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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糊的童年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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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北的风掠过田埂时,总带着麦芒的涩意,也卷着我三岁时没来得及攥紧的快乐。
那时的我是田埂上撒野的小丫头,踩着晒得发烫的泥土追蜻蜓,指尖捻着蝴蝶的翅脉,在伙伴里是出了名的捕蝶好手。蹲在田垄边分玻璃弹珠,绿的蓝的珠子滚在掌心,阳光碎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跟着大人们去插秧,却把秧苗歪歪扭扭插成乱麻,只顾着踩水玩;掰玉米时被叶子划了手,啃着野草莓就忘了疼,红汁沾在嘴角,笑得露出缺了颗的门牙。
那时的烦恼薄得像张纸,只有奶奶皱着的眉和扬起来的巴掌。录音机摔坏的那天,我缩在墙角不敢吭声,是邻院的她站出来替我扛了那一下,掌心的红印子比我的弹珠还艳。我们勾着小指在老槐树下说永不分离,树影婆娑,以为这承诺能和树一起长到天荒地老。
爷爷总是我的避风港。每当奶奶的巴掌要落下来时,他就会迈着蹒跚的步子挡在我身前,枯瘦的手攥住奶奶的手腕,嘴里念叨着“孩子还小”。他的后背不算宽厚,却能替我挡住所有劈头盖脸的责骂,我躲在他身后啃着他塞来的水果糖,甜意漫过舌尖,便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
可这些画面如今都蒙了雾,像泡在水里的画纸,色彩洇开,轮廓模糊。我记不清伙伴的模样,记不清野草莓的酸甜,只记得爷爷挡在我身前的背影,和那声轻飘飘的“永不分离”。快乐好像就停在那年的田埂上,被辽北的风吹散了,我伸手去抓,只捞到一把凉薄的空气。这么多年,我再没那样毫无顾忌地笑过,那些鲜活的欢喜,早和童年一起,模糊成了回忆里的影子。
如今我坐在国外的房间里,指尖划过手机屏幕里爷爷的照片,他的脸被老年痴呆磨得模糊,电话里的絮叨也成了没头没尾的碎片。窗外的霓虹晃得人眼晕,我翻出珍藏的玻璃弹珠,珠子上的光泽早已褪去,就像我再也找不回那个追着蝴蝶、敢放声大笑的自己。桌上的药瓶码得整整齐齐,药片的苦涩压过了记忆里水果糖的甜,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扯了扯嘴角,才发现连笑的弧度,都已经生涩得陌生。
指尖捻着那颗褪色的玻璃弹珠,凉意顺着指腹漫进心口时,眼前的光影忽然晃了晃。
房间里的霓虹光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辽北盛夏刺目的阳光,田埂的泥土烫得脚心发疼,弹珠在掌心滚了滚,撞在另一只温软的小手上。是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捕到的黄蝴蝶,蝴蝶的翅脉在阳光下抖着,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念念,你看我抓的!”她笑着喊,声音脆生生的,像咬开了一颗野草莓。
我伸手想去碰那只蝴蝶,指尖却穿过了虚影,弹珠“嗒”地落在地上,滚到桌角的药瓶旁。玻璃碰撞的声响扯回了神志,眼前的阳光碎成了房间里惨白的灯光,羊角辫的小姑娘没了踪影,只有药瓶上的标签刺着眼睛。
我弯腰去捡弹珠,指腹擦过珠子上的划痕,忽然听见奶奶的骂声从记忆里钻出来,混着爷爷的念叨,还有那记替我挨下的巴掌落在掌心的闷响。蝴蝶的翅脉、玻璃弹珠的光、掌心的红印,这些碎片在眼前晃来晃去,我扶着桌子站定,才发现眼泪已经砸在了弹珠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而我,就像曾经那个被折了翅膀的蝴蝶,再也飞不回那年的田埂,也飞不回那些毫无顾忌笑着的时光,只能拖着残破的翅,在封闭的房间里,守着一点虚妄的光,慢慢捱着漫长的日子。