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余生皆念旧》吴我不欢

7、陌生人的关心

　　仁川机场的冷气裹着陌生的韩语扑面而来，许念跟着人流走出抵达口，指尖还攥着那张冰凉的银行卡。

　　姑姑停下脚步，转身将卡塞进她手心，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里面是你父母一辈子的积蓄，还有他们的工伤款，加上爷爷攒的养老钱，够你挥霍一辈子了。”

　　许念指尖摩挲着卡面的纹路，喉咙发紧。爷爷还在老家守着那间老屋，电话里总说“钱够花，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可这些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却被姑姑轻描淡写地归为“挥霍”的资本。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默——她知道，姑姑的话里没有半分关切，只有任务完成后的利落。

　　姑姑说完，没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就融进了来往的人群，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许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手里的银行卡忽然变得沉甸甸的。那是父母用伤痛、爷爷用岁月换来的钱，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与亲人相关的羁绊。

　　她深吸一口气，将卡放进随身的背包夹层。其实她懂韩语，是爷爷怕她将来独自在外受委屈，特意找了韩语老师教的，只是多年的沉默让她不善言辞，能听懂大半，开口却有些生涩。

　　许念走到出租车停靠点，对着司机微微躬身，用不太流利的韩语说：“麻烦去最近的旅店。”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车子。窗外的首尔街景飞速掠过，陌生的建筑、喧闹的人群，都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旅店门口，她付了钱，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进大厅。

　　前台的服务生笑着用韩语询问，许念拿出韩国身份证和护照，一一递过去。手续办得很顺利，拿到房卡时，她指尖微颤——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异国他乡拥有一个临时的“家”。

　　电梯口人不多，许念刚抬脚要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不小心撞在她背上，力道不算轻，她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带着让人安心的稳重。紧接着，一道清朗的男声在头顶响起，语气带着关切，用的是流利的韩语：“你没事吧？”

　　许念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干净温和的眼眸里。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眼神里没有打量，只有纯粹的担忧。她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应，只觉得这双眼睛，像极了电话里爷爷的声音，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语文课上温柔念她作文的老师，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许念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暖意烫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指尖触到背包的拉链，冰凉的金属质感让她稍稍回神，才发觉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脸颊泛起微热。

　　“没、没事，谢谢。”她张了张嘴，韩语说得有些磕巴，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常年不怎么说话的滞涩。

　　男生闻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语气依旧轻柔：“没关系，人多容易撞到，小心点。”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许念攥紧房卡，低着头快步往里走，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太久没被人这样温和地对待，她有些手足无措，连一句完整的道谢都组织不起来。

　　她站在电梯角落，背对着门口，能感觉到男生也走了进来，脚步声很轻。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倒映出两人的身影，许念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依旧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打量，只是望着跳动的数字，姿态放松。

　　她悄悄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想起那双眼睛——干净、温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更没有那些让她恐惧的恶意。就像在漫长的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小灯，微弱，却足够让她紧绷多年的神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住几层？”男生忽然开口，打破了电梯里的沉默。

　　许念愣了一下，连忙报出房号：“七、七层。”

　　“真巧，我也住七层。”男生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意外的轻快。

　　电梯到达七层，门一打开，许念就像得到了解放，拎着行李箱快步走了出去，几乎是逃一般地找到了自己的房间号。她手忙脚乱地插卡开门，身后忽然传来男生的声音：“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敲隔壁的门，我住703。”

　　许念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进房间，迅速关上了门。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去。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首尔的夜景，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局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双温和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关切的询问。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孤立无援，习惯了用沉默和退缩保护自己，从未想过，在异国他乡的第一个晚上，会遇到这样一个陌生人，给了她一丝微不足道，却足以铭记的暖意。

　　许念走到床边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掌心。父母的伤痛，爷爷的牵挂，还有刚刚那短暂的相遇，像潮水一样涌进心里。她不知道这场异乡之旅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个住在隔壁的男生是谁，但此刻，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陌生的城市，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