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初次步入田埂外的世界 ...
-
人生的分水岭,横亘在五岁那年的盛夏。
我被奶奶拽着,第一次踏进县城的地界。在此之前,我的世界只有田埂的泥土、野草莓的酸甜,还有小卖部玻璃柜里寥寥的零食。直到那扇商场的旋转门在我眼前缓缓转动,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美食街飘来的香气勾着鼻尖,我才知道,原来文具不只是小卖铺里几支掉漆的铅笔,文具店里的货架上,摆着我从未见过的彩色橡皮、带卡通图案的笔记本,每一样都透着新鲜。
可这份新鲜,很快被脑袋上刺目的短发浇灭。我摸着耳后短短的发茬,心里满是厌恶——奶奶喜欢男孩,于是我被迫剪去长发,穿着不合身的男孩褂子,活脱脱像个假小子。在那个家里,唯一的光,是爷爷。他会偷偷塞给我水果糖,会在奶奶骂我时把我护在身后,会无条件纵容我所有的小脾气。只是后来,那道庇护我的身影,终究被岁月隔在了遥远的故乡。如今我在国外的深夜里,握着听筒听爷爷絮叨,他的声音被老年痴呆揉得支离破碎,话多得没头没尾,可我偏偏爱听这份聒噪,比起我死水般的沉寂,他的声音里,藏着鲜活的人间烟火。
五岁那年,我被送进了幼儿园。可县城的孩子们,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他们指着我洗得发白的褂子,叽叽喳喳地喊我“乡巴佬”。我攥着衣角,跑回家问奶奶,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她正围着灶台忙活着,油烟呛得她皱起眉,不耐烦地挥手赶我:“滚一边去,没看见我在做饭?”
没人告诉我答案,只有周遭的排挤,一日比一日更甚。六岁那年,我终于忍无可忍,挠伤了一个总欺负我的同班同学。那是我即将踏入小学的前几天,小小的指甲嵌进对方的胳膊,留下几道血痕。
哭声惊动了老师。她拽过我的手腕,翻出一把剪刀,不由分说地铰我的指甲。刀刃钝得厉害,硬生生把指甲连带着皮肉剪得翻起,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疼得我浑身发抖。她却毫不在意,转头就把奶奶请到了学校。
奶奶进门的那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炸开,眼泪混着掌心的血,糊了满脸。后来的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耳边嗡嗡的鸣响,还有围观同学幸灾乐祸的窃笑。
也是那天,我懵懂地窥见了“权势”二字的模样。班里还有个总爱挠人脸的女孩,她的爸爸是镇上的干部,老师见了她,永远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同样的行为,她安然无恙,我却要挨剪刀、挨巴掌。原来,不是所有的错,都会被公平对待;原来,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护身符,而我,只是个从乡下赶来的、没人撑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