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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学老师的霸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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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小学的校门时,我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扇漆着褪色红漆的铁门,比幼儿园的木门要气派些,却也更冷,冷得像奶奶甩在我脸上的那一记耳光。我依旧是那个短发的假小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沾着的泥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忽然就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和幼儿园时如出一辙的疏离。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教室最后排的空位上坐下。那张桌子的桌面坑坑洼洼,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迹,桌肚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几张揉皱的糖纸。我不敢去擦,也不敢抬头,只是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的线头。
整个小学时光,我都是这样沉默地坐在教室的角落,像一株被遗忘在阴影里的野草。没有人和我说话,没有人和我一起跳皮筋,也没有人和我分享课间的零食。别的同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县城里新开的游戏厅,说着我听不懂的动画片名字,而我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在认真看书,耳朵却固执地捕捉着那些热闹的声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上课的时候,我总是竖着耳朵听,可那些方块字和算术题,像是和我有仇似的,怎么也记不住。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盯着黑板上的字,它们却像一个个小蝌蚪,晃来晃去,最后模糊成一片。作业本上的红叉,一次比一次多,多得像密密麻麻的针,扎得我眼睛发酸。我拿着作业本去找老师问问题,站在讲台边,手指紧张得发抖,话还没说出口,老师就皱着眉挥挥手:“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上课干什么去了?自己回去琢磨!”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我低着头,攥着作业本,一步一步挪回座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我知道,哭了也没用,没有人会心疼,只会招来更多的嘲笑。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沉默和迟钝,成了教室里无人在意的常态。大多数老师对我都是视而不见的态度,他们的目光掠过我时,总是轻飘飘的,像风拂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我以为,这样的无视,或许是最好的安稳。直到那个教数学的男老师出现,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那个老师总是绷着脸,眼神严厉得像刀子。他似乎格外“关注”我,上课的时候,总爱点我的名字回答问题。我站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答案,他就会拿起手里的粉笔头,狠狠砸在我身上。粉笔头砸在背上、胳膊上,生疼生疼的,白色的粉笔灰落满我的头发和肩膀,像一层薄薄的雪。有时候,他嫌我做题太慢,会拿着戒尺,一下下抽打我的手心。戒尺落在手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疼得我眼泪直掉,却只能咬着牙,不敢哭出声。
同学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能听见他们压抑的窃笑声,那些声音像小虫子,钻进我的耳朵里,啃噬着我的心。
终于有一次,我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放学回家后,我掀起衣服,指着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哭着告诉了奶奶。我以为,奶奶就算再不耐烦,也会为我出头。奶奶果然恼了,第二天一早,就拽着我去了学校。她站在教室门口,叉着腰,对着那个数学老师破口大骂,骂他欺负孩子,骂他没师德。教室里的同学都扒着窗户看,那个老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悻悻地道歉。
我躲在奶奶身后,看着那个老师低头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微弱的窃喜。我以为,这件事过后,老师再也不会欺负我了,我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奶奶的大闹,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平静,而是更汹涌的风浪。从那以后,数学老师再也没有打过我,也没有骂过我,可他看我的眼神,却充满了厌恶和冰冷。不仅是他,班里其他的老师,也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对我的态度,从无视变成了刻意的刁难。
他们开始让我干各种脏活累活。每天放学,别的同学都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回家,我却要留下来,打扫整个教室的卫生。东北的冬天,教室里是有暖气的,可那点微薄的热量,根本抵不过窗外的天寒地冻。我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垃圾,粉笔灰呛得我直咳嗽。窗户的玻璃,要擦得一尘不染,我踩着凳子,踮着脚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稍微擦得不干净,就会招来老师的呵斥。厕所的水沟堵了,老师会喊我的名字,让我去掏;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满了,老师会指着我,让我去清理。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要洗的抹布,从冰冷的水里捞出来时,冻得硬邦邦的,攥在手里,寒意顺着指尖钻进骨头缝里。我的手很快就长满了冻疮,红肿的疙瘩鼓在指节上,稍一用力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疼得钻心。我攥着冰冷僵硬的抹布,擦着满是油污的讲台,血水混着污水,沾湿了抹布,也沾湿了我的袖口。有一次,我实在冻得受不了,擦桌子的时候慢了些,语文老师走过来,一脚就踹在我的腿上,骂道:“磨蹭什么?不想干就滚回家去!”
我咬着牙,忍着疼,继续擦着桌子,眼泪掉在冰冷的桌面上,很快就被暖气烘得蒸发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们还会无缘无故地骂我。上课的时候,只要班里有一点骚动,老师第一个看向的就是我,不问青红皂白,就指着我骂:“是不是你在捣乱?一天到晚不学好,尽惹事!”我张着嘴,想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些指责的话语,像一根根刺,扎进我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不明白,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我更不明白的是,班里有个女孩,和我一样,总爱挠人,甚至比我更过分,她经常把同学挠得哭鼻子。可老师对她,却总是和颜悦色的。那个女孩的爸爸,是镇上的干部,经常来学校和老师说话,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我看着那个女孩在教室里耀武扬威,看着老师对她笑眯眯的样子,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奶奶嘴里偶尔提起的“权势”。原来,不是所有的错,都会被公平对待;原来,有些人,生来就有护身符,而我,只是一个从乡下赶来的,没有靠山的孩子。
我开始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孤僻。我每天早早地来到学校,默默地打扫卫生,默默地坐在座位上,默默地承受着一切。我不再哭,也不再抱怨,因为我知道,哭了也没用,抱怨了也没人听。我像一只蜗牛,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用坚硬的外壳,抵挡着外界的风雨。
课间的时候,我会躲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看着天空飞过的小鸟,心里想着乡下的田埂,想着爷爷,想着那些追着蝴蝶奔跑的日子。那些日子,虽然简单,却充满了阳光和快乐。可现在,阳光好像被一层厚厚的乌云遮住了,再也照不进我的心里。
日子像蜗牛爬一样,过得缓慢而煎熬。我数着日子,数着墙上的日历,盼着小学毕业,盼着离开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叶绿了又黄,落了又长。终于,在一个蝉鸣聒噪的盛夏,我拿到了小学毕业证书。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一种解脱的轻松。我背着书包,走出了那扇褪色的红漆铁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我六年的学校,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不知道,初中的校门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我都能忍下去。因为,我早就学会了,如何在黑暗里,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