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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另一座未知的空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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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过厚重云层时,机身轻微颠簸了一下。许念攥着座椅扶手的手指泛白,窗外是漫无边际的白,像极了那些被恶意淹没的日子里,她曾徒劳仰望过的天空。
姑姑就坐在邻座,戴着降噪耳机闭着眼,从头到尾没跟她说过几句话。许念知道,自己不过是爷爷托付的任务——从这座盛满伤痕的城市送到韩国,任务完成,姑姑便会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问她往后该如何落脚。
机舱里的空调有些凉,许念裹了裹薄外套,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最先漫上来的是五岁的幼儿园。奶奶攥着她的手第一次踏进城,世界从田埂野草变成商场旋转门,可新鲜劲没捂热,就被耳后短短的发茬浇灭——她被迫剪了长发,套上不合身的男孩衣服,成了奶奶眼里的“假小子”。县城同学指着她洗得发白的褂子喊“乡巴佬”,她挠伤欺负自己的人,换来的是老师攥着剪刀,硬把她的指甲连皮肉剪得翻起,鲜血顺着指缝淌满手心。奶奶赶来时,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围观的孩子笑得刺耳,而那爱挠人的干部家女孩,正被老师轻轻拢着头发。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生来带着护身符,而她是没靠山的乡下孩子。
接着是小学六年,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寒冬。她依旧是短发假小子,坐在教室最后排积灰的桌椅上,像株被遗忘的野草。数学老师的粉笔头砸在后背生疼,戒尺抽得手心脆响,她哭都不敢出声;奶奶大闹学校后,所有老师都默契地刁难她——东北零下的天,她要擦满是油污的窗台,通结冰的厕所水沟,洗抹布的手冻出一片冻疮,慢半拍就被语文老师一脚踹在腿上。班级骚动时,她永远是第一个被骂的人,辩解的话堵在喉咙里,只能看着干部家的女孩犯错,依旧被老师温声哄着。
她缩在教学楼角落想乡下的爷爷,想追蝴蝶的日子,那些日子的阳光,后来再也没照进过她心里。
初中的风更冷。她把情绪藏进作文本,只有语文老师会温柔念她的文字,那是她唯一的光。可光太弱了——同学抢过她的日记,把她藏在字里的委屈当众念出来,笑声像针钻心;频繁的头痛被嘲“装病博同情”,直到她在语文课上疼晕,醒来时医院的消毒水味裹着“脑瘤”两个字砸下来。她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恐惧里竟掺着麻木:活着像浸在冰水里,死亡倒像场能躲开所有欺负的解脱。
最清晰的是那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大家三五成群地打闹说笑,她一个人缩在操场角落的树荫下,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又像块被遗弃的石头。突然,一个篮球带着凌厉的风声砸过来,重重撞在她的后背,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几个男生围过来,嘴里吐着最肮脏的话:“呦!这条狗真乖,换成其他狗早就撕咬起来了。”
许念忽然喘不过气,指尖掐进掌心的肉里。邻座的姑姑动了动,依旧没睁眼。
机身再次颠簸,窗外的云散了些,露出底下模糊的城市轮廓。姑姑说韩国是新旅程,可许念知道,那些五岁被剪的头发、小学冻裂的冻疮、初中疼晕的课堂,早把她钉在了过往的泥沼里。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这场远渡重洋的飞行,不过是把一个带着满身旧伤的人,从一座囚笼,送向另一座未知的空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