下孙家主脸黑的如同锅底。
这城主说的好听,明着说活泼,实则暗指孙府没有家教,连个通传都没有,就大摇大摆的闯入酒席。
纵使心中幽怨,但今后还要在人家的地盘上做营生,孙家主却也只能笑脸相迎,
“既然城主都为你说话了,还不赶紧把东西拿上来。”
孙锦雅应声是。
这画她没让侍女染指,只自己高举着,画卷从她头顶的高度释放,一直到膝盖停止。
瞥见只画的花花草草,孙家主不屑的神情呼之欲出。
作为父亲还没开口,剩下的出于礼节也不会有人接茬。场面霎时进入尴尬的气氛,唯有乐师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真没看出来,孙锦雅她这人还挺勇敢的。想当年宫门为了庆祝宫门头一年招收到三十个弟子,我被拉出来讲宣言。
那场面尴尬的,我脚趾现在还能扣出来个地下宫殿来。”姜若渝赞赏道。
同一段记忆,在凌朔的回忆中的,却和她描述的完全不同,
“还好吧!少宫主,我记着当年你站在台上游刃有余,还收获了一众迷弟迷妹。”
“是吗?我只记得当时站在离地五十米的高台上,头昏脑胀的。”
孙家主随意敷衍,“嗯,色彩缤纷,蛮不错的。”
众宾客才紧跟评价,“何止不错啊!这几朵粉花画的错落有致,和绿叶巧妙搭配。”
“什么粉花啊!老张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是木槿花。”
“害!我大老粗又不搞这些花花草草的,哪里会懂这个!”
虽全是夸奖,听进孙家主的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半带催促,“眼也掌了,还在那儿杵着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要让这幅画发挥出它的最大价值。
孙锦雅在内心腹议。
莫围表面上是个京城来的有名画师,若是有心稍微打听,便可得知他乃礼部尚书之子。
如今他本人已消失踪迹,手中这幅堪称遗作,其价值不言而喻。
最少也要置换到同等价值的资源才能放手。
孙锦雅缓缓吐出气,压下怒火,在外人面前她始终保持着温文尔雅、落落大方的形象。
“父亲就不好奇这位名家姓甚名谁?”
孙锦雅话音未落,另一道声响却想捷足先登。
“孙伯,这画很合我眼缘,能否赠送给我?”
突兀的嘹亮女声,令孙锦雅没有想到,这个白淼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顶着的数双眼睛的压力,也要舔着脸讨要。
“小小年纪,莫要丢人现眼!”白父厉声呵斥道。
这父女俩一唱一和,气的孙锦雅咬紧牙关,但碍于白家是此地商会一员的身份上,还不好撕破脸。
孙家不过初到城内五年,至于谣传的城内首富的称号,没人能比她更清楚其中的含水量了。
想要站稳脚跟,光百姓的知名度还不够,还得有商会这个地头蛇点头才行。
“哎呦!都叫我一声伯伯了,怎么能不满足这点小小心愿?”
孙家主笑呵呵地做了这个决定,目光却在扫到孙锦雅时,陡然变得狠厉。
孙锦雅垂首,咽下不甘。在回答时又恢复了往常贤淑的嗓音,
“父亲说的是,不过是莫围的收官之作罢了,白妹妹想要就拿去是了。”
虽说到了这一步,送出心血是必然的,她还是选择在话语里暗暗较劲。
“哎!”若渝叹气,“怎么就是这个结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最初。”
“少宫主不喜欢这结局?”
姜若渝嗯了声,接着说道:“和预想的有很大出入。”
凌朔问道:“是觉得她应该大闹一场,夺回本属于她的东西?”
姜若渝本想说是的,因为最开始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想留下来,观看这出打脸爽戏。
可转念一想,这样的结果才对孙锦雅这个人来说损失最小。
保全了自己颜面,孙府的颜面,只损失了辛苦得来的画罢了。
“算了,算了。”若渝的下巴终于舍得离开拄着的手,
“只是觉得废了那么大的劲儿,只落个让人随手送人的结果,多少有些可怜。”
这场闹剧还是孙夫人出面,扯个谎,才令孙锦雅从宴会上脱身。
孙锦雅一脸淡漠,手中提着被棉被严实裹着、鸟笼外形的东西。
身后侍女步履匆匆,与她背道而驰,手中的托盘上,精致的白瓷锅里冒着热气。
那是为给白夫人赔罪用的。
“切!”孙锦雅斜眼轻笑,什么也没有说。
她敲敲鸟笼的低板。
鸟儿因受到惊吓,慌张地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清脆的鸟鸣。
像是摇晃在烈风中的风铃,是脆弱又能直击人心底的声音。
叫声渐渐的竟然能与宴会传出乐曲的节奏相合,化为奏曲的一部分。
孙锦雅展开手臂,随着音乐的节点有规律地晃动手臂。不顾颤动的鸟笼,她眯起双眼聆听这一美妙的乐曲。
“怪不得人们会说,这黄鹂是鸟中的歌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